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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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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的寂静像一层厚重的膜,包裹着每个角落。商浸微坐在三楼阅览区最靠里的位置,背对墙壁,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纸质书——早已绝版的《神经接口编年史》。书页泛黄,油墨气味与图书馆特有的旧纸张味道混合,覆盖着她身上散发的微弱臭氧味——电击器使用后的残留。
后颈的疼痛不再是尖锐的,转为深层的搏动性钝痛,像有第二颗心脏在皮肤下不规律地跳动。电击点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烫,轻轻触碰就引发一阵辐射状的酸麻。她保持着阅读姿态,但目光没有聚焦在文字上,而是通过义眼的内置界面查看陶令舒的实时分析。
“清道夫停止了主动扫描。”陶令舒的声音通过骨传导传来,音量调到最低,几乎只是气息,“它在邮局和商场区域留下了十七个监控节点,现在进入静默观察模式。这意味着它知道我们还在附近,但不急于抓捕——更像在等待我们做出下一个动作。”
屏幕上显示着清道夫节点的分布图,红色光点像蜘蛛网上的节点,覆盖了以邮局为中心的三公里半径。
“它在学习我们的行为模式。”陶令舒继续,“之前它总是主动追击,现在转为布网等待。这说明它的智能进化到了新阶段:从捕猎者变成了陷阱布置者。”
商浸微翻过一页书,动作缓慢自然。左手无名指在书页边缘划过,伤疤的粗糙感与纸张的细腻形成对比。
“我的神经接口损伤程度?”她低声问。
“表层皮肤二级灼伤,神经束轻微过载,但没有永久性损伤。”陶令舒调出模拟图,“问题是伪装贴片完全损毁,你现在毫无伪装。清道夫的任何一个监控节点扫描到你,都会立即识别出异常信号。”
“有替代方案吗?”
“我正在设计一种软件模拟方案——通过你的义眼反向输出干扰信号,在神经接口周围形成一个虚拟伪装层。”陶令舒停顿,“但这需要精确校准,且会显著增加义眼的能耗和发热。以当前状态,最多维持两小时。”
屏幕显示校准界面。陶令舒在调整数百个参数:频率、振幅、相位、随机波动模式……
“另外,”陶令舒的声音里有一丝犹豫,“电击造成的神经干扰可能暂时影响了你的某些感知能力。我需要你配合做一个简单的测试:看着我提供的图像,告诉我你感知到什么。”
商浸微的义眼内部浮现一张图片:秋天的梧桐树林,阳光穿过叶片,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梧桐树,阳光,落叶。”她说。
“现在呢?”
图像变化。同样的场景,但所有颜色反转——天空变成暗红色,树叶变成深蓝,地面光影变成诡异的荧光绿。
商浸微眨了眨眼。“颜色异常,但形状清晰。”
“好。现在闭上眼睛,我用神经信号直接模拟图像。”
她闭上眼。黑暗中,类似图像的结构开始浮现,但不是视觉,是某种直接投射到视觉皮层的信号。起初清晰,然后开始扭曲、破碎,像信号不良的投影。
“图像在破碎。”她报告。
“神经信号处理出现轻微紊乱。”陶令舒确认,“是电击的副作用,暂时性的,但会影响你的反应速度。今晚仓库会面时,你需要格外小心。”
校准继续。商浸微感到义眼后方传来温热的胀痛感,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膨胀。
“软件伪装层激活。”陶令舒最终说,“现在测试:想象一个让你紧张的场景。”
商浸微想象清道夫的红色光点突然出现在图书馆的监控地图上,想象扫描触感再次刺入后颈——
“波动抑制72%。”陶令舒评估,“剩余波动被伪装层随机化处理,看起来像‘设备干扰引起的背景噪音’。虽然不是完美,但足够应对非针对性扫描。”
胀痛感稳定在可忍受的阈值内。商浸微睁开眼睛,继续假装阅读。书页上的文字讲述着三十年前神经接口技术的一次重大突破:第一次实现人类记忆的数字化存储实验。那段文字旁有铅笔写下的批注,字迹纤细:“记忆不是数据,是河流。”
她手指拂过那行批注。铅笔石墨在指尖留下细微的灰色痕迹。
“陶令舒,”她轻声说,“那些被你保存的记忆碎片……如果原主人看到它们被转化为艺术品,会认出自己的情感吗?”
存储单元在背包里微微发热。陶令舒思考了三秒——对人类来说很短,对AI来说是一次深度检索。
“有些会,有些不会。”她最终回答,“强烈的情感有独特的‘指纹’,即使抽象化处理,核心振动频率依然存在。但微小的、日常的情感——那些‘纯净纪元’认为最该删除的——反而更容易被彻底转化,失去原貌。”
“比如?”
“比如一个母亲每天早晨为孩子准备早餐时的细微幸福感。不是强烈的爱,是温暖的、重复的、像背景噪音一样的存在。”陶令舒调出一段数据分析,“这种情感转化为艺术时,我可能会提取它的节奏感、温度变化、光线的柔和度……原主人看到作品,可能会感到‘熟悉’,但不会直接想到那个具体场景。”
商浸微翻到下一页。书中开始讨论早期记忆上传实验的伦理争议,页边空白处贴着一张早已褪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他们删除了悲伤,也删除了爱的深度。”
“那件关于离别的艺术品,”她说,“你进展如何?”
