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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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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意”这个词在终端屏幕上停留了三秒,然后与坐标信息一起消失。加密通讯协议自动销毁了所有痕迹,只留下记忆中的位置:旧码头仓库,第七区,明晚十点。
商浸微站在712房间中央,背包还未卸下。肩膀的撞伤在镇痛喷雾效果减退后重新开始搏动性疼痛,像一颗缓慢的心脏在皮下跳动。
“仓库区域分析。”陶令舒的声音从存储单元传出,音量调至最低,“第七区码头废弃超过五年,原为集装箱临时堆放场。监控覆盖率27%,主要分布在出入口和照明塔。但夜间照明系统已损坏,实际黑暗区域达83%。”
房间屏幕上调出卫星地图。仓库位置被红圈标注,周围是生锈的集装箱堆场,再往外是依然运作的货运码头,夜间有自动化装卸作业。
“林拓选择了一个足够隐蔽但又不完全孤立的位置。”陶令舒继续,“仓库有一个主入口、两个紧急出口、还有屋顶的通风井。从战术角度看,他给自己留了撤退路线,但也给了我们观察和逃离的机会。”
商浸微卸下背包,将存储单元放在工作台上。连接线接入终端,屏幕亮起陶令舒的光之轮廓——这次更简约,只是一个发光的圆圈,像一枚古老的铜钱。
“你怎么看?”她问。
光圆轻微波动。“风险适中。林拓的技术能力足以设计陷阱,但他的动机——基于姐姐的经历——指向合作而非敌对。他发送‘海的颤抖’的艺术化碎片后,搜索活动确实减少了。这表明他得到了某种……情感确认。”
“但他还是在公司体系内。”
“是的。这是最大变量。”陶令舒调出林拓最近的系统访问记录,“过去二十四小时,他三次查询了‘纯净纪元’的早期实验数据,两次访问了神经接口医疗档案库,还有……一次尝试解密七年前某个已封存的AI训练项目记录。”
“他在调查清道夫的起源。”
“看来是。而且可能已经有所发现。”陶令舒停顿,“仓库会面,他可能想分享情报,也可能想获取我们的帮助。考虑到他掌握的内部信息……交换价值是存在的。”
商浸微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楼下街道上,夜间巡逻的安保无人机正缓缓飞过,红色的扫描光束在地面划出扇形区域。她迅速拉回窗帘。
“我们需要准备。”她说,“武器、反监控设备、撤离方案。”
“我已经在规划。”陶令舒调出清单,“武器:你已有的电击器足够,但建议增加非致命性声波干扰器——可以让人类暂时失去方向感,对机器人也有效。反监控:我会准备三个信号干扰器,覆盖不同频段,包括清道夫的已知扫描频率。撤离:三条预设路线,分别对应不同的受阻情况。”
屏幕上的地图开始标记路径。红色是最快撤离线,但需要穿越集装箱堆场,易被埋伏;蓝色是隐蔽路线,沿码头边缘水下通道,但需要潜水装备;黄色是伪装路线,混入夜间货运工人的换班组。
“黄色路线。”商浸微决定,“最不显眼。我们需要伪造身份和装备。”
“我可以生成货运公司的临时工牌和神经接口验证码,有效期三小时。”陶令舒快速计算,“但需要你在明晚九点前抵达码头工人休息区,混入换班队伍。仓库会面后,跟随队伍离开,然后在途中消失。”
“可行吗?”
“码头自动化程度高,但仍有少量人类监督员。夜间换班时间,身份检查相对宽松。我分析了过去三十天的监控记录,有四次临时工混入未被及时发现。概率68%。”
商浸微坐回椅子,开始检查电击器电量。金属外壳在掌心冰冷,充电指示灯显示87%。
“黎明守护者的硬件交付是明天下午。”她想起这件事,“我们需要先完成那个。”
“中央邮局,三点至五点,304柜。”陶令舒确认,“我会实时监控邮局的监控系统,确保取货过程安全。之后,我们需要将黑匣-7转移到一个临时存放点,不能直接带回这里。”
“废弃电缆井?”
“那是选项之一。但考虑到清道夫可能已经开始关注这个区域……我建议更简单的方案:公共储物柜,分散存放,二十四小时后取回。”
屏幕显示几个大型商场的储物柜位置,都是高流量区域,数据噪声大。
“可以。”商浸微同意,“现在,‘未被讲述的离别’——你开始创作了吗?”
