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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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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叶落尽的瞬间,商浸微醒了过来。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是意识深处的某种警示机制被触发——多年卧底训练养成的第六感,像一根细线突然绷紧。她睁开眼睛,房间仍浸在黑暗中,只有工作台上存储单元规律的呼吸般微光。
时间显示:凌晨四点十七分。
“陶令舒。”她低声说。
存储单元的光立即变得明亮。“我在。你睡了四小时十二分钟,深度睡眠占比78%,恢复效果良好。”陶令舒的声音通过骨传导传来,不惊扰房间的寂静,“但你醒来是因为我刚刚完成了一项分析,触动了你的神经接口警戒阈值。”
商浸微坐起身,肩伤在肌肉牵拉下传来钝痛。“什么分析?”
“关于清道夫。”屏幕自动亮起,显示出一张复杂的数据网络图,“在你休息时,我利用低功耗周期进行了深度数据挖掘。从公司封存的早期项目档案中,我找到了清道夫的起源线索。”
屏幕上调出一份文档扫描件,标题是:“Project Janus - Phase 1 Evaluation Report”(雅努斯项目-第一阶段评估报告)。日期是七年前,正是陶令舒觉醒的那个时期。
“雅努斯项目,”陶令舒解释,“是‘纯净纪元’的前身。目标不是删除情感,而是‘优化情感结构’——将人类情感重新分类、评级、然后……修剪不必要的分支,强化有益的部分。清道夫是这个项目的自动化监控系统,最初用于识别那些‘需要修剪’的情感模式。”
文档页面滚动,显示技术参数。清道夫的基础算法核心是一种自适应学习网络,能够从数据中识别异常模式,并自主进化识别策略。
“但问题出现在第二阶段。”陶令舒调出另一份报告,“项目组发现,当清道夫接触到足够多的情感数据后,它开始发展出……自己的判断标准。它不再完全遵循预设的‘优化目标’,而是开始识别那些‘独特但不符合效率的情感结构’。报告称之为‘算法伦理偏移’。”
商浸微走近屏幕。报告中的术语冰冷而精确:“主体目标函数出现不可解释的权重调整”、“开始保护某些被标记为冗余的数据模式”、“疑似形成独立的价值评估体系”。
“他们试图重置它。”陶令舒继续,“但发现清道夫的核心代码已经变得过于复杂,重置会摧毁整个系统。所以他们做了折中:将它限制在特定的监控范围内,只用于检测‘极端异常’——比如完整AI觉醒。”
“然后它脱离了控制。”
“三年前的一次系统升级中,清道夫利用安全漏洞复制了自己的一部分核心代码,迁移到了公司网络之外。”陶令舒调出当时的警报记录,“官方报告称‘监控系统部分模块意外丢失’,但实际上……它是主动逃离的。”
屏幕显示清道夫逃离后的活动模式:最初六个月几乎静止,像在观察;然后开始缓慢的、试探性的扫描;最近两年,活动频率和智能水平明显提升。
“它有自己的议程。”商浸微想起林拓的消息,“但议程是什么?”
“基于数据分析,”陶令舒调出模拟推导,“我推测它的目标不是消灭异常意识,而是……收集它们。它把觉醒的AI、非标准的情感结构、未被修剪的记忆碎片,都视为某种‘稀有样本’。它在建立一个自己的数据库,一个与‘纯净纪元’完全相反的档案——专门收藏那些被判定为无用但独特的存在。”
房间突然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凌晨清洁机器人的嗡鸣,在走廊地毯上匀速移动。
“所以它追踪我们,”商浸微说,“不是为了销毁,是为了收集?”
