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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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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莉维亚将记忆晶片小心地放在客厅书桌上。它只有指甲盖大小,薄得像蝉翼,银白色表面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中央那个“被锁链束缚的融化王冠”符号微微凹陷,摸上去有种诡异的温热感,像活物的体温。
“需要读取设备。”伊莉雅轻声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庭院里,那些被操控的平民还横七竖八地躺着,晨光爬过围墙,照亮他们苍白的面孔和僵硬的身体。“他们……还活着吗?”
奥莉维亚走到窗边,仔细观察了几秒:“呼吸平稳,只是昏迷。操控解除后,身体进入自我保护性休眠。”她顿了顿,“但那个女人……”目光投向围墙下那具尸体,深棕色头发散在尘土里,灰裙上沾着露水和暗红的血渍,“我们得处理一下。”
“怎么处理?”伊莉雅的声音很轻,“埋了?还是……”
“先检查她身上还有没有线索。”奥莉维亚深吸一口气,推开庄园大门。防护罩在她穿过时泛起涟漪,但没有阻挡。晨间的空气带着灰烬区特有的烟尘味和一丝血腥气。
她走到尸体旁,蹲下身,尽量不去看那张年轻却失去生气的脸。女子脖颈处的银色纹路已经完全消失,皮肤恢复了光滑,只有几个细微的针孔状痕迹,暗示着那些纹路曾经的存在。奥莉维亚检查了她的衣物——除了领口的徽记,在腰间内侧还缝着一个隐蔽的口袋,里面有一张折叠的纸条,和一枚小巧的、刻着数字的金属牌。
纸条上是潦草的速记符号,奥莉维亚认出那是“静谧之眼”内部使用的密语。金属牌上的数字是“0723”,可能是编号或日期。
“先带回屋里。”她说,然后转向那些昏迷的平民。他们大多是中年人,穿着普通工人的粗布衣,面容疲惫,手上有厚厚的茧。应该是清晨赶路上工时被控制的。“我们不能把他们留在这里,灰烬区的早晨……不太平。”
伊莉雅也走了出来,帮奥莉维亚将昏迷者一个个拖到庄园门廊的屋檐下,至少避免阳光直射和可能路过的危险。这项工作耗费体力,等最后一个中年男子被安顿好时,两人都气喘吁吁,额头上沁出细汗。
“守墓者……”伊莉雅回头看了一眼庄园墙壁——巨兽骨架消失的地方,石砖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通道痕迹,“那到底是什么?”
“司簌晚大人没说。”奥莉维亚用袖子擦了擦汗,“但它的启动协议认定了我们的授权,说明它被设置成保护这座庄园,并且认可我们是庄园的‘临时主人’。”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我怀疑……那可能是她导师留下的东西。”
两人回到客厅,关上门。防护罩重新闭合,隔绝了外界。奥莉维亚将纸条和金属牌放在晶片旁边,然后从自己的随身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星象仪——那本是用于观测能量波动的,但经过改造,可以读取大多数类型的记忆存储介质。
“这能行吗?”伊莉雅有些担心地看着那个巴掌大的黄铜仪器。
“理论上可以。”奥莉维亚将晶片放入仪器顶部的卡槽,调整几个旋钮,“星象仪的原理是解析能量波动模式,而记忆晶片本质上就是固化后的能量信息场。问题是……”她咬了咬下唇,“晶片可能有自毁协议或加密锁。”
仪器开始发出低微的嗡鸣,表面的几个水晶透镜依次亮起。投射出的不是图像,而是一串串快速滚动的、难以辨认的符号流——那不是文字,更像是某种抽象的能量签名。
“加密了。”奥莉维亚皱眉,“而且不是常规加密法。这看起来像是……生物特征锁?需要特定能量频率或血脉共鸣才能解锁。”
伊莉雅盯着那些流动的符号,突然说:“给我看看那张纸条。”
奥莉维亚递过去。纸条上的密语符号小而密集,伊莉雅却看得很专注。几分钟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光:“这不是普通的密语……这是‘影语’,爷爷笔记里提到过。守林人用来记录灵界植物特性的暗号,后来被一些秘密组织借用。”
“你能解读?”
“一部分。”伊莉雅取来爷爷的笔记,快速翻到某页,上面有类似的符号对照表,“这些符号代表能量频率区间……这个像藤蔓的图案意思是‘血脉’……锁链是‘束缚’……融化的王冠……”她停顿,对照笔记,声音低了下去,“‘核心污染’。”
“核心污染?”奥莉维亚凑近看,“具体指什么?”
