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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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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通往帝都的碎石路上颠簸行进,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路面,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银照漪的手还按在司簌晚的左臂上,银白色的净化光芒已经从最初的刺眼逐渐转为柔和,像月光渗透进深水。但疼痛并没有减轻——反而变得更尖锐、更深入,像有无数根细针顺着血管向心脏方向爬行。
司簌晚的背脊挺得笔直,右手紧握成拳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节奏都没有改变,但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微光,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在下颌处悬停片刻,然后滴落在黑色的军装面料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疼就叫出来。”银照漪的声音很轻,几乎被车轮声掩盖,“这里没别人会笑你。”
“不需要。”司簌晚回答,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痛苦,“疼痛是身体在修复的信号。关注它就够了。”
银照漪抬眼看了看她,琥珀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同情,更像是某种评估。“你们亡灵都这么……能忍吗?还是只有你这样?”
“忍?”司簌晚微微侧头,琥珀色眼瞳中的幽蓝火光在近距离下清晰可见,“我不认为这是忍耐。这只是一种……状态。就像下雨会湿,火烧会痛。接受它,然后继续做该做的事。”
银照漪手上的光芒又亮了一瞬,司簌晚的左臂随之轻微抽搐了一下。银色斑痕的边缘开始收缩,像是被无形的力量从皮肤上剥离。斑痕下面的皮肉呈现不健康的灰白色,但至少不再是那种诡异的银色。
“灵界孢子很麻烦。”银照漪解释着,更像是在分散她的注意力,“它们不是生物,也不是单纯的物质。更像是一种……能量态的寄生虫。会融入宿主的能量场,然后逐渐替换宿主的能量特征。如果不及时清除,你会慢慢变成类似那些难民的东西——半人半植物的怪物。”
“最后会完全失去自我?”
“不完全是。”银照漪摇头,“自我意识可能还在,但被困在一个无法控制的身体里。更糟的情况是,控制者可以通过孢子远程操控你,就像操控那些傀儡。那时候你还能思考,能感受,但身体不是你的了。”
司簌晚沉默了几秒。她看向自己的左臂,那些银色正在从皮肤上剥离,化作细小的光尘,在空气中飘散、消失。
“那个男孩。”她突然说,“他死前说了‘谢谢’。”
银照漪的动作顿了顿:“也许那是他残留的意识。也许被控制前,他已经痛苦了很久。死亡反而是解脱。”
“但控制者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折磨普通人?”
“测试,收集数据,也许还有……娱乐。”银照漪的声音里有一丝压抑的愤怒,“有些存在把其他生灵当作玩具。他们享受观察痛苦和挣扎的过程,就像孩子观察蚂蚁在热锅上爬行。”
净化接近尾声。银色斑痕已经缩小到指甲盖大小,颜色也从亮银转为暗灰。银照漪深吸一口气,手上的光芒骤然增强,然后瞬间熄灭。
司簌晚的左臂完全恢复了正常肤色。不,不是完全正常——在原本斑痕的位置,留下了一个浅浅的银色印记,形状像是一片扭曲的叶子,又像某种抽象的符文。
“没办法完全消除。”银照漪松开手,额头上也有细密的汗珠,“孢子已经和你的能量场产生了初步融合。这个印记会一直在,但至少不会扩散了。某种意义上,它现在是你的一部分了。”
司簌晚活动了一下左臂。知觉完全恢复,没有任何不适。她用手指触摸那个印记,触感和周围皮肤一样,只是视觉上不同。
“它会有什么影响?”