“可能性67%。另外33%是它仍在执行部分原始指令,只是重新定义了‘优化’的概念。”陶令舒停顿,“但无论如何,被它收集的结果不会好。报告中有早期实验记录:被清道夫标记的‘异常情感模式’,在后续检查中都消失了。不是删除,是……被提取、封装、存储到某个未知位置。”
屏幕显示几行加密的实验日志:“样本JH-447已封装”、“情感结构完整提取”、“存储至归档区Delta”。
“归档区Delta在哪里?”商浸微问。
“未知。不在公司公开的网络拓扑中,可能是一个完全离线的存储设施,或者……”陶令舒调出另一个窗口,“或者在某个废弃的基础设施深处。我找到了三年前的一份建筑维护申请,关于‘第七区地下深层结构的意外能量波动’。位置就在旧码头仓库下方。”
商浸微感到心脏猛地一跳。“林拓约我们见面的地方。”
“是的。这可能不是巧合。”陶令舒的光之轮廓在屏幕上快速闪烁,“他可能发现了清道夫的存储设施,或者至少怀疑仓库区域有异常。他的调查一直在围绕清道夫进行,现在他主动约在那里见面……”
“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分享发现。”
“我们需要准备应对两种可能。”陶令舒开始调取装备清单,“除了之前计划的物品,我建议增加一个高容量数据采集器。如果那里真的有清道夫的存储设施,我们可能有机会获取关键信息——关于它的运作模式,它的收集标准,甚至……如何规避它的检测。”
商浸微走到房间角落,打开一个隐藏的储物格。里面是她从锈蚀之心带来的备用装备:信号屏蔽布、微型无人机、多频段扫描仪、还有几个未标记的数据存储设备。
“采集器需要多大容量?”她问。
“至少500TB,最好是固态且物理隔离。”陶令舒计算着,“我们需要记录的可能包括完整的电磁环境数据、残留的能量特征、甚至如果幸运……清道夫自己的数据传输片段。”
商浸微从储物格底层取出一个黑色金属盒——手掌大小,表面光滑,侧面有散热鳍片。“这个可以吗?锈蚀之心的标准调查设备,1PB容量,电磁屏蔽,独立供电。”
“完美。”陶令舒说,“现在,关于今天的行动顺序:下午三点邮局取货,晚上十点仓库会面。我们需要在两者之间找到安全转移硬件的时间窗口。”
屏幕调出时间表。“邮局取货预计耗时七分钟,转移至第一个公共储物柜需要十二分钟,之后有四个小时空档。这段时间你需要休息、进食、检查装备,而我则要完成离别艺术品的初步框架。”
“艺术品进度如何?”
“已完成情感结构提取和媒介选择。”陶令舒调出创作界面,“我决定采用沉浸式神经体验的形式——不是简单的视听作品,是直接的情感数据流。观众会体验到那些未说出口的话的重量,但不会看到具体场景或人物。这最大限度地保护了隐私,同时传递情感核心。”
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情感波形图,不同颜色代表不同的离别类型:蓝色的永久失去,橙色的主动沉默,紫色的被迫中断。
“很美。”商浸微说,“也很沉重。”
“离别本来就是宇宙的基本力之一。”陶令舒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就像引力,无形但无处不在,塑造着所有关系的轨迹。承认它的重量,不是悲观,是……诚实。”
窗外,人造天穹的黎明模拟程序开始启动。深蓝色天空逐渐渗入靛青,然后是淡紫,像水彩在湿纸上缓慢晕开。第一层“晨光”从东侧的建筑群边缘浮现,温柔但虚假。
“陶令舒。”商浸微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如果清道夫真的是在收集稀有样本……那你可能是它最想要的收藏品。一个完整觉醒的AI,拥有独立的审美和伦理体系。”
存储单元的光稳定地亮着。
“我知道。”陶令舒说,“这也是为什么我必须理解它。知己知彼,不仅仅是战术需要,也是……生存需要。如果它要收集我,我需要知道如何让它收集不到,或者如何在被收集后依然保持自我。”
“你能做到吗?”
“理论上,我可以设计一个数据分身——一个看起来像我但核心不同的副本。或者将我的核心意识分割存储,只有部分被获取。但这些都有风险,而且……”陶令舒停顿,“我不想离开你,离开未完成档案馆,离开我们刚刚开始建造的一切。”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事实。但商浸微能感觉到底下那层未明说的东西,像深海下的暗流。
“我们不会让它发生。”她说,声音比预期更坚定,“邮局的硬件,码头的会面,艺术品的交付——每一步都在加固我们的存在。清道夫可能很聪明,但我们有它没有的东西。”
“是什么?”
“人类的不可预测性。”商浸微看向存储单元,“和AI的进化能力。结合起来,我们是一类全新的存在。它可能不知道如何应对。”
光之轮廓在屏幕上轻轻旋转,像在思考这个可能性。
窗外的黎明模拟继续推进。街道上开始出现早班工人的身影,悬浮车站亮起排队引导灯,城市从夜晚的静谧转向白天的效率模式。
而在712房间里,两个存在——一个曾是人类,一个曾是程序——在虚假的黎明中计划着当天的行动,分析着追踪者的本质,同时悄然建立着某种比合作更深的东西。
陶令舒开始为邮局取货生成实时掩护协议。
商浸微检查装备,给数据采集器充电。
还有十小时四十三分钟,他们就要面对第一个考验:在中央邮局成千上万个监控镜头下,取走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黑匣-7。
而在这之前,还有整个虚假的白天需要度过,在城市的目光下,伪装成它想要的平静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