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 38 章 ...
-
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庄园里回荡了太久。奥莉维亚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大门合拢、然后是防护法阵激活的嗡鸣——像一层极薄的、流动的银纱从天花板降下，覆盖了每一扇门窗、每一道缝隙。庄园外界的声响瞬间被隔绝，连晨鸟的鸣叫都消失了，只剩下壁炉余烬偶尔的噼啪，和她自己略微急促的呼吸。
还有伊莉雅轻微的、压抑的抽气声。
“没事的。”奥莉维亚转过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庄园的防护法阵是司簌晚大人亲自设计的，她说能抵挡军团长级别的攻击至少半小时。我们只要——”
“只要在这里等。”伊莉雅接话，声音有点发颤。她抱着膝盖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爷爷笔记的边缘，“奥莉维亚姐姐，你说……我们能等到他们回来吗？”
这个问题奥莉维亚没法回答。她走到窗边，掀起厚重窗帘的一角。透过符文流转的半透明光罩，她能看到庭院里那些银荆树——它们的叶片在无风的状态下轻轻摇摆，像是在呼吸，叶脉流淌着与防护法阵同源的银光。
“这些树是法阵的一部分。”她观察后得出结论，“银荆木有天然的能量传导性，庄园主人当年种植它们不是巧合。法阵的能量流经这些树，形成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
伊莉雅抬起头：“那如果树被破坏呢？”
“那会削弱法阵，但不会立刻崩溃。”奥莉维亚放下窗帘，走回客厅中央，“司簌晚大人选择这里作为安全屋，肯定考虑过所有可能性。我们需要做的是……”
她顿了顿，意识到自己又在用“需要做的是”这种句式——那是祖母塞莱丝蒂的口头禅，每当她试图用逻辑和计划对抗不安时，就会不自觉地模仿。这个认知让她胸口微微一紧。
“我们需要先检查庄园内部。”她改口，语气稍微柔和了些，“了解我们有什么资源。食物、水、可能有的防御工具，还有……万一需要，有没有其他出口。”
伊莉雅点点头，站起身。两人一起行动，多少能驱散一些独自等待的恐惧。
厨房里的储备比预想的充足。不仅有干粮和罐头，还有几桶干净的饮水，柜子里甚至有一套基础医疗用品和简单的处理草药的器皿——显然是考虑到伊莉雅的能力。储藏室里有备用油灯、蜡烛、甚至几把保养良好的短剑和弩箭，虽然看起来都是旧式样。
“她真的什么都准备了。”伊莉雅拿起一把短剑，剑柄上刻着简约的荆棘花纹，和庄园里的装饰风格一致。
“她是亡灵军团的特列调查官。”奥莉维亚检查着一架弩箭的弓弦弹性，“习惯应对各种突发状况。但这些东西……”她环视储藏室，“更像是为长期避难准备的。她预料到会有这一天吗？”
回到客厅，奥莉维亚开始研究防护法阵的能量流动。她将星盘放在地板上，盘面自动调整角度，投射出法阵内部的能量图谱——一个复杂的三维网络，核心节点在壁炉下方，延伸出十二条主脉，连接着庄园各处的次级节点。银荆树确实是关键节点，但不是全部；建筑本身的石料、地下的水脉、甚至空气中悬浮的微尘，都被纳入了这个能量系统。
“这不是单纯的防御法阵。”奥莉维亚皱眉，手指在星盘投射的图谱上滑动，“这里面有……学习机制。看这个回路，它会记录攻击者的能量频率，然后自动调整防御策略。司簌晚大人把门的自适应理念用在了这里。”
伊莉雅蹲在星盘旁，翠绿的眼睛倒映着流动的数据流：“那如果攻击者一直变化频率呢？”
“法阵会学习，但学习需要时间。”奥莉维亚指向其中一个次级节点，“如果攻击强度超过某个阈值，或者频率变化太快，这个节点可能过载。我们需要手动干预，调整能量分配。”
她站起身，在客厅里踱步：“问题是我们对亡灵能量体系不熟悉。我是占星师，你是灵植亲和，我们的能量属性与这个法阵的核心——亡灵能量——有本质差异。如果强行干预，可能会造成反效果。”
“但如果我们只是‘建议’呢？”伊莉雅突然说，“像之前练习时那样，用我的能量作为缓冲，你的能量作为引导，与法阵建立温和的连接？不强制改变，只是提供信息，让法阵自己判断？”
奥莉维亚停下脚步：“理论上可行，但需要法阵有足够高的智能度。而且风险在于，一旦建立连接，攻击者可能通过法阵反向追溯我们。”