“不确定。”银照漪坦率地说,“可能完全没有影响。也可能在某些特定情况下——比如靠近大量灵界能量时——会产生共鸣或排斥。需要观察。”
她靠在马车座椅上,显得有些疲惫。连续使用月之力净化,对她肩上的伤口和体力都是负担。
第二辆马车跟在后方大约二十米处。车厢里,奥莉维亚正小心地展开伊莉雅爷爷的笔记,放在一张临时支起的小桌上。西尔维娅医师坐在对面,仔细研究着那些泛黄的纸张。
“这里。”医师指着其中一页的插图,那是一株奇特的植物,茎干呈螺旋状,叶片银白,开淡蓝色的钟形花朵,“‘月影兰’,只生长在灵界能量浓郁的区域。笔记说它的汁液可以稳定灵魂,防止灵界能量侵蚀。”
“爷爷真的知道这些……”伊莉雅轻声说,手指轻触插图边缘,“他从来没告诉过我。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因为他想保护你。”奥莉维亚温和地说,“知道得太多有时候是负担。尤其当你还没有能力应对的时候。”
她翻到另一页。这页记录的不是植物,而是一张简略的地图——霜语山脉的局部地形,标注着几个特殊符号。其中一个符号旁写着:“守门人遗骸安息之地。勿扰。”
“守门人……”奥莉维亚喃喃道,“银荆氏族的守门人。你爷爷可能知道当年事件的更多细节。”
伊莉雅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树林,眼神有些迷茫:“如果爷爷参与了什么……如果他的死不是自然……”
“别这么想。”西尔维娅医师打断她,“从笔记内容看,你爷爷更像个观察者和记录者,而不是参与者。他在努力理解发生的一切,然后尽力保护你。这很了不起。”
马车突然减速。前方传来塞拉斯队长的声音:“大人,前方有检查站。帝国边防卫队的哨卡。”
司簌晚站起身,看向前方。大约两百米外,碎石路旁立着一座木制哨塔,塔下是用原木搭建的简易关卡。四名身穿帝国边防军制服的士兵站在关卡旁,还有两人在哨塔上瞭望。
“正常程序。”她对塞拉斯说,“出示我的证件,说明情况。但不要说太多细节——只说是护送重要证人回帝都。”
“明白。”
马车缓缓停在关卡前。一名军官——肩章显示是中尉——走上前来,行礼:“请出示通行文件。”
莉薇娅从第一辆马车上跳下,递上司簌晚的军官证件和特别调查令。中尉仔细检查,又看了看两辆马车和护卫的卫兵,表情从公事公办的严肃转为一丝谨慎的恭敬。
“灰烬女爵大人。”他再次行礼,“抱歉,不知道是您。但我们需要检查车厢,这是规定。最近边境地区不太平,有多起异常事件报告。”
司簌晚点头:“可以检查。但我的证人需要保护,请让女性士兵执行。”
中尉转身招了招手。从哨塔后面走出两名女兵,快步走到马车旁。奥莉维亚主动打开车门,西尔维娅医师也配合地展示医疗箱。
检查进行得很顺利。女兵们专业而快速,没有翻乱物品,只是确认没有违禁品和可疑物品。五分钟后,她们向中尉报告:“一切正常,大人。”
中尉点头,正要放行,突然又想起什么:“对了,大人。今天早上有一队人也通过了这里,说是帝都来的特派员。他们有军部签发的特别通行证,但……”他犹豫了一下,“但我感觉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司簌晚问。
“他们的证件太新了。”中尉说,“像是刚签发的。而且一行八人,都穿着便装,但举止动作完全是军人的样子。最奇怪的是,他们有一辆封闭的马车,不让检查,说是运送敏感物资。”
“什么方向?”
“也是往帝都方向。比你们早大约三小时。”中尉看了看天色,“如果你们快一点,天黑前可能追得上。”
司簌晚和银照漪交换了一个眼神。帝都来的特派员?敏感物资?时间点太巧了。
“他们有没有留下名字或编号?”莉薇娅问。
中尉摇头:“没有。通行证上只有军部公章和模糊的签名,看不清具体是谁签发的。我本来想详细记录,但领队的那个人……”他皱了皱眉,“他看了我一眼,我就突然觉得……算了,让他们过去吧。现在想想,那感觉很奇怪。”
“精神影响。”银照漪低声说,“类似于轻度催眠。控制者不想留下记录。”
司簌晚谢过中尉,示意队伍继续前进。马车通过关卡,重新加速。
“你怎么看?”银照漪问。
“可能是‘渴欲之手’在帝都的代理人。”司簌晚分析,“或者,是影棘家族中支持开门的那一派。无论哪种,他们都在我们前面,而且带着‘敏感物资’——那可能是什么?”
