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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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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的门在司簌晚面前缓缓打开,带着老旧木门特有的吱呀声,像某种不情愿的叹息。门后站着一个中年男子,穿着沾满面粉的围裙,手里还拿着把长柄勺——典型驿站老板的模样。他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像阳光下的涟漪般漾开。
“欢迎欢迎!快请进!这个季节的夜晚来得早,赶路人都该找个地方歇脚了!”他的声音洪亮,透着生意人特有的热情,目光快速扫过司簌晚一行人,在军装和武器上停留了半秒,笑容却丝毫不变。
司簌晚没有立刻进门。她站在门槛外,视线越过老板的肩头,扫视驿站大堂。空间宽敞,摆着七八张木桌,壁炉里烧着火,火上吊着口大铁锅,炖菜的香气就是从那里来的。三桌有客人:一桌是两个商人模样的男子在低声交谈;一桌是一家四口,父母带着两个孩子;还有一桌坐着个独行旅客,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
一切都正常。
太正常了。
“我们要两个相邻的房间。”司簌晚说,声音平静无波,“我的部下需要马厩和饲料,马匹奔波一天了。”
“没问题没问题!”老板搓着手,“二楼最东头的两间房正好空着,相邻,安静。马厩在后面,我儿子会照料。各位先用餐?”
银照漪这时走上前,手看似随意地搭在门框上,指尖轻轻触碰木料。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司簌晚注意到她的指尖泛起极淡的银光——那是月之力在探测能量痕迹。
“先看看房间。”银照漪说,语气轻快得有些刻意,“我这位朋友对灰尘过敏,得挑间干净点的。”
老板的笑容僵了一瞬,短得几乎察觉不到,随即又热情起来:“当然当然!跟我来!”
他转身引路,围裙下摆随着步伐摆动。司簌晚跟在他身后半步距离,右手始终虚按在骨刃刀柄上。莉薇娅示意卫兵们留在院子和马车旁警戒,自己跟着进了驿站,塞拉斯队长则带人去检查马厩。
楼梯老旧,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呻吟。二楼走廊昏暗,只有几盏油灯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光晕。走廊两侧各有四扇门,最东头的两间确实相邻,门牌上分别刻着“橡木”和“枫木”。
老板打开“橡木”房间的门。房间不大,但整洁,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扇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窗外就是院子,能看到他们的马车和卫兵。
“这间满意吗?”老板问。
银照漪走了进去,看似随意地四处查看。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向外看了看,又摸了摸窗框,手指再次泛起微光。然后她走到墙边,耳朵贴近墙壁听了听——隔壁就是“枫木”房间。
“还行。”她转身,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轻佻笑容,“隔壁房间呢?”
老板打开“枫木”房间的门。布局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间窗户面向驿站后院,能看到马厩和后面的小树林。
奥莉维亚和伊莉雅这时也上了楼,西尔维娅医师跟在她们身后。司簌晚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们进“橡木”房间,自己和银照漪则进了“枫木”房间。
“就这两间了。”司簌晚对老板说,“准备热水和餐食,送到房间。我的部下在大堂用餐。”
“好的好的!”老板点头哈腰,退了出去,下楼时脚步声在楼梯上回荡。
门一关上,银照漪立刻收敛了笑容,压低声音:“墙里有东西。”
司簌晚看向墙壁——普通的木板墙,刷着白漆,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能量回路。”银照漪的手指在墙面上轻轻划过,“很微弱,被刻意隐藏了。像是某种监听或监视的法阵,但结构很古老,不是现在常见的类型。”
“能确定是什么吗?”
