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 35 章 ...

  •   灰烬区东南角的庄园比司簌晚记忆中更破败了。

      铁艺大门锈蚀严重,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呻吟,像垂死者的叹息。庭院里的石板路缝隙钻出半人高的荒草,几株银荆树倒是意外地茂盛,在夜风中舒展着泛着微光的叶片。主宅是座三层石砌建筑,尖顶,窄窗,外墙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几扇窗户的玻璃碎裂,用木板潦草封着。

      “你说这是安全屋?”银照漪踢开脚边一块松动的石板,“看起来更像鬼屋。”

      “六年没回来了。”司簌晚平静地说,从腰间取下一串古铜钥匙。钥匙插入门锁时出奇顺滑,锁芯转动的声音清脆利落——显然有人定期维护。她推开门,灰尘味扑面而来,但不算浓重。

      门厅里,一盏水晶吊灯随着门开带起的气流轻轻晃动,灯上积的灰簌簌落下。地板是深色橡木,虽然蒙尘,但未见朽坏。正对大门的主楼梯旋转而上,扶手雕刻着简约的荆棘花纹。左侧是通往客厅的拱门,右侧是紧闭的书房门。

      最引人注目的是门厅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巨幅肖像画——画中是一位穿着旧式帝国军装的中年男子,银发,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他胸前佩戴着一枚奇特的徽章:交叉的骨杖与月桂枝。

      “你父亲?”奥莉维亚问。

      “导师。”司簌晚简短回答,没有多做解释。她走向客厅,打了个响指。壁炉里的木柴无火自燃,腾起温暖的橙黄火焰,瞬间驱散了室内的阴冷湿气。火光也照亮了客厅的轮廓:几张厚重的皮沙发,一张巨大的橡木书桌,墙边立着顶天立地的书架,虽然大部分格子里空空如也。

      “莉薇娅提前安排人清扫过。”司簌晚检查了壁炉旁小桌上的灰尘厚度,“但只做了基础维护。坐吧,我们需要研究那本书,越快越好。”

      伊莉雅小心地坐到离壁炉最近的一张沙发上,温暖让她苍白的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她掏出爷爷的金属薄片和那本旧笔记,放在膝头。奥莉维亚则占据了书桌,将星盘和随身携带的占星工具摊开。银照漪没有坐,她走到窗边,掀起厚重窗帘一角,警惕地观察着外面沉寂的庭院。

      司簌晚从怀中取出那本银皮书,放在书桌中央。书本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冷光,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形状像一扇微启的门。

      “直接打开?”奥莉维亚问,手悬在书页上方,有些犹豫。

      “等等。”司簌晚看向伊莉雅,“你爷爷的薄片,现在有什么反应吗?”

      伊莉雅将薄片贴在银皮书封面上。片刻后,薄片边缘泛起微光,刻字的那一面自动翻转,像指南针般指向书的右上角。“这里……有东西。”

      司簌晚小心地翻开那个角落。书页不是纸,是某种柔韧的、半透明的材质,触感温润。那一页上并没有文字,只有一片复杂的银色纹路,纹路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凹陷,大小和形状正好与伊莉雅的金属薄片吻合。

      “放进去试试。”银照漪不知何时已走到书桌旁。

      伊莉雅看了司簌晚一眼,得到点头许可后,将薄片轻轻按入凹陷。

      严丝合缝。

      银皮书骤然亮起!不是刺眼的光芒,而是一种柔和的、流水般的光,从书脊涌出,沿着每一页的边缘流淌。书页开始自动翻动,速度由慢渐快,最后稳定在一个令人眼花缭乱却又刚好能捕捉图像的速度。

      每一页都是动态的。有的展示门的三维结构图,各部分缓慢旋转、分解、重组;有的是能量流动的图谱,银、红、白三色光丝如活物般蜿蜒缠绕;有的是星图,但与奥莉维亚熟悉的星象完全不同,那些星辰排列成门的轮廓,在深蓝背景中缓缓自转。