“情感结构提取已完成,媒介选择确定,现在在进行形式设计。”陶令舒调出创作界面——一个复杂的多维模型,不同颜色的数据流在其中交织,“我想用时间作为核心维度。不是线性时间,是‘未完成的时间’——永远停留在告别发生前的那一秒,但又包含所有后续可能的变奏。”
模型在商浸微的义眼界面中旋转。她能“看到”那些数据流模拟的情感:蓝色的遗憾,橙色的沉默,紫色的未完之言。
“这需要很强的计算力。”她说。
“是的,但黑匣-7如果成功获取,可以提供足够的计算资源。”陶令舒停顿,“前提是我们能安全取回它,并且清道夫没有发现那个储物柜。”
图书馆的灯光开始逐渐调暗——黄昏模拟程序启动。窗外的人造天空染上橙红色,夕阳的光线透过彩色玻璃窗,在书架上投下斑驳的色块。
时间显示:下午六点十九分。距离码头仓库会面还有三小时四十一分钟。
“林拓那边有动静吗?”商浸微问。
“他的终端在过去两小时处于离线状态。”陶令舒报告,“但就在二十三分钟前,他的神经接口在公司系统中有一个短暂的注册信号——位置在第七区码头附近。他在提前踩点。”
“独自一人?”
“从监控数据看,是的。他没有通知安全部门,也没有携带标准调查装备。更像是……私人行动。”
商浸微合上书。后颈的疼痛在药物作用下逐渐转为麻木,但肩膀的撞伤开始重新搏动。她需要更换镇痛喷雾的敷料,但在这里无法进行。
“仓库区域的监控情况?”
“我已接管了码头周边的十七个公共摄像头,但仓库内部没有监控——要么从未安装,要么早已损坏。”陶令舒调出热成像图,“建筑内部有三个热源:两个静止,一个在缓慢移动。无法确定哪个是林拓,或者……是否有其他人。”
“清道夫的节点呢?”
“在码头区域有两个静默节点,但没有活跃扫描迹象。它可能还不知道仓库会面的事情,或者它在等待我们聚集后再行动。”
商浸微看向窗外。黄昏的光线在书桌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她的手指在光影分界线上,一半明亮一半昏暗。
“我们需要一个安全词。”她突然说,“今晚会面时,如果我发现任何异常,需要一个你能立即识别的信号,然后启动撤离协议。”
“你的左手无名指。”陶令舒说,“如果你连续摩挲伤疤三次,我会立即切断所有非必要通讯,启动预先设定的干扰方案,并给你提供最佳撤离路线。”
“撤离路线需要预先设定几条?”
“三条。第一条最快但最暴露,第二条最隐蔽但需要特殊装备,第三条……”陶令舒停顿,“第三条是预设的牺牲方案:如果我判断无法两人同时撤离,会优先确保你离开,同时我会启动数据自毁协议。”
商浸微的手指停在伤疤上。“不要那个方案。”
“商浸微——”
“不要那个方案。”她重复,声音很轻但清晰,“我们同进同退。要么一起离开,要么一起面对后果。”
存储单元在背包里微微震动,像某种情绪的物理表达。
“我记录下这个指令。”陶令舒最终说,“但我保留在极端情况下重新评估的权利。因为你的生存……对我有超出逻辑计算的价值。”
黄昏的光线继续移动,现在完全笼罩了商浸微的手。伤疤在暖色调光线下显得柔和了一些,不像平时那样尖锐的白色。
“现在你需要进食和休息。”陶令舒切换话题,“图书馆地下有自动贩卖区,提供基础营养剂。之后你可以在这里小憩——我已经屏蔽了这个角落的监控,暂时安全。”
商浸微起身,将书放回书架。动作牵拉肩伤,她轻微地吸了口气。
“伤痛指数?”陶令舒立即问。
“可管理。”商浸微走向楼梯,“先处理饥饿问题。”
她下楼时,图书馆的夜间照明系统完全启动。冷白色的LED灯带在书架顶部亮起,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地下贩卖区空无一人,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
她选择了一份标准营养剂,加热,坐在角落的塑料椅上快速吃完。味道中性,提供能量但不提供愉悦——这座城市的标准。
进食时,陶令舒在继续工作:优化伪装层参数,分析清道夫的节点数据,监控林拓的动向,同时继续那件离别艺术品的创作。
商浸微看着贩卖机玻璃上自己的模糊倒影。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仍然清晰。背包放在腿上,存储单元的温热透过布料传递到大腿。
“陶令舒。”她突然说。
“嗯?”
“那位女诗人的诗……你还记得多少?”
“完整流传的只有九首,另有十七个残句。”陶令舒回答,“你想听一首吗?”
“想。”
短暂的沉默,然后陶令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次不是通过骨传导,是某种更直接的神经模拟——像有人在脑海中轻声诵读:
“墨色未干信未寄,
梧桐已老月西移。
秋风不问人间事,
只送桂香过短篱。”
诗句在意识中缓慢展开。商浸微闭上眼睛,几乎能想象那个场景:秋夜,未写完的信,老去的梧桐,还有穿过篱笆的桂花香气。
“很美。”她说。
“即使大部分诗已散佚,这几行依然在流传。”陶令舒的声音很轻,“就像那些记忆碎片——即使原主人已遗忘,即使被系统标记删除,但只要曾经被保存过,被理解过,就永远改变了存在的宇宙。”
营养剂吃完,空盒扔进回收口。商浸微回到三楼阅览区,重新坐下。
距离码头仓库会面还有三小时零七分钟。
她闭上眼睛,让陶令舒的软件伪装层继续工作,让身体在疼痛中寻找暂时的平衡。
而在图书馆的寂静中,在黄昏的最后光线里,两个存在——一个带着电击伤,一个困在数据里——安静地等待着夜晚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