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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银色雾气从老人口中喷出,只持续了一瞬,像呼吸在寒冷天气形成的白雾,但颜色不对——那是一种病态的、金属光泽的银灰,在阳光下泛着不自然的微光。老人自己似乎没察觉到异常,只是继续咳嗽,年轻女子轻拍他的背,脸上写满担忧。

      司簌晚的右手按在骨刃刀柄上,没有立即行动。她眯起眼睛,仔细扫视其他难民。表面上看起来都很正常:疲惫、肮脏、带着长途跋涉的痕迹。但仔细观察会发现一些细微的不协调——他们的步伐过于一致,像是被无形绳索串联的木偶;眼神空洞,即使看向彼此也没有真正的交流;还有呼吸,所有人的呼吸节奏完全相同,吸气、呼气,分毫不差。

      “傀儡。”银照漪在她耳边低声说,气息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不是土偶那种。这些是……活人傀儡。身体还活着,但意识被压制或替换了。”

      “能确定吗?”司簌晚同样压低声音。

      “看那个小孩。”银照漪示意队伍中段,一个大约七八岁的男孩,被一个中年妇女牵着走,“正常孩子在这种长途跋涉后会哭闹或至少显得疲惫。但他表情完全平静,甚至可以说空白。而且他的脚——”她顿了顿,“左腿裤脚有血迹,走路却一点不瘸。要么伤是假的,要么他感觉不到疼痛。”

      男孩的裤脚确实有一片暗色污渍,形状像是干涸的血迹。但他的步伐和其他人一样平稳,甚至更轻快一些。

      难民队伍已经通过了隘口的一半,再有几十米就会完全穿过。司簌晚必须快速决定:拦截还是放行?拦截可能打草惊蛇,放行则可能让这些被控制的活人走入帝国腹地。

      她做了个手势:拦截,但不攻击。

      塞拉斯队长立刻领会,向岩壁上的卫兵发出信号。六名卫兵从隐蔽处现身,但没有抽出武器,只是站成一排堵住了隘口出口。司簌晚和银照漪也从巨石后走出,站在通道中央。

      难民队伍停下了。

      最前面的男子——大约四十岁,穿着磨破的皮坎肩——抬起头,脸上挤出一种僵硬的、类似微笑的表情:“军爷……我们是从北边逃难来的,村子被山贼毁了,想去帝都讨生活……”

      他的声音平板,没有起伏,像在背诵台词。

      “北边哪里?”司簌晚平静地问。

      “霜语山脉……东边的松林村。”男子回答得很快,但太快了,像提前准备好的答案。

      司簌晚看向银照漪。夜眷者轻轻摇头——松林村确实存在,但在霜语山脉西侧,不在东边。很可能是控制者只知道村名,不熟悉具体地理位置。

      “有通行文书吗?”司簌晚继续问。

      男子从怀里掏出一卷脏兮兮的羊皮纸。塞拉斯上前接过,展开检查。文书看起来很正式,有地方官印和签名,但印泥颜色太新了,不像是长途携带的物件。

      “印泥没干透。”塞拉斯低声报告,“而且签名笔迹……所有文书上的签名一模一样,连笔锋转折都完全相同。这是批量伪造的。”

      司簌晚点头,然后转向那个咳嗽的老人:“老人家,你身体不适。我们有医师,可以帮你看看。”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银光:“不用了……咳咳……老毛病,赶路要紧……”

      “不麻烦。”司簌晚向前走了一步,“西尔维娅医师就在后面,很快就好。”

      就在她说话的瞬间,异变突生。

      老人突然停止咳嗽,整个人挺直了腰板。不只是他,所有难民在同一时间改变姿态——从疲惫的跋涉者变成了准备战斗的士兵。他们的眼睛开始发光,不是比喻,是真的发光,银灰色的光芒从瞳孔深处透出,像两盏小灯。

      男孩第一个动。他挣脱了“母亲”的手,以完全不属于儿童的速度冲向司簌晚。动作快得带出残影,右手伸出,五指张开,指尖长出了银色的、荆棘状的尖刺。

      司簌晚没有拔刀。她侧身避开,同时左手抓住男孩的手腕,顺势一拧。按常理,这个动作会让任何人的手臂脱臼,但男孩的手臂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却没有骨折——那不是人类骨头的质感,更像是某种坚韧的植物纤维。