      “这是……”奥莉维亚倒吸一口气,“门的完整设计思维导图。不只有结构,还有设计哲学、能量逻辑、甚至……建造者的情绪印记。”

      她指向其中一页。那页上没有任何图形,只有一片不断变幻的色彩,从冷静的银蓝,到炽烈的金红,再到虚无的灰白,最后回归银蓝,循环往复。“这是‘意图流’。设计者在构思门时的思维波动。看这个循环——封闭的冷静,敞开的热情,悬停的虚无,然后又回到封闭。他在犹豫,反复推翻自己的设想。”

      银照漪凑近细看:“所以门从诞生起就包含了这三种可能性?不是塞莱丝蒂重置时才分裂的?”

      “不,分裂是后来的事。”司簌晚翻到另一页。这一页展示的是门的核心——一个不断自我复制的几何结构,像无限延伸的晶格。“看这里,核心逻辑是‘动态平衡’。门被设计成永远处于微调状态,根据两界能量差自动校准开合度。但某个环节被改写了。”她指尖轻点晶格中一个暗淡的节点,“这里,原本的自动校准程序被替换成了‘选择机制’。从动态平衡变成了三选一。”

      “谁改的?”伊莉雅小声问。

      书页仿佛听到了她的问题,图像变化,聚焦在那个暗淡节点上。节点放大,浮现出一行极小的、流动的文字。文字使用的不是已知的任何语言,但奇怪的是,每个人都能看懂其含义:

      【校准协议覆写者:初代守门人·卡珊德拉·银荆。覆写理由:自动校准无法应对极端能量潮汐,需加入智慧判断。覆写时间:建门后第73年。】

      “初代守门人自己改的?”奥莉维亚难以置信,“那她为什么要改成三选一这种……残酷的方式?”

      书页再次变化。这一次,浮现的是一段记忆碎片般的影像:一个银发女子(面容与塞莱丝蒂有七分相似,但更加威严)站在初具雏形的门前,她面前悬浮着三个光团——银色、红色、白色。她脸上带着深切的疲惫和某种决绝,低声说:“如果必须选择,那就让选择本身成为仪式,让代价显化,让后来者永远记住:平衡不是馈赠,是牺牲。”

      影像破碎。

      客厅里一片沉默。壁炉的火噼啪作响,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所以她认为,自动平衡太容易让人忘记代价。”司簌晚缓缓说,“于是她将选择仪式化,要求三把钥匙齐聚,让选择者在众目睽睽下承担后果。这样,无论选择什么,代价都会被铭记。”

      “真是……典型的银荆氏族思维。”银照漪轻哼一声,坐进一张沙发,长腿交叠,“把一切都变成沉重的责任。难怪你们一族快死光了——活活被自己设下的道德枷锁累死的。”

      这话说得尖锐,但奥莉维亚没有反驳,只是低头继续翻阅银皮书。伊莉雅则默默收回金属薄片——凹陷处已经留下了一个永久印记,薄片再也取不下来了,它成了书的一部分。

      “继续看。”司簌晚翻到下一节,“关于三相。书里应该有记录它们的具体特性和弱点。”

      接下来的几页详细描述了银色、红色、白色相位的内在逻辑。银色相位追求“永恒精密的封闭”,其核心恐惧是变化带来的混乱;红色相位渴望“彻底自由的敞开”,其核心恐惧是停滞导致的腐朽;白色相位主张“永不落定的悬停”,其核心恐惧是做出选择后可能犯错的悔恨。

      “每个相位都是被放大的执念,而且……”奥莉维亚皱眉,“它们之间会互相污染。看这个模拟推演:如果红色相位占据主导,它会逐渐感染银色相位,让封闭体系中出现无法控制的‘爆发点’;如果银色相位赢了,它会将红色相位的开放欲望扭曲成‘有规律可循的暴力循环’;白色相位最麻烦,它如果主导,会把整个系统拖入‘永恒的筹备期’,永远在准备,永远不行动。”

      “而制造者——第三代制造者,”司簌晚翻到关于制造者的章节,却发现那几页被某种力量抹去了,只剩下焦黑的痕迹,“他想让门永远处于变化中,本质上是在支持白色相位,但又掺入了红色相位的‘永恒运动’理念。这很危险。”

