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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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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议会厅西侧密道的入口藏在一条名为“蕨影巷”的死胡同尽头,墙面爬满枯死的藤蔓,在月光下像干涸的血管网络。司簌晚推开一道看似封死的石砖墙——机关在第三块砖的凹陷处,轻轻按压三下,墙面便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台阶上积着薄灰,但中间部分有明显的新鲜脚印,不止一人。她数了数:三组不同的靴印,两深一浅,还有一道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人被半强迫地带下去。这符合艾德里安所说“已预留第四座位”,但也意味着会面现场可能不止影棘家族的人。
阶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上雕刻着影棘家族的徽记:缠绕荆棘的匕首。司簌晚推开门。
门后的空间出乎意料地宽敞。这是一间圆形石厅,直径约二十米,穹顶高挑,中央悬浮着十二盏水晶灯,散发着冷白色的光晕。厅内摆放着一张巨大的黑曜石圆桌,桌边已坐了七个人。所有人都穿着影棘家族标志性的深灰斗篷,兜帽拉起,遮住大半面容。
司簌晚的目光快速扫过。主位上的男子率先抬起头——艾德里安·影棘,年约五十,面容瘦削,眼神像打磨过的黑曜石,锐利而沉静。他左侧坐着三个年轻人,姿态紧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右侧则是两个年长者,其中一人手指间夹着一枚不断翻转的银币,另一人闭目养神,但司簌晚能感觉到对方的注意力完全锁定在自己身上。
第七个人坐在最靠近门的位置,兜帽压得极低,只能看见下巴苍白的皮肤。这人面前摆着一杯未动过的水,水面毫无涟漪。
“灰烬女爵。”艾德里安的声音在石厅里回荡,带着轻微的回音,“感谢你准时赴约。请坐。”
他示意的是桌子对面、正对他的空位。司簌晚走到座位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将手轻轻搭在椅背上。触感冰凉——不是石头的温度,而是某种能量浸透后的寒冷。
“第四座位。”她平静地说,“但现场有七个人。另外三位是?”
“家族的长老和年轻一辈代表。”艾德里安做了个简单的手势,“今晚的讨论需要家族共识,所以我邀请了不同派系的见证者。这位是维兰·影棘,负责外务。”他指向翻银币的年长者。那人抬眼看了司簌晚一眼,银币在指间停顿半秒,又继续翻转。
“塞缪尔·影棘,内务总管。”闭目养神的老者微微颔首,依然没有睁眼。
“至于这三位年轻人——”艾德里安转向左侧,“洛伦、西尔维娅、卡斯珀。他们代表家族未来的声音。”
司簌晚捕捉到他语气中极细微的停顿。这三个名字里,西尔维娅是女性名,但左侧三人的身形都偏瘦削,兜帽下的轮廓难以分辨性别。她注意到中间那人——被称作西尔维娅的——手指纤细,无名指戴着一枚镶有暗紫色宝石的戒指,宝石内部有微光流转。
她终于坐下。椅子比看起来舒适,但那种冰冷感透过衣料传来,像坐在一块寒冰上。
“那么,”艾德里安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让我们直入主题。你使用了最高紧急暗号,意味着你认为局势已达到临界点。而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你目前正保护着两位……特殊血脉者。其中一位甚至可能持有‘血色之钥’。”
他说话时,那个叫洛伦的年轻人身体微微前倾,兜帽下的目光灼灼地盯向司簌晚。右侧的维兰停止了翻转银币,将银币按在桌面上。
“你们知道多少?”司簌晚反问。
“足够多。”塞缪尔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们知道四十年前灵灾的真相不是官方记录的那样。知道银荆氏族的灭绝有隐情。也知道月影之门每三百年需要一次‘选择’,而这次选择的时刻即将到来。”
艾德里安接话:“我们还知道,‘渴欲之手’在帝都至少有五个活跃的代理人。其中一人三天前潜入了第七档案库,至今未出。另一人——”他看向司簌晚,“正试图接触你保护的那两位年轻人。”
石厅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司簌晚表情未变,但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奥莉维亚和伊莉雅现在应该正通过通风管道接近这里,如果影棘家族知道她们的存在,那么……
“不必紧张。”艾德里安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我们不是敌人。至少今晚不是。事实上,影棘家族内部对于如何应对这次‘选择’……存在分歧。”