“需要时间解析。”银照漪从腰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水晶镜片,贴在墙上,闭上一只眼睛观察,“但肯定不是驿站该有的东西。除非这里不只是个驿站。”
司簌晚走到窗边,小心地拉开窗帘一角。后院很安静,马厩里能看到塞拉斯和卫兵们正在检查马匹和车辙。远处的树林在暮色中变成深色的剪影。
“你觉得这是陷阱吗?”她问。
“测试。”银照漪纠正,“就像之前的一切。有人在观察我们怎么应对不同环境。枯木林是灵界污染区,沼泽是能量混乱区,现在这里是……伪装成正常的异常区域。”
她放下镜片,转向司簌晚:“但这次有点不同。之前的测试都带着明显的恶意或挑衅。这里……更微妙。更像是想看看我们在放松警惕时会怎样。”
“我们不会放松警惕。”司簌晚松开窗帘,走向门口,“先检查奥莉维亚她们那边。”
隔壁房间,奥莉维亚正在用星盘检测能量场,伊莉雅则有些不安地坐在床边,西尔维娅医师站在门边警戒。
“有发现吗?”司簌晚问。
奥莉维亚皱眉:“能量场很奇怪。整体很平静,但有几个‘节点’异常活跃。一个在楼下壁炉附近,一个在我们房间正下方,还有一个……”她指向天花板,“在我们头顶。三楼?但这驿站只有两层。”
司簌晚抬头看向天花板。普通的木制天花板,能看到横梁和木板拼接的痕迹,没有任何异常。
“夹层。”银照漪说,“老式建筑常有隐藏的储物空间。如果那里有人……”
话音未落,天花板上传来极其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轻轻挪动脚步,木地板受压的细微呻吟。
房间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更清晰,是从房间一角移动到另一角。然后停止了。
司簌晚做了个手势:保持安静,继续正常交谈。她提高声音,语气如常:“奥莉维亚,检查完就休息吧。伊莉雅,你脸色不好,医师,给她开点安神的药。”
西尔维娅医师会意,从医疗箱里取出瓶瓶罐罐,故意弄出些声响。奥莉维亚收起星盘,坐在桌边。伊莉雅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司簌晚和银照漪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银照漪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们头顶上肯定有人。但为什么暴露自己?刚才的声音太明显了,不像是意外。”
“也许是故意的。”司簌晚分析,“想让我们知道被监视,看看我们的反应。或者……”她停顿了一下,“想引我们去某个地方。”
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老板端着托盘上来了,托盘上是几碗热汤和面包。“各位,先吃点东西吧!炖菜还要等一会儿。”
他的笑容依旧热情,但司簌晚注意到他的视线在她们脸上多停留了一秒,像在观察什么。
“谢谢。”司簌晚接过托盘,“对了,老板,这驿站有年头了吧?”
“哎,三代人经营了!”老板的语气带着自豪,“我爷爷建的时候,这里还是条小路呢!后来官道改道,才热闹起来。”
“建筑结构很特别。”银照漪状似无意地说,“尤其是天花板,看起来特别厚实,隔音应该不错?”
老板的笑容又僵了一下,这次更明显:“啊……老房子嘛,用料扎实。各位慢用,炖菜好了我再送来。”
他匆匆下楼了。
银照漪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他在紧张。我问天花板的时候,他心跳加快了——我能听到。”
两人回到“枫木”房间。司簌晚没有碰食物,而是取出一个小巧的银针,插进汤里。银针没有变色——通常的毒物检测阴性。她又取出另一个工具,像个小型的罗盘,放在食物旁。罗盘指针轻微晃动,但没有异常能量反应。
“食物应该安全。”她说,“但最好还是吃自带的干粮。”
“同意。”银照漪走到墙边,再次检查那些隐藏的能量回路,“我在想……如果这是测试的一部分,测试者可能就在我们附近。不是远距离操控,而是近距离观察。”
“老板?”
“或者别的客人。”银照漪说,“那个独行旅客,遮着脸。或者那对商人。甚至那一家四口——孩子是最好的伪装。”
司簌晚思考着。确实,大堂里的任何一组客人都可能是伪装。但她更在意的是天花板上的声音,和奥莉维亚检测到的能量节点。
“我需要上屋顶看看。”她决定,“从外面,不惊动里面的人。”
“现在?”
“等天黑。”
暮色终于完全沉落。驿站点起了更多的灯,从窗户透出的暖黄光晕在院子里铺开一片片光斑。卫兵们轮班用餐,始终保持一半人在警戒。塞拉斯队长报告马厩一切正常,马匹状况良好。
司簌晚换上了深色的便装,骨刃藏在斗篷下。银照漪坚持同行,虽然肩伤未愈,但她说月眷者在夜晚有优势——月光下她的感知会增强。
两人没有走正门,而是从“枫木”房间的窗户悄悄翻出。窗户离地面不高,下面是松软的泥土。她们沿着驿站外墙的阴影移动,避开大堂窗户透出的光线。
驿站的后墙爬满了老藤,枯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司簌晚找到排水管的位置——老式的金属管,锈迹斑斑但还算牢固。她试了试承重,然后开始攀爬。
银照漪没有跟上来,而是在下面警戒。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光,扫视着周围的阴影。