“圣骸碎片?”奥莉维亚从后面马车探出头,“如果他们也在收集碎片……”
“或者更糟,”伊莉雅小声说,“他们抓了其他‘钥匙’?”
这个可能性让所有人都沉默了。如果三把钥匙是必要条件,那么控制者可能会试图收集所有钥匙。奥莉维亚和伊莉雅已经在他们保护下,那死亡之钥呢?
司簌晚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命匣水晶所在的位置。它在她胸口正中,冰冷而稳定地脉动着,是她亡灵之躯的核心。
“如果我是目标,”她平静地说,“他们早就动手了。在枯木林,在沼泽,有的是机会。但他们没有。这说明他们要么不需要死亡之钥,要么……已经有替代品了。”
“替代品?”银照漪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司簌晚看向前方道路,目光变得锐利,“可能还有其他亡灵,其他‘行走于两界边缘的存在’,被他们控制了。或者自愿合作了。”
这个推测让气氛更加凝重。如果对方也有亡灵,那么司簌晚的能力优势就减弱了。而且亡灵与亡灵之间的战斗,往往更加诡异和危险。
马车继续前进。道路开始变得宽阔平整,说明离帝都越来越近。路旁的树林也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零星的农田和农舍。偶尔能看到农夫在田间劳作,或牧童赶着羊群。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司簌晚知道,表面的平静往往是最深的伪装。就像那些难民,看起来无害,实则致命的傀儡。就像沼泽的雾气,看起来美丽,实则暗藏杀机。
太阳开始西斜,天空染上了橙红和淡紫的色彩。按照这个速度,他们可以在天黑前抵达帝都外围的第一个驿站,在那里休息一晚,明天清晨进入城市。
“大人。”塞拉斯策马来到马车旁,“前面就是‘老橡树’驿站。要停留吗?”
司簌晚思考了一下。停留意味着休息和补给,但也意味着更多暴露的风险。继续赶夜路进城可能更安全,但马匹和人员都已经疲惫。
“停留。”她最终决定,“但要最高警戒。银照漪,我需要你布置一些防护符文。莉薇娅,安排轮值守夜。奥莉维亚,伊莉雅,你们今晚不要单独行动。”
“是!”所有人应道。
老橡树驿站的轮廓在前方出现。那是一栋两层木石结构建筑,带有宽敞的马厩和庭院。庭院中央确实有一棵巨大的老橡树,树干粗得需要三人合抱,树冠如华盖般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驿站看起来一切正常。门口挂着营业的招牌,烟囱里冒出炊烟,隐约能闻到炖菜的香气。几辆货运马车停在院子里,马夫们正忙着卸货。
但司簌晚在距离驿站还有一百米时,抬手示意停下。
“怎么了?”塞拉斯问。
“太安静了。”司簌晚说,“那个院子里有六匹马,但只有三个马夫。货运马车上的货物摆放得太整齐,不像是匆忙卸货的样子。还有——”
她指向驿站二楼的一扇窗户:“那里,窗帘在动。有人在观察我们,但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不同的位置。”
银照漪眯起眼睛:“要绕开吗?”
“不。”司簌晚从腰间取下骨刃,“我们进去。但记住——这可能是另一个测试。或者,是陷阱。”
马车缓缓驶进驿站院子。
而在驿站二楼,那扇窗户后面,一双眼睛正静静注视着他们。
眼睛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