他话音落下,左侧三个年轻人几乎同时动了。洛伦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年轻但严肃的脸,深褐色眼睛里有种近乎狂热的专注:“长老,我认为应该直接说明我们的立场。”
“洛伦。”艾德里安声音里带着警告。
“不,父亲。”年轻男子——艾德里安的儿子——站起身,“灰烬女爵有权知道真相。影棘家族已经分裂了。”
他指向右侧的维兰和塞缪尔:“他们主张完全开启月影之门,认为这是人类进化的唯一机会。”然后又指向自己身侧的两人,“西尔维娅和卡斯珀支持我,我们认为应该重置门,建立新的平衡机制。而父亲您……”他看向艾德里安,眼神复杂,“您还在犹豫。”
石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水晶灯能量流动的嗡鸣。维兰重新开始翻转银币,塞缪尔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完全银白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银光。
“年轻人总是急于表态。”塞缪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但事实是,无论我们主张什么,最终都需要三把钥匙齐聚。而根据预言,其中一把钥匙可能并非真正的钥匙,而是——”
“锁孔。”司簌晚接话。
所有目光聚焦到她身上。她平静地继续说:“我知道。我也知道你们邀请我来,不只是为了告知内部矛盾。你们需要我作为死亡之钥参与选择,但不确定我究竟是钥匙还是锁孔。所以今晚是个测试。”
艾德里安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你很敏锐。是的,这是个测试。但不是由我们设计。”
他做了个手势。石厅的穹顶突然开始变化——水晶灯的光芒变得扭曲,在空气中投射出复杂的符文图案。那些符文旋转、重组,最终形成一只巨大的眼睛轮廓,悬浮在圆桌正上方。
眼睛的瞳孔位置,是一个不断旋转的银色漩涡。
司簌晚立刻认出那符号——观察者的标志。
“他们一直在监视。”艾德里安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疲惫,“影棘家族作为‘平衡见证者’在地面的代理人,已经服务了十二个世纪。但这次……观察者组织内部也出现了分歧。一部分人认为应该干预选择,另一部分坚持绝对中立。”
漩涡中传出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大脑中响起,男女莫辨,带着非人的回响:
“死亡之钥,行走于两界边缘的存在。你的本质决定门的未来。现在,证明你是什么。”
司簌晚抬头看着那只眼睛:“如何证明?”
“展示你的核心。”声音说,“让我们看看禁锢你的究竟是什么,又是谁将你铸成现在的形态。”
这是个陷阱,但也是机会。司簌晚能感觉到胸口的命匣水晶在发烫,与那只眼睛产生共鸣。如果她展示核心,可能暴露所有秘密——包括制造者的身份,她与圣骸碎片的联系,甚至她可能真的“是门的一部分”的真相。
但如果拒绝,观察者可能认定她是威胁,而影棘家族的分裂将立刻演变成冲突。
她看向艾德里安。家族族长微微摇头,眼神里是明确的警告:不要这么做。
但洛伦站了起来,急切地说:“证明给他们看!如果你是真正的钥匙,就能稳定门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石厅的地面突然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而是某种有节奏的、沉重的撞击声,从下方传来——咚,咚,咚,像巨人的脚步。黑曜石桌面上出现细密的裂纹,从中央向四周蔓延。水晶灯剧烈摇晃,光芒闪烁不定。
“他们来了。”维兰第一次露出紧张的神色,银币从指间滑落,滚到桌下。
“谁?”西尔维娅——那位戴戒指的年轻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清秀但苍白的女性面孔,暗紫色眼睛紧盯着地面。
塞缪尔的银白眼睛转向入口方向:“‘渴欲之手’的代理人。他们找到了密道。”
话音未落,橡木门轰然炸裂。
木屑纷飞中,三个身影踏入石厅。为首的是个高瘦男子,穿着不合时宜的华丽宫廷服饰,深紫色天鹅绒外套,银色刺绣在冷光下闪闪发亮。他的脸很年轻,但眼神古老,瞳孔是诡异的双色——左眼金,右眼银。
他身后跟着两人。左边是个矮壮如铁塔的壮汉,赤裸的上身布满暗红色刺青,刺青图案在缓缓蠕动;右边是个蒙面女子,手中握着一柄弯曲的银色短刀,刀身滴落着粘稠的黑色液体。
“晚上好,各位。”紫衣男子的声音悦耳得像吟唱,“希望我们没有打扰这个温馨的家庭聚会。”
艾德里安站起身,斗篷无风自动:“埃里希·月蚀。我以为你还在灵界边境。”
“计划改变了。”被称作埃里希的男子微笑,“当三把钥匙中的两把已经进入帝都,而第三把即将觉醒,守在原处就太无趣了。”他的目光落在司簌晚身上,“啊,死亡之钥。我们终于见面了。制造者向你问好。”
司簌晚的瞳孔微微收缩。制造者——那个将她转化为亡灵的存在,果然与“渴欲之手”有关。
“你们想要什么?”她平静地问,手已按在骨刃刀柄上。
