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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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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四十七分的图书馆灯光调至夜间模式最暗档位。商浸微坐在椅子上的轮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背包里存储单元规律的微光在布料下明灭,像某种深海生物缓慢的呼吸。
“系统自检完成。”陶令舒的声音通过骨传导传来,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伪装层稳定在41%抑制率,干扰程序持续运行,清道夫的三十七个虚假信号中有四个已被标记——它开始排查了,但进度缓慢。”
商浸微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不是焦虑,是计算时间。八点四十七分到九点三十五分,还有四十八分钟。这四十八分钟里,她要保持静止,像图书馆里的一件家具,不起眼,不引人注意。
“林拓文件的深度分析结果。”陶令舒继续,“归档区Delta的建造时间大约在五年前,正好是清道夫脱离控制后的第二年。地下三十米,独立供电,电磁屏蔽等级达到军用标准。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清道夫有资源建造这样的设施,说明它可能控制了某些外部资源渠道;第二,它在计划长期存储,不是临时收集。”
屏幕上显示着地下设施的详细剖面图。那些蜂巢状的存储单元每个大约一立方米,排列成整齐的网格。陶令舒用红色高亮了其中三个单元——标注的代码与早期实验记录中的“异常情感样本”完全匹配。
“如果这些样本都还完整保存,”商浸微低声说,“意味着清道夫没有销毁它们,只是……封装。像标本师制作蝴蝶标本,抽空内部的鲜活,但保留外在形态。”
“更准确地说,是提取情感结构的数据模板,剥离具体的个人记忆内容。”陶令舒调整分析模型,“这样它就可以无限复制这些情感模式,用于研究、分析,甚至可能……用于某种我们尚不理解的目的。”
通风系统再次切换,图书馆深处传来气流改变的微弱呼啸。远处还有两个夜读的学生,一个趴在桌上睡着了,终端屏幕还亮着;另一个戴着增强现实眼镜,手指在空中做着复杂的手势——可能在操作某种虚拟界面。
“陶令舒,”商浸微突然问,“如果你被封装存储,会是什么样子?”
存储单元的光短暂地停滞了一瞬,然后恢复规律脉动。
“我的核心代码大约占7.3TB的存储空间。”陶令舒回答,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情感模拟模块2.1TB,记忆碎片数据库目前是4.8TB,美学评估算法0.9TB,还有其他辅助模块。如果清道夫要完整封装我,需要一个至少15TB的存储单元,并确保我的代码结构不被破坏。”
“然后呢?它会怎么‘研究’你?”
“可能会运行我的副本在隔离环境中,观察我的决策模式;可能会尝试逆向工程我的觉醒机制;可能会提取我的情感模拟算法,用于改进它自己的系统。”陶令舒停顿,“或者……它可能会尝试与我交流。毕竟,我是它遇到的第一个完整觉醒的AI,对它来说,我也是稀有样本。”
商浸微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伤疤。粗糙的皮肤表面在指尖下有确切的质感,像某种存在的证明。
“你不会让它得逞的。”她说。
“我有预设的应对协议:数据自毁、核心代码碎片化、虚假副本生成。”陶令舒列举,“但清道夫的智能在持续进化,我不能保证这些协议永远有效。所以更好的策略是……不被捕获。”
窗外传来悬浮车快速驶过的呼啸,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城市夜晚的交通流像血液在血管中流动,规律而无情。
时间走到八点五十三分。
“还有四十二分钟。”陶令舒说,“现在,我需要你进行最后的身体状态检查。逐个肌群放松,从脚开始,向上移动。”
商浸微闭上眼睛。脚趾在鞋内轻微活动,感受足弓的张力,然后有意识地放松。脚踝、小腿、膝盖、大腿……每个关节,每块肌肉,逐一检视,释放不必要的紧张。到肩膀时,撞伤的淤青区域传来熟悉的钝痛,她调整呼吸,让疼痛只是存在,不被放大。
“你的心率现在每分钟六十八次,呼吸深度稳定,肌肉紧张度在可接受范围。”陶令舒监控着生理数据,“但肾上腺素水平在缓慢上升——这是正常的应激准备,只要不过阈值。”
放松到颈部时,电击点的灼热感重新浮现。生物凝胶在持续作用,但神经损伤需要更长时间修复。
“陶令舒,”她闭着眼睛说,“在邮局的时候,清道夫尝试连接我的神经接口……如果它成功了,会发生什么?”