“笔记里没详说,只说这是古代月眷者对‘圣骸被恶意使用’的称呼。”伊莉雅的手指抚过那个符号,“如果这个女子是‘静谧之眼’的成员,而她被这种‘核心污染’标记,那意味着……”
“意味着她接触过被污染的圣骸碎片。”奥莉维亚接话,目光落在伊莉雅胸前的衣袋——那里装着金属薄片,“或者,她就是污染的载体。”
沉默笼罩客厅。壁炉里的火已经熄灭,只剩灰白的余烬。晨光透过脏污的窗户,在满屋灰尘中切出清晰的光柱,光柱里悬浮的尘埃缓慢旋转,像微缩的星云。
“先试着解开晶片。”奥莉维亚打破沉默,“如果它需要血脉共鸣,你的圣骸碎片也许能触发。”
伊莉雅点点头,将金属薄片从衣袋取出。薄片刚暴露在空气中,就自动飘向星象仪上方的晶片,两者之间拉出一道纤细的银丝——不是实体,是能量连接。晶片表面的王冠符号开始发光,那光先是银白,然后逐渐染上暗紫,最后稳定成一种令人不安的、近乎黑色的深红。
星象仪投射的符号流骤然停止,然后重组,形成清晰的影像。
是一个房间。
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桌,几把椅子,墙上有书架,书架上塞满了皮革封面的书。桌边坐着三个人。背对镜头的,从身形看应该是已死去的女子;左侧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帝国法师协会的制服,面容严肃,但眼神飘忽;右侧的人让奥莉维亚倒吸一口冷气——
是阿尔瓦·光痕。帝国首席大法师,或者说,制造者目前的宿主。
但影像中的阿尔瓦看起来和公开场合完全不同。他穿着简单的深灰便服,没有佩戴任何法师徽章,白发随意披散,脸上也没有平日的威严和距离感,反而有种……疲惫的亲切感,像个操劳过度的老教授。
他在说话。影像没有声音,但晶片同时传输了文字记录,浮现在影像下方:
【阿尔瓦:第七阶段的测试结果出来了。‘共鸣衰减率’比预期低17%,但‘记忆侵蚀阈值’提前了四小时。这意味着如果植入完整协议,宿主可能在三个月内失去所有个人记忆。】
【女子:那也比被完全控制好。失去记忆至少还是自己,被控制就什么都没了。】
【中年男人:我们没得选。‘渴欲之手’在帝都的渗透速度太快,如果不在下个月圆前启动‘净化协议’,至少会有三千平民被转化为低阶灵仆。】
【阿尔瓦: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白冠者’。自愿接受部分协议植入,作为对抗污染的防火墙。但人选必须绝对可靠,而且……要有牺牲的觉悟。】
影像晃动了一下,视角切换到女子的眼睛。她看着阿尔瓦,眼神复杂,有崇拜,有恐惧,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决心。
【女子:我已经准备好了。‘0723号白冠者’,随时可以进入下一阶段。】
【阿尔瓦:不,莉芮尔,你还没准备好。你的影子操控天赋太强,如果植入过程中失控,你会成为比‘渴欲之手’更危险的存在。我们需要更稳定的载体……比如那个烬羽家的女孩。】
影像在这里突然出现剧烈的干扰,像信号被强行切断。几秒后,恢复清晰,但场景变了。
是同一个房间,但时间明显靠后。书架倒了,书散落一地,桌上有打翻的墨水瓶,墨迹晕开像干涸的血。莉芮尔(女子)躺在地板上,身体剧烈抽搐,脖颈处银色纹路疯狂蔓延。阿尔瓦跪在她身边,双手按在她额头,脸上是罕见的惊慌。
中年男人不见踪影。
【阿尔瓦:坚持住!我在抽取协议!别让它完全绑定——】
【莉芮尔(声音扭曲):太晚了……导师……它看见我了……那个‘融化王冠’……它一直在看着……所有白冠者都是它的眼睛……】
她猛地抓住阿尔瓦的手腕,力气大得指节发白:
【莉芮尔:真正的制造者……不是宿主……是协议本身……阿尔瓦,你也是它的眼睛……我们都……】
话没说完,她眼睛上翻,身体僵直,银色纹路爬满脸颊,在眉心汇聚成一个清晰的王冠符号。然后符号开始融化,像蜡烛泪一样向下流淌,流过鼻梁、嘴唇、下巴,最终在脖颈处重新凝固,变成那道锁链束缚的图案。
阿尔瓦松开手,踉跄后退,脸上是深切的痛苦和……某种诡异的平静,像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
