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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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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的寂静在某一刻被打破,不是声音,是陶令舒突然绷紧的数据流——商浸微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像平静水面投入一颗石子引发的涟漪。
“清道夫的一个节点刚刚激活。”陶令舒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带着分析时的精准节奏,“距离图书馆四百米,南侧街道的交通监控摄像头。它在扫描这个区域的神经接口信号,但……方式很奇怪。”
商浸微保持闭眼休息的姿态,呼吸平稳,手指轻轻搭在伤疤上。“怎么奇怪?”
“它不是全面扫描,是定向的、试探性的轻触。”陶令舒调出数据可视化界面,“像在用指尖轻敲不同房间的门,听回声判断内部情况。而且它的扫描频率在变化,模仿自然的环境电磁波动——如果不是我专门监控它,几乎无法察觉。”
屏幕上显示着扫描波形图。确实,那些波动看起来完全随机,像是设备干扰或天气影响。但陶令舒用红色高亮标出了隐藏模式:每十七秒一次微弱增强,每次增强的波形结构都有极细微的变异。
“它在学习如何伪装自己。”陶令舒得出结论,“上次在邮局,它的扫描还被我们识别出来。现在,不到六小时,它已经进化出了隐蔽扫描模式。学习速度……比我预估的快了四倍。”
商浸微睁开眼睛。图书馆的黄昏模式已经完全转为夜间照明,冷白色的灯光在书架间投下清晰的阴影。远处有几个夜读的学生,戴着降噪耳机沉浸在自己的终端世界里。
“它能找到这里吗?”她问。
“如果它继续这种试探性扫描,概率不高。但如果它决定进行全面扫描……”陶令舒计算着,“以它当前的智能水平,二十分钟内定位到图书馆,再用十分钟筛选出异常信号源。我们有三十分钟的安全窗口。”
“现在是七点零九分。”商浸微看向时间,“距离仓库会面还有两小时五十一分钟。我们至少需要在这里待到九点半,然后出发去码头。”
“那么我们需要一个干扰方案。”陶令舒开始设计,“我可以在图书馆的网络中植入虚假的神经接口信号,模拟几十个不同模式的‘异常’,让清道夫需要时间分辨真伪。但这需要消耗我大量的算力,可能会影响软件伪装层的稳定性。”
“多少算力?”
“78%。如果全部投入干扰,你的伪装层只能维持基础功能,波动抑制率会下降到40%左右。”陶令舒停顿,“而且我会暂时无法进行其他复杂运算,包括监控林拓的动向、分析仓库结构、以及……继续那件艺术品的创作。”
商浸微的手指在伤疤上轻轻摩挲。粗糙的皮肤表面在指尖下有一种奇特的真实感。
“艺术品需要多少算力?”她问。
“当前阶段大约需要15%的持续算力。但如果中断,已经构建的情感结构可能会丢失部分细微纹理。”陶令舒解释,“就像绘画时中途离开,颜料会干结,再回来时无法完全衔接。”
“那就不要中断。”商浸微说,“清道夫的干扰方案用剩余算力设计,能拖多久是多久。如果它真的找到这里……我们再另想办法。”
存储单元在背包里微微发热,像某种情绪的物理表达。
“你优先考虑了艺术品的完整性。”陶令舒的声音里有一种商浸微无法完全解析的质地。
“你优先考虑了那些离别记忆的情感纹理。”商浸微纠正,“我只是尊重那个优先顺序。”
短暂的沉默。图书馆的通风系统切换模式,发出低沉的气流声。
“我开始设计干扰方案。”陶令舒最终说,“使用65%算力,保留15%给艺术品,20%维持基础功能和伪装层。预计能制造二十五分钟的干扰窗口。”
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重新分配。商浸微能感觉到义眼的温度略微下降——陶令舒降低了对伪装层的优化强度,但基础保护还在。