      “有多危险?”银照漪问。

      “如果白色相位吸收足够的‘运动’概念,它会进化为‘永恒变化的悬停’——一种看似在动,实则永远在原地打转的状态。门会变成……一个华丽的、不断自我重复的牢笼。”司簌晚合上书,揉了揉眉心。瞳孔状态在长时间阅读后开始不稳定,视野边缘又浮现银色光晕。“我们必须赶在制造者进一步行动前,做出选择。或者……”

      “或者找到第四种可能。”伊莉雅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少女似乎被这么多目光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继续说下去:“爷爷的笔记后面……有一些涂鸦。我以前以为是随手画的,但现在看来……”她翻开笔记最后几页,上面用炭笔潦草地画着各种几何图形和能量回路,其中最显眼的是一个由三个圆环交错组成的图案,三个圆环交汇的中心不是空白,而是一个小小的、旋转的螺旋。

      “这不是门的结构。”奥莉维亚接过笔记,仔细看那个螺旋,“这是……‘元结构’。一种可以重新定义底层规则的东西。你爷爷在研究如何修改门的基础代码?”

      “也许。”伊莉雅小声说,“薄片里除了那句话,还有一些很模糊的感觉。当我碰到银皮书时,那些感觉变清晰了。就像……爷爷在告诉我,不要只想着选A、B、C,可以试着写个D。”

      “有趣。”银照漪歪了歪头,“但修改千年古物的底层代码?我们连它怎么运作的都还没完全搞懂。”

      司簌晚没有立刻回应。她走到窗边,望向庭院里那些在夜风中摇曳的银荆树。叶片反射着月光和屋内透出的火光,像无数细碎的镜子。

      卡珊德拉·银荆将自动平衡改成了三选一,因为她认为需要“铭记代价”。

      塞莱丝蒂试图重置,却意外创造了三相。

      制造者想推动永恒变化,却可能制造更糟的僵局。

      而她们,四个身份背景、立场目标截然不同的人,被困在这个即将做出选择的节点上。

      “如果我们写个D,”她转身,背对窗外夜色,火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温暖的阴影,“那需要共识。我们四个人,必须都同意这个D是什么,以及它值得冒险。”

      银照漪挑眉:“你什么时候开始搞民主投票了,亡灵大人?”

      “从意识到一个人的选择会绑架所有人开始。”司簌晚平静地说,“锁芯和瞳孔在我身上,理论上我可以单方面决定。但你们会被卷入后果。所以,要么你们现在离开帝都,远离这一切;要么留下,参与决定。”

      奥莉维亚和伊莉雅对视一眼。

      “我留下。”奥莉维亚说,“这是我祖母留下的课题,我有责任看到结局。”

      “我……我也留下。”伊莉雅握紧笔记,“爷爷把薄片留给我,一定有原因。我想知道那个原因。”

      银照漪盯着司簌晚看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那是个真正的、带着点玩味的笑容:“行吧。反正我也好奇,你这个死脑筋能想出什么惊天动地的D选项。”

      “不是我一个人想。”司簌晚走回书桌,“我们还有……”她看了一眼墙上的老式挂钟,指针指向凌晨两点,“大约十个小时。三相封印在中午失效,我们必须在那之前达成共识,并制定实施方案。”

      她重新打开银皮书,翻到空白页——那些被抹去的章节后面,还有几页完全空白的书页,材质特殊,似乎能记录新的信息。

      “开始吧。”她说,指尖浮现一缕幽蓝亡灵之火,像一支无形的笔,“把你们对‘D选项’的想法,写下来。任何想法都可以,不用考虑可行性。”

      壁炉的火光摇曳,照亮书桌上摊开的银皮书,和围在桌边的四个人影。

      窗外,夜还深。

      而庭院里的银荆树,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有一株的叶片开始缓慢地、自发地重新排列,组成了一个不断旋转的螺旋图案。

      就像伊莉雅笔记上的那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