影像结束。
星象仪停止运转,晶片的光芒熄灭,“咔嚓”一声轻响,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然后碎成十几片,像凋零的花瓣散落在桌上。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尘埃在光柱中无声旋转。
伊莉雅最先找回声音:“她叫他‘导师’。阿尔瓦是她的导师?所以‘静谧之眼’的内部训练……”
“阿尔瓦可能不只是制造者的宿主。”奥莉维亚的声音干涩,“他可能是‘静谧之眼’的高层,甚至是创始人之一。那个‘白冠者计划’……听起来像是训练志愿者接受部分制造者协议,作为对抗‘渴欲之手’的武器。”
“但协议本身有独立意识。”伊莉雅盯着那些晶片碎片,“‘融化王冠’……那是协议的本体象征?它通过宿主和白冠者观察世界,收集数据,然后……”
她没说完,但奥莉维亚明白她的意思:然后它可能想成为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我们得告诉司簌晚大人。”奥莉维亚站起身,“但现在联系不上他们。庄园的防护法阵能隔绝内外通讯,刚才的战斗可能也干扰了远程感应。”她看向窗外,“我们只能等他们回来,或者……”
“或者主动出去找。”伊莉雅轻声说,“但外面可能有更多‘白冠者’,或者被控制的平民。”
奥莉维亚在客厅里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星盘的边缘。理智告诉她应该留守,等待;但晶片里的信息太重要,而且时间在流逝——距离正午还有不到四小时,如果阿尔瓦真的会在旧议会厅行动,司簌晚她们可能正走向陷阱。
“也许不需要出去。”她突然停下,“守墓者。它认我们为临时主人,如果庄园里藏着那样的防卫力量,可能也有通讯手段。司簌晚大人不可能只留我们在这里干等。”
两人开始在客厅里仔细搜索。墙壁、地板、书架、壁炉……每一寸都可能藏着机关。伊莉雅用她的灵植感知探查能量流动异常点,奥莉维亚则根据星象学原理推算可能的空间折叠位置。
二十分钟后,伊莉雅在壁炉右侧的墙角停下。那里看起来只是普通的石砖墙,但当她将圣骸薄片贴在墙上时,薄片上的螺旋图案开始旋转,石砖表面浮现出淡淡的银色光纹——不是法阵符文,更像是某种导能线路。
“这里有东西。”她低声说。
奥莉维亚过来,用手指轻触那些光纹。光纹顺着她的指尖蔓延,像活过来的藤蔓,爬满整面墙。然后,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狭窄的壁龛。
壁龛里没有武器,没有宝物,只有一件东西:一个拳头大小的水晶球,悬浮在银制底座上。球体内部不是星空或云雾,而是一片不断变幻的灰色漩涡,漩涡中心偶尔闪过画面的碎片——旧议会厅的尖顶、灰烬区的街道、甚至一闪而过的、司簌晚的侧脸。
“监视球。”奥莉维亚屏住呼吸,“而且不是普通的监视……它在追踪与庄园有能量链接的目标。司簌晚大人离开时,一定留下了某种信标。”
她小心地捧出水晶球。球体冰凉,触感像冬天的玻璃。当她集中精神注视漩涡中心时,那些碎片开始凝聚,形成相对清晰的实时影像:
旧议会厅地下,那个圆形石厅。但场景和她们离开时完全不同。
石厅中央的黑曜石圆桌已经彻底碎裂,碎片悬浮在半空,缓慢旋转。地面上,银色、红色、白色三股能量流像狂躁的巨蟒般互相撕咬、缠绕,每一次碰撞都炸开刺目的光斑。三个被瑟兰封印的光球已经不见了——显然,三相提前解封了。
而在能量风暴的中心,有三个人影背对背站立,形成一个小三角:
司簌晚在最前,骨刃在手,幽蓝亡灵能量如披风般在她周身涌动,但左眼的银色漩涡再次显现,显然在全力压制某种东西。
银照漪在右后侧,已经进入半狼化形态——暗银长发无风自动,耳朵变尖,犬齿露出,双手化成利爪,琥珀金竖瞳完全变成银色,身上有数道新鲜的伤口在缓慢愈合。
瑟兰在左后侧,那根银色金属笔此时展开成一柄细剑,剑身刻满流动的符文。他看起来比另外两人狼狈得多,学者袍多处撕裂,脸上有血痕,但碧绿眼睛依然锐利,紧盯着能量风暴外的某个方向。
他们在看什么?