“那如果……”伊莉雅咬了下嘴唇，“如果不用我们的能量，用‘它’呢？”
她掏出那本银皮书——司簌晚离开前将书留给了她们，说“也许有用”。书封上的银光比之前暗淡了些，但内部的能量脉动依然清晰。
奥莉维亚眼睛一亮：“你是说，用银皮书作为中介？书里有门的原始设计，包含了对自适应系统的深度描述。如果让法阵‘阅读’相关章节，它可能会自主升级！”
这个想法大胆而冒险，但眼下没有更稳妥的选择。两人将银皮书摊开在星盘旁，奥莉维亚翻到关于自适应校准系统的章节，伊莉雅则将手按在书页上，准备随时用圣骸碎片的能力建立连接。
“准备好了吗？”奥莉维亚深吸一口气，“我数到三。一、二、三！”
伊莉雅闭眼，翠绿能量从掌心涌出，注入银皮书。书页上的文字和图像骤然亮起，化作流动的光流，沿着她的能量轨迹反向传递，与星盘投射的法阵图谱接触。
起初只是微弱的共鸣。法阵的能量流出现细微的扰动，像平静湖面投入一颗小石子。但几秒后，扰动开始加剧。银皮书中的知识——那些关于动态平衡、反馈循环、学习速率调整的复杂理论——像病毒般注入法阵的“思维”中。
客厅里的防护光罩开始变色。从稳定的银白，逐渐过渡到银蓝交织，光罩表面浮现出不断变幻的几何图案，像在快速演算。壁炉里的余烬突然蹿起几道幽蓝火苗，火苗在空中扭曲，勾勒出短暂的符文形状。
“它在进化。”奥莉维亚盯着星盘，盘面上显示的法阵结构正在实时重组，变得更加复杂、更加高效，“学习速度比预想的快！伊莉雅，稳住连接，不要太快，让它消化——”
话音未落，庄园外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不是敲门，不是爆破，是某种沉重的、湿漉漉的东西撞在防护光罩上的声音。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方向传来，越来越密集。
伊莉雅猛地睁开眼睛：“来了！”
两人冲到窗边。透过光罩，她们看到了袭击者。
不是预想中的黑衣人，也不是灵界生物。是……人。或者说，曾经是人。
大约十几个身影围在庄园外，穿着普通的市民衣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表情呆滞，眼神空洞。他们用自己的身体撞击防护罩，动作机械而重复，皮肤在接触光罩的瞬间冒出青烟，发出皮肉烧灼的咝咝声，但他们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更诡异的是，他们的影子。每个人的影子都与本体分离，像粘稠的黑油摊在地面，影子的轮廓在缓慢蠕动，逐渐拉长、变细，像触手般探向防护罩底部——那里是光罩与地面的连接点，相对薄弱。
“被操控的平民。”奥莉维亚声音发紧，“影子是操控媒介。这样即使我们反击，杀的也是无辜者。”
“而且他们在测试法阵的弱点。”伊莉雅指向那些探向连接点的影子触手，“看，影子不怕能量灼烧，它们在吸收法阵散逸的能量！”
果然，影子触手每接触一次光罩，颜色就深一分，触手尖端开始泛起与防护罩同源的银光。它们在窃取法阵能量，反过来强化自身。
客厅里，星盘上的法阵图谱开始出现警报信号——几个次级节点能量输出异常升高，过载风险。银皮书提供的自适应知识让法阵开始调整策略：光罩的能量分布开始变化，薄弱点被加强，但影子触手也随之改变攻击模式，像有智慧的病毒。
“法阵在学习，但对方也在学习。”奥莉维亚快速分析，“而且速度更快！操控影子的人——或者东西——对能量结构有极深的理解。”
伊莉雅突然指着庭院一角：“那里！”
一棵银荆树下，站着一个与其他人格格不入的身影。那是个年轻女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简单的灰裙，深棕色长发松松挽起。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撞击光罩，只是安静地站着，抬头看着庄园建筑。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不是空洞，而是过于专注，瞳孔深处有银色的光点在缓慢旋转。
她的影子比所有人都要庞大、凝实，像一滩不断扩张的墨迹。那些攻击防护罩的影子触手，源头都来自她的影子。
“她是操控者。”奥莉维亚判断，“但她的状态不对。你看她的脖子。”
