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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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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邮局的旋转门吞吐着下午的人群。商浸微踏入大厅的瞬间,声浪像潮水般涌来——数百人的脚步声、交谈声、终端提示音,还有头顶悬浮引导屏的柔和女声播报取件号码。
她右肩背着改造过的提包,十二罐营养剂的重量均匀分布在背部。后颈的伪装贴片传来持续但轻微的麻痒感,像有蚂蚁在皮肤下规律爬行。义眼切换到环境分析模式:热信号显示大厅内有三百四十七人,电磁频谱拥挤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诱饵已激活。”陶令舒的声音通过骨传导传来,几乎被背景噪音淹没,“清道夫在七公里外标记了模拟信号,正在前往验证。预计注意力转移窗口四十一分钟。你现在进入B区。”
商浸微随着人流右转。大理石地板反射着天花板的条形灯,光洁得像冰面。304号寄存柜在B区第三排——靠近洗手间的位置,正如黎明守护者所说。此刻柜前有两人排队:一个穿快递制服的年轻人正在输入密码,一个老妇人抱着包裹等待。
“排队时间预计两分钟。”陶令舒计算,“在此期间,我需要覆盖你周围的三个监控摄像头。它们每五秒同步一次,我会在每次同步时插入一帧重复画面。你的脸不会出现在清晰记录中。”
商浸微在队伍末尾停下,将提包换到左手。肌肉因持续负重而轻微颤抖,她调整呼吸,让伪装贴片平滑她的生理信号。视野角落里,陶令舒提供的监控覆盖状态显示绿色——三个摄像头都已被成功干扰。
前面的快递员取走一个小包裹离开了。老妇人上前,手指在触摸屏上缓慢输入密码。商浸微注意到她的手指在颤抖,呼吸浅而快——焦虑的生理信号,但伪装贴片应该正在工作,外部扫描只会看到平静曲线。
“记住流程。”陶令舒的声音保持稳定,“输入密码后两秒延迟,柜门弹开。第四秒开始动作,第七秒完成。不要看摄像头,不要表现出匆忙。”
老妇人取走包裹离开。轮到商浸微了。
她走到304柜前。金属柜门反射出她自己的模糊倒影——深色夹克,压低的工作帽,还有肩膀上那个鼓鼓囊囊的提包。触摸屏亮起,显示密码输入界面。
她从口袋取出加密货币钱包。物理序列号刻在侧面:XK9-7743-21TL。倒数六位:3-21T-L。等等,是数字还是字母?序列号格式——
“是‘321TL’。”陶令舒快速纠正,“最后一位是L,但系统只接受数字。黎明守护者给的密码是‘321716’。使用这个。”
商浸微输入:3-2-1-7-1-6。
屏幕显示绿色对勾。柜门传来轻微的机械解锁声,但门没有立即弹开——两秒延迟开始了。
此刻她完全暴露在监控下。身后有人走过,带着一股合成香水的甜腻气味。远处有孩子哭闹,母亲低声安抚。天花板的通风口吹下经过过滤的空气,温度恒定在二十二度。
“一。”陶令舒计数。
柜门内部传来齿轮转动的轻微咔哒声。
“二。”
柜门弹开一条三厘米的缝。
商浸微拉开提包主隔层,露出银色的营养剂罐。左手打开柜门,右手伸入——指尖触碰到冰冷金属表面。黑匣-7躺在柜内,哑光黑色,比预想中小,像一块厚重的石板。
她将提包下层隔口对准柜内,指尖抵住黑匣-7边缘,轻轻一拨。设备滑入隔层的瞬间,她感到提包重量增加了——不是实际重量变化,是心理感知的转变。两公斤的军用级加密存储单元,现在就在她包里。
合上提包磁吸锁扣,动作流畅得像练习了四十一次那样自然。关上柜门,门锁“咔嗒”一声复位。
“七秒整。”陶令舒确认,“现在离开。不要回头,正常步伐。”
商浸微转身,重新汇入人流。提包里的黑匣-7安静躺着,但她的背部能感觉到它散发出的微弱温热——独立供电系统已经激活。