司簌晚爬到二楼窗台的高度,然后伸手抓住屋檐边缘,一个引体向上,翻上了屋顶。瓦片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响声,她立刻静止不动,倾听周围的动静。
驿站屋顶是典型的坡顶结构,中间高,两侧低。她所在的位置是后坡,面向树林。前面大堂方向的屋顶传来隐约的人声和餐具碰撞声,但这里很安静。
她小心地移动,寻找可能的天窗或通风口。老建筑通常有这些结构,方便进入夹层。
找到了——一个大约半米见方的木制天窗,用简单的插销锁着,但没有上锁。司簌晚轻轻拨开插销,掀起天窗。
下面一片漆黑,有灰尘和陈年木料的气味。她取出一个小型的光石——亡灵军团的装备,能发出不刺眼的冷光——扔了下去。
光石落下大约两米,落在地板上,滚动了几下停下。照亮了一个狭窄的空间:确实是夹层,高度只够人弯腰行走,堆着些旧箱子和杂物。地上有灰尘,但灰尘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
她顺着天窗的边缘滑入夹层,落地无声。光石的光晕在黑暗中形成一个有限的视野范围。她捡起光石,沿着脚印的方向移动。
脚印很杂乱,看起来有人在这里活动了一段时间。夹层通向驿站各个房间的上方,通过一些格栅可以看到下面的房间——包括她们的“橡木”和“枫木”房间。
她走到“枫木”房间正上方的位置。这里的地板上有一个特别的装置:一个铜制的、碗状的东西,倒扣在地板上,边缘有复杂的符文刻痕。装置旁边散落着几张纸,纸上画着潦草的图表和笔记。
司簌晚蹲下身,仔细看那些笔记。字迹很工整,用的是帝国通用语,但内容很专业:
“观测对象A(亡灵)能量特征稳定,但有异常共鸣……与圣骸碎片产生未预料的互动……”
“观测对象B(月眷者)恢复速度超预期,伤口愈合显示基因层面的适应性……”
“观测对象C、D(混血钥匙)潜力初显,但控制力不足……需要进一步压力测试……”
“压力测试。”司簌晚低声重复这个词。所以这一切确实是测试,而测试者就在这个夹层里观察他们,记录数据。
她继续翻看笔记。有一页引起了她的注意:
“影棘家族内部出现分裂……老一派坚持封印传统,少壮派倾向于完全开门……接触将在三日后进行……届时将决定最终立场……”
所以影棘家族确实有内部分歧。而且“渴欲之手”已经接触了他们。
脚步声。
很轻,但从夹层另一端传来,正在靠近。
司簌晚立刻熄灭光石,闪身躲到一堆旧箱子后面。黑暗中,她听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还有低语声。
“……数据收集得差不多了。该撤了。”
“再等等,等他们入睡后的能量读数。休眠状态的数据很重要。”
“太冒险了。那个亡灵很警觉,月眷者也不简单。如果被发现……”
“不会的。他们现在已经放松警惕了,吃了食物,准备休息。这正是观察的好时机。”
声音越来越近。司簌晚从箱子缝隙中看到两个身影走近——都穿着深灰色的便装,脸上戴着简单的面具,只露出眼睛。一人手里拿着个发光的装置,像是某种记录仪器。
他们在铜制装置旁停下,其中一人蹲下身,开始调整装置。
“读取刚才的能量峰值……奇怪,这个亡灵的能量特征怎么和圣骸碎片越来越像了?”
“共鸣现象。但这也太深了,几乎像是……同源?”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就在这时,司簌晚动了。
不是攻击,而是突然打开光石,让强光直射两人的眼睛。在对方瞬间失明的刹那,她冲出藏身处,骨刃出鞘,刀锋停在离最近那人喉咙一寸处。
“别动。”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也别叫。回答我的问题,你们可以活着离开。”
两个观察者僵住了。拿记录仪器的那人手指微微颤抖,但没敢按任何按钮。
“第一个问题,”司簌晚说,“谁派你们来的?‘渴欲之手’,还是‘静谧之眼’?”
两人沉默。
骨刃的刀锋向前移动了半寸,几乎碰到皮肤。
“第……第三方。”被刀指着的那个终于开口,声音因恐惧而发颤,“我们不属于任何一边。只是……观察者。中立的观察者。”
“中立?”司簌晚挑眉,“在别人的驿站屋顶设置监视装置,记录陌生人的能量数据,这叫中立?”
“这是……研究!”另一人急忙解释,“门的状态在变化,我们需要数据!需要了解钥匙的特性!这关系到两个世界的未来!”
司簌晚盯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收回了骨刃,但依然挡在唯一的出口前。
“把记录给我。”她说,“所有的笔记,所有的数据。然后你们可以走。但记住——如果再有下一次观察,我不会这么客气。”
两人犹豫了一下,但在司簌晚的眼神威慑下,还是交出了记录仪器和所有笔记。
“现在,从哪来回哪去。”司簌晚让开出口,“不要惊动任何人。”
两人匆匆收拾了铜制装置,从天窗爬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司簌晚没有追。她站在原地,翻看着那些笔记和数据。大部分是技术性的记录,但有些内容……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笔迹和前面的不同,更加古老,更加优雅:
“当三把钥匙真正觉醒时,门的选择才会开始。而现在,它们才刚刚睁开眼睛。”
下面有一个小小的签名,不是名字,而是一个符号——
一只眼睛。
和金属盒羊皮纸上的一模一样。
司簌晚合上笔记,看向天窗外深沉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