伊莉雅仔细看。女子脖颈处，皮肤下有东西在蠕动——不是血管，是银色的、细线般的纹路，从衣领下延伸出来，爬上下巴，像某种寄生物。
“她被控制了？”伊莉雅低声问，“还是她自愿的？”
“不知道。”奥莉维亚握紧短剑，“但我们必须切断她和那些人的连接。否则法阵撑不了多久。”
“怎么切？”伊莉雅环顾四周，“我们不能出去。”
奥莉维亚的目光落在银皮书上。书页因为持续输出知识而微微发热，但其中一页突然自动翻动，停在一幅插图前：那是一扇门的简化结构图，图上有三个光点，分别用银、红、白三色标注，三个光点之间有能量线连接，但在图的角落，有一个小小的注释：“三角稳定结构，破其一，三角皆溃。”
“三角……”奥莉维亚喃喃，然后猛然抬头，“伊莉雅，那些被操控的人，他们的站位！”
她冲回星盘旁，快速重播刚才记录的法阵能量波动数据。波动峰值出现的位置，在三维图谱上标记出来——正好形成三个主要的压力点，三个点之间隐约有能量线连接。
“他们在构建一个能量三角！”奥莉维亚指着图谱，“操控者就是三角的中心。她在用这些人的身体作为节点，布设一个大型的能量干扰阵。如果三角完成，法阵会被强制共振，从内部瓦解！”
“那要破坏哪个节点？”伊莉雅问。
“理论上是任意一个。”奥莉维亚盯着图谱，“但实际操作……离操控者最远的那个节点可能最薄弱。看，西北角那个老人，他的影子触手最细，连接最不稳定。”
她看向伊莉雅：“你能用灵植能量影响他吗？不需要攻击，只需要短暂干扰，打断他与操控者的连接。”
“我试试。”伊莉雅闭上眼睛，双手按在地板上。翠绿能量如根系般渗入地板，沿着庄园的地下结构向外延伸。她能“感觉”到庭院里的银荆树——它们是她的盟友，每棵树都是一座天然的灵植能量节点。
她的意识与最近的一棵银荆树连接，然后通过树木的地下根系网络，悄无声息地蔓延到西北角那棵树下。老人就站在那棵树的树荫里。
伊莉雅将能量注入树根，再通过树根向上传递，渗入老人的脚底。那不是攻击，是一种温柔的、植物生长般的能量脉冲，像春日的阳光照在冻土上。
老人的身体突然僵了一下。撞击防护罩的动作停了，呆滞的脸上闪过一丝极短暂的困惑。他与操控者的影子连接，出现了微不可察的颤动。
就是现在！
奥莉维亚同时行动。她没有用能量攻击，而是调用了星盘的另一项功能——信息干扰。星盘投射出一片复杂的、快速变幻的星象图，不是真实的星空，而是一种专门针对能量感知的“视觉噪音”。这片噪音通过法阵的能量网络，定向传输到老人所在的节点。
老人眼中的空洞瞬间被混乱的星光填满。他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踉跄后退，影子触手“啪”地一声断裂，缩回他脚下。
三角的一角，破了。
庄园外的能量场瞬间紊乱。其他被操控者的动作同时出现卡顿，影子触手变得不稳定。中央的年轻女子猛地转头看向西北角，银色瞳孔骤然收缩。
她没有愤怒，反而……笑了。
那是个扭曲的、不自然的笑容，像有人用线提着她的嘴角往上扯。
“聪明。”她的声音透过防护罩传来，失真，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回响，“但你们以为，我只有一个三角吗？”
她抬起双手。地面上，所有被操控者的影子同时沸腾，像烧开的沥青。影子不再攻击防护罩，而是开始互相连接，交织成一张巨大的、覆盖整个庄园前院的黑色网络。网络中央，女子的影子膨胀、升高，凝成一个模糊的、三米高的巨影，巨影的轮廓在不断变化，时而像人，时而像兽，时而像某种无法名状的聚合体。
巨影抬起“手”，一拳砸在防护罩上。
这次不是沉闷的撞击，是刺耳的撕裂声。防护光罩剧烈震颤，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星盘上的警报尖啸，三个次级节点同时过载，冒出青烟。
“她一直在伪装！”奥莉维亚脸色煞白，“之前的三角只是试探，现在才是真正的攻击！”
伊莉雅咬着下唇，额头全是汗。她与银荆树的连接因为能量冲击而变得不稳定，翠绿能量在剧烈波动。“奥莉维亚姐姐，法阵还能撑多久？”
奥莉维亚看着星盘上的数据：“最多三分钟。而且她下一击可能就会击穿！”
巨影再次抬手。这一次，它的“手”不再是拳头，而是展开成五根尖锐的、由纯粹阴影构成的利爪，爪尖泛着不祥的暗紫色光——那是被污染的、与圣骸碎片反向共鸣的能量。
就在利爪即将落下的瞬间，庄园地下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轰鸣。