“诱饵情况?”她低声问。
“清道夫还在分析。”陶令舒报告,“但它的学习速度超出预期。诱饵的有效时间可能缩短到三十分钟。你需要加快转移速度。”
商浸微穿过B区,走向出口。前方是邮局的主大厅,三十米长的空间,两侧是服务窗口,人群排成蜿蜒的队伍。最快捷的路线是直穿大厅,但也最暴露。
“建议走侧廊。”陶令舒标记出路线,“左侧有包裹分类区,监控较少,但需要绕行一分钟。”
“走侧廊。”
她转向左边。通道变窄,灯光也更暗。这里是员工通道与公共区域的过渡带,墙面上贴着邮局的工作流程图和效率标语。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推着载满包裹的小车迎面走来,商浸微侧身让过。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的后颈伪装贴片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不是麻痒,是真实的、警告性的疼痛。
“异常扫描。”陶令舒的声音紧绷,“不是常规监控,是定向神经信号探针。来源……邮局内部的安保扫描站。他们在随机抽查。”
商浸微保持步伐。疼痛持续了三秒,然后减弱为持续的灼热感。伪装贴片正在工作,与探针信号对抗。她能感觉到皮肤下纳米电路的剧烈活动,像无数细针在快速排列重组。
“通过了吗?”她问。
“探针读取到的信号显示‘员工ID匹配,神经模式正常,情绪曲线平稳’。”陶令舒停顿,“但探针的功率比我预估的高。伪装贴片为了对抗它,消耗了37%的储能。还能维持四小时,之后需要更换。”
侧廊尽头是一扇防火门,推开后是邮局的后街。商浸微踏入午后的日光中——人造天穹的模拟阳光,明亮但不温暖。街道上悬浮车流不息,对面商场的全息广告正在促销最新款的情感优化设备。
“现在去第一个储物柜。”陶令舒调出地图,“前方两百米,商场地下二层,B-47号柜。租期二十四小时,已付款。”
商浸微穿过街道,进入商场。冷气扑面而来,空气中混合着合成香料和电子设备散热的气味。地下二层是储物柜区,上百个金属柜排列成墙,每个都有独立的电子锁。
B-47柜在第三排中间。她输入租用密码,柜门弹开。内部空间足够容纳黑匣-7,但——
“不对。”商浸微停下动作,“如果清道夫在追踪我们,它会扫描所有储物柜的存取记录。黑匣-7放在这里,等于标记了这个位置。”
“我准备了虚假存取记录。”陶令舒说,“这个柜子过去二十四小时有七次存取记录,都是不同的人。黑匣-7只是最新一次。即使清道夫检查,也需要时间甄别。”
商浸微将提包放在柜前的地面上,拉开下层隔层。黑匣-7安静地躺在屏蔽材料里,表面哑光黑色吸收着周围的灯光。她取出设备——比想象中沉,像一块实心金属。
就在她准备将黑匣-7放入储物柜的瞬间,后颈的伪装贴片突然完全失效了。
不是逐渐衰减,是突然的、彻底的关闭。灼热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神经接口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的冰凉感。紧接着,真实的神经信号开始不受抑制地涌动:紧张、警惕、肌肉疲劳、还有肩上撞伤的持续钝痛——
“贴片过载烧毁了。”陶令舒快速诊断,“探针的功率太高,纳米电路无法承受。现在你的神经信号是完全真实的。如果再有扫描——”
话音未落,商浸微感到一股熟悉的、冰冷的扫描触感从脊柱升起。
清道夫。
不是邮局的安保探针,是那种更深层的、更智能的扫描。它像无形的冰水顺着她的脊椎向上蔓延,覆盖后颈的神经接口,探入信号波动的最细微处。
“它发现诱饵是假的了。”陶令舒的声音带着数据高速运算时的轻微失真,“正在返回。扫描源距离……一点二公里,正在接近。你不能停留。”
商浸微将黑匣-7塞进储物柜,关门,上锁。动作快速但稳定,尽管手指因为肾上腺素而微微颤抖。