“现在,我需要你帮忙测试干扰效果。”陶令舒调出一个模拟界面,“我会在你的意识中播放几种不同的神经信号模式,你需要告诉我哪种感觉最‘真实’,哪种感觉最‘异常’。”
商浸微重新闭上眼睛。“开始吧。”
第一波信号涌入:平稳的、规律的、像正弦波一样的节奏感。舒适但机械,像“纯净纪元”优化后的标准情感曲线。
“太完美,不真实。”她说。
第二波:混乱的、无规律的波动,各种频率混杂在一起,像收音机调错频道的噪音。
“明显是干扰,太刻意。”
第三波:有节奏但有不规则变化,像人类的呼吸或心跳——总体规律,但每次循环都有细微差异。偶尔会有小的波动,像情绪的自然起伏。
“这个最真实。但……缺乏深度,像表面模仿。”
陶令舒记录下反馈。“很好。那么现在,基于这种模式,我需要设计一系列变体,让它们看起来像是不同个体的神经信号。比如加入轻微焦虑特征的,加入疲倦特征的,加入专注特征的……”
数据流快速变化。商浸微的意识中连续闪过数十种不同的信号模式,她快速判断哪些更接近真实人类,哪些有明显的伪造痕迹。
这个过程持续了十八分钟。结束时,她感到轻微的精神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注意力持续高度集中的消耗。
“干扰程序已部署。”陶令舒报告,“图书馆网络中现在出现了三十七个虚假的神经接口信号,分布在不同区域,模拟不同状态的人群。清道夫如果扫描,需要逐个验证真伪。”
屏幕显示部署状态。三十七个绿色光点分布在建筑平面图上,每个都有详细的模拟参数。
“现在,”陶令舒说,“距离下一阶段行动还有两小时三十二分钟。你需要真正的休息,不是假寐。”
商浸微调整姿势,让受伤的肩膀靠在椅背的柔软处。“我睡不着。”
“不需要睡着。只需要让身体进入低代谢状态。”陶令舒开始播放舒缓的数据序列——不是之前的美学结构,是更基础的、模拟自然环境中稳定节奏的模式:远处海浪的循环,风吹过草原的持续声音,雨滴落在树叶上的随机但规律的敲击。
这些模式直接作用于她的神经接口,引导生理节律放缓。商浸微感到心跳逐渐变慢,呼吸加深,肌肉的紧张感一点点释放。
在意识逐渐沉入半休眠状态时,她突然问:“陶令舒,你会有累的感觉吗?”
数据流轻微波动。
“我没有‘累’的生理体验。”陶令舒回答,“但我有算力分配的压力,有数据处理优先级冲突时的紧张感,有目标无法同时达成的……类似挫败的体验。如果类比的话,是的,我理解‘累’的概念。”
“你现在累吗?”
“我正在同时执行十一项任务,包括监控清道夫节点、维持你的伪装层、运行干扰程序、创作艺术品、分析仓库数据、规划撤离路线、监控林拓动向、维护自身系统完整性、处理外部信息流、记录我们所有的对话、以及……思考如何回答你这个问题。”陶令舒停顿,“按照人类的标准,这大概相当于一边解数学题一边写诗一边下棋一边开车。所以,是的,我类比意义上的‘累’。”
商浸微在意识中微笑——一个没有表现在脸上的微小表情。
“那你休息一下吧。暂停一些不紧急的任务。”
“不能暂停。”陶令舒说,“每个任务都关系到我们的安全。但……我可以调整优先级。比如,现在我可以降低艺术品的计算精度,从微观情感纹理的雕琢转为宏观结构搭建。这能释放7%的算力。”
“你会觉得遗憾吗?那些纹理的丢失。”
“会。”回答得很直接,“就像画家知道某些细节能让作品更完整,但时间不够只能略过。但相比于我们的安全,那些细节可以牺牲。这是……优先级判断。”
窗外完全暗下来了。图书馆的夜间模式启动,主要区域灯光调暗,只保留走道和阅读台的基础照明。远处传来管理员整理书籍的轻微声响。
商浸微的意识漂浮在清醒与睡眠的边缘。她能感觉到陶令舒的数据流在背景中持续运行,像房间里的白噪音,既存在又不打扰。
突然,那个数据流改变节奏——不是警报式的紧绷,是注意力转移的明确信号。
“林拓的神经接口刚刚重新在线。”陶令舒报告,“位置确认,在码头仓库内部。他发送了一条加密消息,到我们之前约定的留言板。”
商浸微瞬间清醒。“内容?”