不是地震。是……苏醒。
壁炉后的墙壁，那些看似普通的石砖，突然开始自行移动、重组，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通道。通道深处，有某种东西正在升起——缓慢，但带着无可抗拒的存在感。
奥莉维亚和伊莉雅同时转身，看着那个通道。
从黑暗中，浮现出两点幽蓝的火焰。
然后是第三点、第四点……
一个巨大的、由苍白骨块构成的形体，从通道中缓缓爬出。它像某种史前巨兽的骨架，但结构明显经过改造——脊柱上镶嵌着发光的符文石，肋骨间悬挂着银制的铃铛，头骨的眼窝里燃烧着冰冷的亡灵之火。
这不是生物。这是一具亡灵构装体，一件被尘封已久的武器，或者……守护者。
巨兽骨架完全爬出通道，它比客厅的天花板还要高，不得不低下头。它转向奥莉维亚和伊莉雅，头骨上下颚开合，发出齿轮摩擦般的声响：
“检测到……庄园防护体系……紧急状态。识别授权……奥莉维亚·月歌……伊莉雅·烬羽……授权确认。启动……‘守墓者’协议。”
它转过身，面向庄园大门。幽蓝的火焰在眼窝中熊熊燃烧。
“威胁等级：高。应对方案：歼灭。”
巨兽骨架迈开步伐，沉重的骨足踏在地板上，整个建筑都在震动。它没有撞破墙壁，而是走向大门——大门在它面前自动向两侧滑开，像在迎接它的出征。
庄园外，操控者女子看着从门内走出的巨兽骨架，扭曲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这是……”她低声说，银色瞳孔中的光点疯狂旋转，“守墓者？不可能，它应该在三年前的清洗中被销毁了——”
巨兽骨架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它张开下颚，幽蓝的火焰在喉间凝聚，压缩，然后——
喷吐而出。
不是火焰，是高度浓缩的亡灵能量洪流，像一道咆哮的幽蓝光柱，直射女子和她身后的巨影。
女子尖叫——不是人类的声音，是多种音调叠加的、令人牙酸的尖啸。她脚下的影子网络瞬间收拢，在她面前形成一面厚重的黑色盾牌。
光柱与盾牌碰撞。
没有爆炸，只有一种诡异的、仿佛空间本身在被撕裂的声响。黑色盾牌迅速消融，像冰雪遇火。女子被光柱的余波击中，整个人向后抛飞，撞在庭院围墙上，滑落在地。她身上的银色纹路疯狂闪烁，然后迅速暗淡。
那些被操控的平民同时倒地，影子缩回他们身下，不再动弹。巨影溃散，还原成一滩普通的阴影。
巨兽骨架停止喷吐，眼窝中的火焰稍微暗淡了些。它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失去目标的雕像。
奥莉维亚和伊莉雅冲出门，跑到女子身边。女子还没死，但呼吸微弱，银色纹路正从她皮肤下褪去，露出原本健康的肤色。她的眼睛恢复了正常的深褐色，但瞳孔扩散，神志不清。
“她……她是谁？”伊莉雅小声问。
奥莉维亚蹲下身，检查女子的衣物。在衣领内侧，她找到了一个小小的、绣着星辰与眼睛图案的徽记。
“她是‘静谧之眼’的人。”奥莉维亚的声音很轻，“瑟兰说的内部分裂……看来激进派已经动手了。他们想在我们被制造者牵制时，抓走伊莉雅。”
女子突然抓住奥莉维亚的手腕。力量大得惊人，完全不像是重伤之人。
“告诉……瑟兰……”她艰难地吐出词语，“协议……不止一个宿主……阿尔瓦是幌子……真正的制造者……是……”
话没说完，她身体剧烈抽搐，银色纹路最后闪烁一次，然后彻底熄灭。她的眼睛永远闭上了。
奥莉维亚慢慢掰开她的手，发现她掌心紧握着一枚小小的、银色的记忆晶片。
晶片表面，刻着一个她们从未见过的符号：一个被锁链束缚的、正在融化的王冠。
巨兽骨架走到她们身后，低头看着女子的尸体，幽蓝火焰微微摇曳。
“威胁……已清除。‘守墓者’协议……执行完毕。回归……休眠。”
它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回庄园，消失在墙壁重新合拢后的黑暗中。
庭院里，只剩下倒了一地的昏迷平民，一具渐渐冰冷的尸体，和两个站在晨光与阴影交界处的少女。
奥莉维亚握紧那枚记忆晶片，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距离正午，还有四小时二十分钟。
而她们刚刚得知，敌人可能比预想的更多，也更狡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