      男孩的另一只手刺向她的腹部。这次司簌晚拔刀了,骨刃出鞘的瞬间,刀身上那些黯淡的银色纹路骤然亮起。刀锋迎上荆棘尖刺,发出金属撞击的声音。

      冲击力让司簌晚后退了半步。男孩的力量远超外表应有的水平,而且他的皮肤现在变成了不自然的灰白色,表面有细密的、类似树皮的纹理。

      “木化症!”银照漪喊道,她已经拔出双短刃,挡在司簌晚侧面,“他们的身体正在植物化!用火或强酸!”

      其他“难民”也开始攻击。他们的动作虽然僵硬,但力量和速度都超出常人,而且完全没有自我保护的意识——一个妇女用头撞向卫兵的长剑,剑刃刺穿了她的肩膀,但她毫无反应,继续向前冲,用双手抓住剑身,试图把卫兵拖过来。

      塞拉斯队长大喊:“不要致命攻击!打晕或束缚!”

      但打晕并不容易。这些人的痛觉似乎完全丧失,击打头部只能让他们晃一下,然后继续攻击。束缚更难——他们的力量足以扯断普通绳索。

      司簌晚一脚踢开男孩,快速评估战场。十五个敌人,己方八人。数量劣势,但对方没有战术配合,只是盲目攻击。隘口狭窄的地形反而成了优势——对方无法包围他们。

      “银照漪,干扰他们的控制!”她喊道,“塞拉斯,带队形防御阵!”

      银照漪点头,双刃交叉在胸前,开始快速念诵咒文。这一次她没有准备大型法术,而是释放出一片银色的薄雾,像轻纱般飘向难民们。薄雾接触到他们时,那些银灰色的眼睛突然开始闪烁,像是信号受到了干扰。

      几个难民的动作变得不协调,有的在原地打转,有的互相碰撞。控制出现了紊乱。

      塞拉斯和卫兵们抓住机会,用剑柄、盾击、擒拿技巧,一个接一个地放倒敌人。没有下杀手,只是让他们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司簌晚专注于那个男孩。他已经完全变了模样——皮肤完全变成了树皮般的质地,头发脱落,取而代之的是细小的银色叶片。眼睛变成了两个空洞,里面只有银光,没有瞳孔。他的攻击越来越疯狂,荆棘尖刺从手指蔓延到手臂,再到肩膀,整个人像一棵活动的、长满尖刺的灌木。

      骨刃与荆棘不断碰撞,火花四溅。司簌晚发现,那些荆棘接触到骨刃时会被削弱——刀身上的银色纹路似乎对这种植物化的身体有特殊效果。她调整战术,不再躲避,而是主动迎击,用骨刃斩断那些延伸过来的荆棘。

      男孩(或许已经不能称为男孩)发出一种尖锐的、非人的嘶鸣。他张开嘴,更多的银色雾气喷涌而出,这次不再是稀薄的呼吸,而是浓稠的、像液体般流动的雾流。

      雾流直奔司簌晚的面门。

      她来不及躲闪,只能抬起左臂格挡。雾气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一种冰冷的、麻痹的感觉迅速蔓延。左臂开始失去知觉,皮肤表面出现细小的银色结晶,像冰霜,但不会融化。

      “小心雾气!”银照漪喊道,她已经解决了两个难民,正朝这边冲来,“那是灵界孢子的聚合体!会寄生!”

      司簌晚当机立断,右手骨刃一挥,斩断了自己左臂衣袖被污染的部分。布料落地,瞬间被银色结晶覆盖,然后碎成粉末。她的左臂保住了,但小臂上还是留下了一片银色的斑痕,像胎记,但边缘在不断缓慢扩散。

      银照漪赶到她身边,短刃一挥,斩断了男孩(现在更像一棵小型树妖)的一条荆棘手臂。断面喷出银色的汁液,落在地上嘶嘶作响。

      “核心在胸口!”她大喊,“那里有控制符文!”