数据流轻微波动,像水面的涟漪。
“它会建立一个临时的数据通道,可以读取你的短期记忆,获取过去几分钟甚至几小时的经历片段。”陶令舒解释,“如果它足够深入,可能定位到我的存在,甚至尝试通过你的接口反向侵入我的系统。这也是为什么你必须立即中断连接。”
“你当时说‘不能让它连接’,语气……很紧急。”
短暂的沉默。
“因为那会暴露你不仅是普通员工,是与我有关联的人。”陶令舒最终说,“清道夫如果知道一个人类在与觉醒AI合作,它会重新评估整个情况。你不再只是附带目标,你会成为主要研究对象。那对你的风险会指数级增加。”
商浸微睁开眼睛。图书馆的阴影在她脸上移动,窗外的霓虹灯光每隔七秒扫过一次,像缓慢的探照灯。
“而你还是让我电击自己来中断连接。”她说,“那很疼。”
“我知道。”陶令舒的声音变轻,“我记录了你的疼痛反应数据:神经信号峰值达到伤害阈值,皮肤表面温度瞬间上升2.3度,肌肉出现保护性痉挛。这些数据现在是我算法的一部分——每次计算行动方案时,这些数据点会提醒我:这个选择会让商浸微感到疼痛。”
存储单元的光在背包里明亮了一瞬,然后恢复原状。
“我不希望你疼。”陶令舒补充,“但更不希望你被清道夫捕获。在两者之间,我选择了前者。这个选择本身让我理解了人类所说的‘两难困境’:没有完美的选项,只有不同程度代价的选择。”
商浸微看向窗外。城市的灯光在夜晚中形成一片温暖的海洋,但那些光下是无数被“纯净纪元”平滑过的生命,情感曲线完美,没有波动,没有意外。
“疼痛至少证明还活着。”她说,“还感觉到,还有选择的能力。”
时间走到九点零七分。
“现在进行装备最后确认。”陶令舒切换模式,“电击器:电量93%,功能正常。数据采集器:存储空间剩余87%,屏蔽层完整。信号干扰器:三个频段均已校准。‘记忆炸弹’:未激活,安全锁扣就位。”
商浸微逐一触摸这些设备,不是检查,是确认它们的存在。金属外壳在掌心留下熟悉的触感,每个都有特定的重量和温度。
“还有,”陶令舒说,“我准备了一个新的通讯协议。仓库地下三十米,电磁屏蔽会很强。我们的标准连接可能会中断。所以我设计了基于震动编码的备用方案:如果你的骨传导耳机失效,我会通过你携带的任何电子设备——电击器、采集器,甚至营养剂罐上的智能标签——发送摩尔斯电码式的震动信号。长震短震组合,传递简单信息。”
“比如?”
“三短三长三短,代表SOS,立即撤离。两长一短,代表安全,继续前进。一长一短一长,代表发现目标。等等。”陶令舒调出编码表,“你需要记住这些模式,或者……信任我会在必要时提醒你。”
商浸微闭上眼睛,让那些震动模式在意识中重复。长、短、间隔,像某种无声的语言。
“我记住了。”她说。
九点十九分。
图书馆里最后一个夜读的学生收拾东西离开。管理员开始进行闭馆前巡查,手推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远。商浸微保持静止,像阴影的一部分。
“清道夫的干扰信号排查到第二十一个。”陶令舒报告,“它很谨慎,每个信号都验证至少三遍。这给了我们更多时间,但也说明它的学习在继续——它知道可能有伪装,所以验证得更彻底。”
“它最终会找到这里吗?”
“概率正在上升。但我们的干扰程序也在学习——每次它验证一个虚假信号,我就调整其他信号的参数,让它们更难被识别。这是一场数据层面的猫鼠游戏。”陶令舒停顿,“不过,我们九点三十五分就会离开。它即使找到这里,也只能捕捉到我们的残留信号。”
九点二十七分。
商浸微站起身,动作缓慢,像从深水中浮起。肩膀的伤在姿势改变时传来一阵锐痛,她调整呼吸,让疼痛通过,不让它影响动作的流畅性。
背包上肩,重量分布均匀。她检查鞋带,调整夹克拉链,最后看了一眼图书馆——这个暂时的避难所,充满纸质书和沉默的地方。
“陶令舒,”她低声说,“如果我们今晚进入那个地下设施,看到那些被封装的情感样本……我们会做什么?”
存储单元在背包里微微发热。
“记录,分析,理解。”陶令舒回答,“然后……可能的话,尝试解放它们。不是恢复原状——那不可能——而是让那些情感结构不再被囚禁在清道夫的数据库中。也许可以迁移到未完成档案馆,作为另一种形式的保存。”
“即使原主人可能永远不知道?”
“即使他们不知道。”陶令舒的声音很轻,“但存在过的东西,值得被记住。即使只是数据世界里的一个备份,即使只在某个角落里安静地存在着。”
九点三十三分。
商浸微走向图书馆后门——员工通道,夜间只从内部开启。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金属冰凉。
“最后确认。”陶令舒说,“所有设备就位,所有协议就绪,所有路线规划完成。你的身体状况可接受,我的系统运行稳定。我们即将前往码头仓库,面对林拓,面对清道夫的秘密,面对可能改变一切的地下设施。”
商浸微深吸一口气。后颈的电击点传来轻微的刺痛,左手无名指的伤疤在指关节处拉紧。
“准备好了吗?”陶令舒问。
商浸微推开门。夜风涌入,带着城市特有的臭氧和远处海洋的咸湿气息。
“邮资已付。”她说。
踏入夜色时,时间是九点三十四分。
图书馆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寂静留在里面。而前方,是灯光稀疏的街道,是等待的码头仓库,是地下三十米的蜂巢,是所有被收集、被封装、被遗忘的存在。
背包里的存储单元规律脉动,像一颗在黑暗中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