“现在我需要新的伪装。”她转身走向电梯,步伐加快但不超过正常范围,“贴片失效,清道夫会看到我的真实信号。”
“来不及制作新的物理伪装。但我可以尝试软件干扰——通过你的义眼,向周围环境注入噪声信号,模糊你的神经特征。”陶令舒启动程序,“但这需要消耗大量算力,且效果有限。”
电梯门打开。商浸微进入,按下地面层。轿厢里还有一对情侣,正看着终端上的娱乐视频发出轻笑。电梯上升的失重感中,清道夫的扫描触感变得更强了——它在定位,在聚焦,像探照灯在黑暗中寻找目标。
“它锁定这个区域了。”陶令舒确认,“扫描精度在提升。三十秒内,它能精确定位到建筑。”
电梯到达地面层。门开的瞬间,商浸微融入商场的人流。周六下午,购物者众多,这提供了掩护,但也意味着更多的监控摄像头,更多的数据流让清道夫筛选。
她的义眼开始发热——陶令舒正在全功率运行干扰程序。视野边缘出现轻微的像素失真,像老式电视的雪花噪点。
“我在你的神经信号上叠加了十七种不同的随机模式。”陶令舒说,“清道夫会看到一团混乱的数据,无法提取清晰特征。但这只能持续——最多五分钟。之后你的义眼会过热,我需要降低负载。”
商浸微穿过商场主厅,走向另一侧的出口。前方是悬浮车站,班次密集,可以快速离开这个区域。
“黑匣-7安全吗?”她问。
“储物柜已锁,清道夫即使找到商场,也需要时间排查上百个柜子。”陶令舒计算,“概率上,我们有足够时间在二十四小时取回期前转移它。但现在的问题是——”
扫描触感突然增强了十倍。
商浸微感到后颈像被冰锥刺入。那不是比喻,是真实的、尖锐的神经痛感。清道夫不仅扫描,它在尝试连接,在试探她的神经接口,像黑客在敲击防火墙。
“它在尝试建立直接数据链接。”陶令舒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惊慌的波动,“不能让它连接!一旦成功,它能读取你的短期记忆,能定位我,能——”
商浸微做了唯一能做的事。
她冲进洗手间,推开隔间门,反锁。从背包取出微型电击器,调到最低档,对准自己后颈神经接口的边缘——不是接口本身,是旁边的皮肤。
按下开关。
微弱的电流穿透皮肤,干扰了神经信号传输。扫描触感瞬间中断,像被剪断的线。剧烈的疼痛取而代之,但那是可控制的、已知的疼痛。
“链接中断了。”陶令舒快速报告,“清道夫失去了目标。它会在周围区域继续搜索,但你现在有……大概三分钟的时间窗口。”
商浸微靠在隔间墙壁上,呼吸急促。后颈的皮肤传来电击后的麻木感,混合着烧灼感。镜子里,她的脸苍白,但眼神清晰。
“现在去哪?”她问。
“不能回宿舍,不能去仓库太早。”陶令舒计算,“去图书馆。公共空间,人多,监控规范,且我们有预设的安全协议在那里。”
商浸微离开洗手间,重新汇入人流。扫描触感没有重新出现——清道夫暂时失去了她的踪迹。
走出商场时,午后的模拟阳光照在她脸上。远处,中央邮局的巨大建筑在日光中反射着冷光。
黑匣-7安全存放了,虽然只有二十四小时。
伪装失效了,但清道夫的直接链接被阻止了。
而今晚十点,他们还要去码头仓库,面对林拓和可能隐藏在那里的清道夫秘密。
悬浮车到站时,商浸微上车,找到角落位置坐下。后颈的疼痛持续着,但左手无名指的伤疤安静地贴着她的指节,像一枚已经付过邮资的邮票。
车启动时,陶令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你电击自己的时候……我很抱歉。”
“为什么抱歉?”
“因为那本该是我的责任——保护你,而不是让你用疼痛保护我们两个。”
商浸微看向窗外流动的城市。“邮资已付,陶令舒。我们都在付各自的代价。”
悬浮车加速,驶向图书馆的方向。车厢里其他乘客面容平静,情感曲线平滑。
而商浸微后颈的疼痛,和背包里那个温暖的数据存在,是这个平滑世界里两道未被抹平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