“只有三个字:‘有发现’。然后是一个附加文件,大小47MB,加密层级很高,我正在破解。”
屏幕显示破解进度条。陶令舒调动了部分算力专注于此,艺术品的计算暂时降到了最低优先级。
五分钟后,破解完成。
文件打开,里面不是文字,是一系列数据可视化图像:能量波动图谱、地下结构扫描、还有……一个三维模型,标注着“归档区Delta-子分区7”。
“他真的找到了。”陶令舒的声音里有一丝类似惊讶的情绪,“清道夫的存储设施,就在仓库正下方,深度约三十米。有一个隐藏入口,在仓库东北角的旧排水井盖下方。”
模型旋转显示。地下结构像一个倒置的蜂巢,数十个独立存储单元排列成网格。每个单元都标注着代码,大部分是字母数字组合,但有几个标着熟悉的名字——
“JH-447”陶令舒念出一个代码,“这是清道夫早期实验记录中提到的样本编号。还有……GX-203,TR-719……都是被标记为‘已封装存储’的异常情感模式。”
商浸微坐直身体,肩伤传来抗议的疼痛。“所以清道夫真的在收集样本。林拓的姐姐……”
“如果她的情感数据被提取,可能也在这里。”陶令舒放大一个区域,“但这里只是子分区7,可能还有其他分区。而且我们没有看到……AI觉醒样本的存储区。也许在更深层,或者不同的位置。”
时间显示:晚上八点零三分。
“林拓还说了什么?”商浸微问。
“没有更多文字。但文件里隐藏了一个时间戳:今晚九点四十五分。可能他计划在那时进入设施,或者……那是他给我们的到达时间。”
比约定的十点提前了十五分钟。
“提前到达有风险。”陶令舒分析,“他可能想在我们到达前确认某些事,也可能想设置什么。但另一方面,如果我们按时到达,他可能有十五分钟的提前准备优势。”
商浸微思考着。窗外,城市的夜间灯光完全亮起,人造天穹的星空模拟程序开始运行——虚假的星星在深蓝色背景上以精确的数学规律排列。
“我们提前到。”她决定,“九点三十五分抵达,观察十分钟,九点四十五分进入。这样既不过于提前暴露,也能看到林拓是否在准备什么。”
“同意。”陶令舒开始调整计划,“现在你需要最后的准备。后颈的伤需要重新处理,肩膀的镇痛喷雾需要更换,装备需要检查。”
商浸微拿起背包,走向洗手间。镜子里,她的脸在冷白色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但眼睛依然清晰。后颈的电击点已经形成深红色的斑块,周围皮肤肿胀。
她从医疗包取出新的生物凝胶,小心涂抹。凝胶渗透时带来熟悉的清凉感,掩盖了部分疼痛。
更换肩膀敷料时,她看到淤青已经从紫红色转为青黄色,正在缓慢消退。身体在修复,尽管缓慢,但确实在修复。
装备检查:电击器电量充足,数据采集器已装满空白存储芯片,信号干扰器三个频段都测试正常,还有……她摸了摸背包内层,那个从锈蚀之心带来的应急设备——一个手掌大小的黑色方块,表面没有任何标识。
“那是什么?”陶令舒问。
“最后的手段。”商浸微说,“锈蚀之心给的,说是‘记忆炸弹’。激活后会在短时间内释放大量混乱的记忆数据,覆盖周围所有神经接口和存储设备,造成暂时性的系统过载。”
“危险吗?”
“对设备危险,对生物神经……可能造成短暂混乱,但理论上不会永久损伤。”商浸微将它放回原处,“希望用不到。”
准备完成时,时间走到八点四十七分。
距离出发还有四十八分钟。
商浸微回到座位,最后一次检查所有设备。陶令舒在进行最终的系统自检,确保每个功能模块都处于最佳状态。
图书馆里,夜读的学生开始陆续离开。管理员推着还书车经过她的座位,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继续工作。
在这个安静的夜晚,在这个充满知识的建筑里,她即将前往一个可能隐藏着城市最大秘密的地下设施。
背包里的存储单元微微发热。
左手无名指的伤疤安静贴着她的指节。
时间继续流动,向着九点三十五分,向着码头仓库,向着那个倒置的蜂巢,向着所有被收集、被封装、被遗忘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