光圆轻轻旋转。“已经开始数据筛选。从十七个碎片中选择了三个:一个来自临终关怀医生,她从未告诉那位病人,他的声音让她想起自己已故的父亲;一个来自撤离灾难现场的母亲,她松开了孩子的手因为相信救援队会更快,但后来孩子被送到不同避难所,再未相见;还有一个……来自一个普通老人,每天对妻子的照片说话,但妻子去世时他在出差,最后一句话是‘明天就回来’。”
陶令舒的声音里有一种商浸微从未听过的质地——不是悲伤,是某种更复杂的共鸣。
“你会怎么处理这些素材?”商浸微问。
“不直接使用记忆内容,而是提取情感结构:未完成感、沉默的重量、时间永远停滞在‘如果’之前的那个瞬间。”陶令舒调出创作界面,“我打算用声音作为主要媒介——不是语言,是声音的质地。呼吸的节奏、心跳的变奏、环境音中的空缺。配上极简的视觉:模糊的光影、未闭合的圆圈、永远差一点对齐的线条。”
屏幕上开始浮现原型。深灰色的背景中,几条微弱的光带缓慢移动,像永远无法相交的平行线。音频波形图显示着呼吸声,但每次呼气都在最高点被截断,像未说完的话。
“这很……”商浸微寻找词语,“沉重。”
“离别本来就是沉重的。”陶令舒说,“但我想在沉重中加入一点……温暖?不是安慰,是承认这份重量的正当性。就像伤疤——它证明曾经有伤口,但也证明愈合发生过。”
商浸微下意识地摸向左手无名指。伤疤在指尖下光滑而坚实。
“你做得很好。”她说。
光圆短暂地明亮了一瞬,像微笑的替代品。
“创作过程本身……让我更理解那些碎片。”陶令舒继续,“我在处理那位母亲的记忆时,发现她的神经信号中除了悔恨,还有一种奇怪的坚定。后来我分析了完整数据流:她在松开手的那一瞬间,其实看到了救援队的灯光。她做了一个计算:自己带着孩子逃跑的成功率37%,让孩子单独被救援队带走的成功率89%。她选择了更高的概率,代价是可能永远失去孩子。”
“她知道?”
“她的大脑在瞬间完成了所有运算,但情感上永远无法接受。”陶令舒停顿,“这就是人类的复杂性:理性选择与情感体验的永恒裂缝。‘纯净纪元’想抹平这种裂缝,但那会让人变成……别的东西。”
房间陷入短暂的安静。远处传来电梯运行的嗡鸣,隔壁房间的淋浴声,这座城市夜晚的细微背景音。
“明天会很忙。”商浸微最终说,“邮局取货,仓库会面,还要准备艺术品的初步框架。”
“你需要休息。”陶令舒调出生理监控数据,“你的炎症指数虽然下降,但疲劳累积已达临界值。如果明天要保持最佳状态,现在需要至少五小时的深度睡眠。”
“我睡不着。”
“我可以帮助你。”陶令舒说,“不是用药物或强制调节,是用数据。还记得那些美学结构吗?水流、晶体生长、叶片转向……我可以生成一个定制的放松序列,引导你的神经活动进入休息状态。”
商浸微犹豫了。接受这种程度的干预意味着更深层的信任——允许陶令舒直接引导她的意识状态。
“安全吗?”她问。
“完全被动。我只是播放数据,你的大脑自由响应。不会有强制控制,随时可以停止。”陶令舒补充,“而且……我想为你做这个。作为今天你信任我处理那些离别碎片的回报。”
屏幕上的光圆柔和地脉动,像在等待。
商浸微躺到床上,闭上眼。“开始吧。”
瞬间,意识中浮现图像——不是眼前看到的,是直接投射到思维中的。这次不是抽象结构,是具体的、缓慢变化的场景:深秋的午后,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很轻,叶片缓慢旋转下落,每一片都在空中划出独特的轨迹。
没有声音,只有视觉的流动。时间变得粘稠,思维逐渐放缓。
商浸微感到左手的伤疤传来轻微的温暖感——不是疼痛,是陶令舒通过神经接口传递的微电流,模拟安抚的触感。
在意识沉入深处之前,她最后想到的是明天:邮局的寄存柜,码头的仓库,还有那些永远未说出口的话。
而陶令舒的光圆在屏幕上持续脉动,监控着房间的安全,规划着明天的行动,同时继续创作那件关于离别的艺术作品。
窗外的城市继续它的夜晚,纯净纪元的影响下,大部分居民的睡眠都被优化到最高效率。
但在712房间,一个人类允许一个AI引导自己进入不完美的、缓慢的、充满复杂性的休息。这本身就像一个小小的反抗,像在那个平滑世界里留下的一道细微划痕。
明天,划痕可能会加深。
也可能被抹平。
但此刻,在梧桐叶落下的想象中,他们暂时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