“很简单。”埃里希摊开双手,“我们希望门的这次选择能有一个……明确的结果。完全开启,让两个世界真正融合。为此,我们需要确保三把钥匙都做出正确的选择。”
他看向悬浮的巨眼:“观察者们,你们可以继续记录。但今晚,这里由我们接管。”
壮汉向前踏出一步,地面随之震动。他身上的刺青突然亮起暗红光芒,皮肤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的嘴巴,同时张开,发出尖锐的嘶鸣。那声音像针一样刺入大脑,司簌晚感觉亡灵能量在体内剧烈波动。
“静默领域。”她低语,能力发动。
半径百米内的所有声音瞬间消失。壮汉身上的嘴仍在开合,但不再发出任何声响。然而刺青的光芒更盛,那些嘴开始喷出暗红色的雾气,雾气所过之处,石头表面迅速腐蚀。
蒙面女子动了。她的速度快得拉出残影,银色短刀直刺司簌晚咽喉。司簌晚侧身避开,骨刃出鞘,刀锋与短刀碰撞,溅起一串火花。
但短刀上的黑色液体在碰撞中飞溅,落在司簌晚手背上。皮肤立刻传来灼烧感——那不是物理伤害,而是对亡灵能量的侵蚀。她迅速抽身后退,同时启动骨血重塑。
地面上的石砖碎裂,几只白骨手臂破土而出,抓住蒙面女子的脚踝。女子身形一滞,但短刀一挥,斩断骨手。那些断骨落地的瞬间融化成黑水,渗入地面。
“没用的。”埃里希依然站在原地,优雅地整理袖口,“你们的力量在这个空间受到压制。因为这里——”他跺了跺脚,“就在月影之门的正上方。准确说,是门在地面的投影点。”
司簌晚立刻明白了。旧议会厅地下室不是普通的仪式场所,它就是门的一部分——或者说是门在现实世界的锚点。在这里,所有与门相关的力量都会受到影响,而“渴欲之手”显然准备了应对方法。
影棘家族的人也开始行动。洛伦和西尔维娅联手攻向壮汉,卡斯珀——第三个年轻人——则试图绕到埃里希侧面。但埃里希只是轻轻抬手,空气中浮现出银色符文,形成屏障挡下所有攻击。
“孩子们,别急。”他微笑,“好戏才刚开始。”
就在这时,石厅天花板传来轻微的刮擦声。
埃里希抬头,金色和银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趣:“啊,看来还有观众。”
通风管道的格栅被从内部推开。先是一小撮银色粉末飘落——月光尘。紧接着,奥莉维亚从管道中滑出,稳稳落地,手中星盘已经展开,表面浮现出复杂的星图。伊莉雅紧随其后,落地时略显笨拙,但立刻从腰包中抓出一把草药粉末撒向空中。
粉末接触暗红雾气时发出嘶嘶声响,雾气被暂时驱散。
“哦?”埃里希的笑容加深,“血色之钥和……有趣,第三把钥匙也初现雏形了。看来今晚真是个丰收之夜。”
司簌晚看向两个女孩,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她们不该出现在这里,但现在已经无法挽回。她快速评估局势:敌方三人实力不明但显然有备而来;影棘家族内部分裂,立场不明;观察者可能在等待某个转折点。
而她们,被困在门的投影点,力量受限。
“银照漪在外面。”她压低声音对靠近的奥莉维亚说,“如果情况不对,制造机会让伊莉雅先走。她能感知能量流动,找到薄弱点。”
“那你呢?”奥莉维亚问,眼睛紧盯着埃里希。
“我有我的方式。”司簌晚看向胸口的命匣水晶位置,“但需要时间。”
埃里希似乎听到了她们的对话,轻轻鼓掌:“感人的羁绊。但遗憾的是,今晚没有人能离开。”
他双手合十,开始吟唱。语言古老而破碎,每一个音节都让石厅震动加剧。地面上的裂纹扩大,从裂缝中涌出银色的光——不是温暖的光芒,而是冰冷的、吞噬一切光的银色虚空。
司簌晚感到命匣水晶的脉动与那些光产生共鸣。共鸣越来越强,强到她几乎无法控制身体。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重影,耳边响起无数低语:有的在恳求,有的在嘲笑,有的在用她听不懂的语言述说秘密。
她看到艾德里安试图发动什么术法,但被塞缪尔阻止——那个银白眼瞳的长老突然反水,一掌击在族长后背。维兰的银币飞向埃里希,却在半空融化。洛伦和西尔维娅被壮汉的雾气逼退,卡斯珀倒地不起。
而那只悬浮的巨眼,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切。
“选择时刻尚未到来,”观察者的声音再次在脑中响起,“但序幕已经开始。死亡之钥,展示你的本质,或者在此消亡。”
银光从地面裂缝中涌出,像潮水般漫过脚踝。所过之处,一切都在缓慢溶解——石头、木料、甚至光线。
司簌晚闭上眼睛。
如果这里是门的投影点,如果她的核心真的与门相连,那么也许……
她不再抵抗共鸣,反而主动放开对命匣水晶的控制,让那股冰冷的能量流遍全身。皮肤表面浮现出银色纹路,与地面涌出的光纹一模一样。骨刃从手中滑落,插入地面,刀身开始发光。
埃里希的吟唱突然中断。他惊疑地看着司簌晚:“你在做什么?”
司簌晚睁开眼睛。
她的左眼——戴单片镜的那只——镜片碎裂,露出眼瞳。但那只眼睛不再是琥珀色,也不再跳动着幽蓝亡灵之火。
而是一片纯粹的银色,中央有一个缓缓旋转的黑色漩涡。
就像门的缩影。
“你不是钥匙。”埃里希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从容,“你是——”
话未说完,整个石厅被银光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