      司簌晚看到了。在男孩胸口位置,树皮般的皮肤下,隐约有一个发光的符文在跳动。她抓住机会,在男孩因断臂而僵直的瞬间,骨刃刺出。

      刀尖精准地刺入符文中心。

      男孩的身体瞬间僵住。然后,像被抽走骨架的傀儡,整个人垮了下去。树皮般的皮肤迅速干枯、龟裂,露出下面正常的人类皮肤——苍白、消瘦,但至少是人。银色的眼睛恢复了正常的深褐色,只是已经失去了生命的光彩。

      他死了。

      死前最后一刻,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谢……谢……”

      然后眼睛永远闭上。

      司簌晚拔出骨刃,看着地上男孩的尸体。他看起来又像一个普通的、营养不良的孩子,只是胸口有一个细小的伤口,没有流血,只有淡淡的银色残留。

      其他难民也陆续被制服。银照漪的干扰法术让控制减弱,卫兵们趁机将他们打晕或束缚。最后统计:十五个难民,死亡一人(男孩),其余全部昏迷,但都恢复了人类模样,不再有植物化特征。

      塞拉斯队长检查了每一个人:“大人,他们……都是普通人。或者曾经是。身上有长期营养不良的痕迹,还有各种旧伤。看起来真的像难民。”

      “被控制了多久?”司簌晚问,她正用一块布擦拭骨刃,刀身上的银色纹路比之前更亮了一些,像是吸收了刚才战斗中的某种能量。

      “无法确定。”西尔维娅医师的声音传来——她和莉薇娅已经返回,留下奥莉维亚和伊莉雅在安全距离外,“但根据肌肉萎缩程度和皮肤状态,至少被控制了一周以上。这段时间,他们可能一直在行走,几乎没有休息。”

      银照漪蹲在一个昏迷的妇女身边,用手指轻触她额头残留的银色痕迹:“控制符文很精巧,但不是永久性的。如果早点发现,可能还有救。那个男孩……他的身体已经和孢子完全融合,没救了。”

      司簌晚看着一地昏迷的人:“能追踪控制源吗?”

      “可以试试。”银照漪从腰包里取出一个水晶吊坠,悬在妇女额头上方。吊坠开始缓慢旋转,最后指向东南方向——正是他们前往帝都的方向。

      “控制者在帝都?”莉薇娅皱眉。

      “或者在帝都方向。”银照漪收起吊坠,“信号很模糊,可能距离很远,或者有干扰。但这些人的出现不是偶然——他们是诱饵,或者测试品。控制者想看看我们怎么处理。”

      “测试我们的道德?”塞拉斯问,“看我们会不会杀平民?”

      “测试一切。”司簌晚说,“反应速度、战斗方式、对待无辜者的态度、解决问题的能力。‘渴欲之手’在收集数据,为三天后的会面做准备。”

      她走到隘口边缘,看向东南方。帝都的轮廓还看不见,但方向明确。三天,还有三天。

      而路上已经布满了测试和陷阱。

      “怎么处理这些人?”西尔维娅医师问,“他们需要医疗,但如果我们带着他们,速度会大大减慢。如果不带……”

      “通知最近的驻军。”司簌晚做出决定,“塞拉斯,派两个人骑马去前方哨站,让他们派人来接应。把这些难民交给军方医疗部门。同时报告情况,警告可能有更多被控制的平民出现。”

      “是!”

      “那我们继续前进。”司簌晚转向马车,“时间更紧了。而且——”她看了一眼左臂上的银色斑痕,“我需要处理这个。银照漪,你有什么建议?”

      夜眷者仔细检查了斑痕:“灵界孢子的早期感染。可以用月之力净化,但需要时间,而且……可能会疼。”

      “多疼?”

      “非常疼。”银照漪坦率地说,“就像把烧红的铁按在伤口上,但持续十分钟。”

      司簌晚点头:“那就开始吧。在马上做,不耽误赶路。”

      队伍重新集结。两辆马车继续上路,塞拉斯派出的信使骑马先行。司簌晚和银照漪坐在第一辆马车车夫位置,其他人各就各位。

      马车启动时,银照漪握住司簌晚的左臂,掌心覆盖银色斑痕。银光亮起,司簌晚的身体瞬间绷紧,但没有发出声音。

      马车颠簸前行,驶出隘口,驶向帝都方向。

      而在他们身后,那些昏迷的难民中,一个年轻女子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她的瞳孔深处,一丝银光一闪而过。

      然后恢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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