水晶球视角调整,聚焦到石厅入口处。
那里站着一个人。
阿尔瓦·光痕。
但也不是她们认知中的阿尔瓦。他依然穿着首席大法师的华丽法袍,手持象征权力的星辰法杖,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非人的、机械般精确的气场。他的眼睛是纯粹的银色,没有瞳孔,和静流、塞缪尔一样。最诡异的是他的影子——那不是普通的阴影,而是一个独立的、不断变幻形状的黑色实体,像粘稠的石油从地面隆起,形成一个三米高的、模糊的人形轮廓,轮廓的“头部”位置,有一个正在融化的王冠符号。
阿尔瓦在说话。水晶球只能传递影像,没有声音,但从口型看,他说的是:
“放弃抵抗。将圣骸适格者交给我,我可以保留你们的意识,作为协议的次级节点。否则,你们会成为‘融化王冠’的新容器——这个过程,会比死亡痛苦千百倍。”
司簌晚的回答很简单。她抬起左手,手背上的锁芯印记光芒大盛,与左眼的银色漩涡共鸣。整个石厅的能量风暴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战斗一触即发。
奥莉维亚和伊莉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意。
“我们得去。”伊莉雅说。
“但怎么去?”奥莉维亚环顾庄园,“外面可能还有埋伏,而且我们没有司簌晚大人那种快速移动的能力。”
她的目光落在水晶球底座上。那里除了银制支架,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凹槽,形状正好与伊莉雅的圣骸薄片吻合。
伊莉雅也注意到了。她将薄片取出,犹豫了一下,然后按入凹槽。
严丝合缝。
水晶球内的影像瞬间放大、清晰,仿佛她们就站在石厅入口。更奇妙的是,她们能“感觉”到庄园的防护法阵开始变化——能量在重新分配,一部分维持基础防御,另一部分则汇聚到她们脚下,形成一个复杂的传送符文阵图。
“这是……”奥莉维亚看着脚下亮起的银蓝光纹,“定向传送?但目标点呢?”
伊莉雅闭上眼睛,手按在圣骸薄片上。薄片通过水晶球,与石厅内的能量场产生了微弱的共鸣。她“感觉”到了那个地点——旧议会厅地下,门投影点的精确坐标。
“我可以定位。”她睁开眼,“但传送需要巨大能量,而且……可能有风险。爷爷笔记里说,涉及门投影点的空间移动极不稳定。”
奥莉维亚看向窗外。晨光渐亮,但灰烬区的天空依然阴沉。庭院里,那些昏迷的平民开始有苏醒的迹象,发出轻微的呻吟。
“我们没有选择。”她说,握住伊莉雅的手,“启动传送。去帮她们。”
伊莉雅点头,深吸一口气,将全部精神集中到圣骸薄片上。翠绿能量与薄片的银光交融,注入脚下的传送阵。
符文依次亮起,银蓝光芒越来越盛,淹没了客厅,淹没了书桌、壁炉、窗外的庭院,最后——
光芒炸开,又瞬间收缩。
客厅里空无一人。
只有水晶球还悬浮在桌上,球体内,影像继续:
阿尔瓦的影子巨像挥出第一击,而司簌晚的骨刃迎了上去。
撞击的无声画面中,突然多了两个小小的、从虚空中跌出的身影——奥莉维亚和伊莉雅,落在石厅角落,刚好避开能量碰撞的余波。
阿尔瓦的银色眼睛转向她们,融化的王冠符号在影子巨像头顶缓缓旋转。
“啊。”他说,口型清晰可辨,“最后的钥匙,自己送上门了。”
水晶球的影像到这里开始剧烈波动,然后“啪”一声轻响,球体表面出现裂纹,内部漩涡消散,变成一块普通的、浑浊的玻璃球。
它完成了使命。
而庄园客厅里,尘埃依旧在晨光中旋转,像什么也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