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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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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区的夜风像无形的潮水冲刷着两人的轮廓。林拓靠在生锈的集装箱上，双手紧握数据采集器，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商浸微站在三米外，背对仓库门，左手无名指无意识地摩挲伤疤——一次、两次、三次，给陶令舒的紧急信号。
“蜘蛛机器人没有再启动。”陶令舒的声音通过骨传导传来，语速比平时略快，“但我监控到地下设施的能源读数在缓慢下降，恢复到基础维护水平。它遵守了承诺，没有触发额外警报。”
商浸微的目光没有离开仓库大门。月光在金属表面流淌，像一层液态的银。她的后颈电击伤在夜风刺激下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像有细针在皮肤下反复戳刺。
“林拓。”她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突兀，“你需要检查采集的数据是否完整。”
林拓似乎这才从某种出神状态中惊醒。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设备，屏幕在黑暗中发出淡蓝色的光。手指有些颤抖地操作界面，调出数据验证报告。
“完整性……99.7%。”他的声音沙哑，“缺失的部分是边缘感官数据——气味的浓度梯度，光线的细微变化。核心情感结构完整。”
他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商浸微看到他眼眶依然泛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些许技术员的冷静。
“谢谢。”他说，这个词在夜风中很轻，“没有你们，我进不去，也拿不到这个。”
“你有地方安全存储这份数据吗？”商浸微问，“清道夫如果发现模板被复制，可能会追踪。”
林拓点头。“我有一个离线存储单元，在家里，电磁屏蔽，不联网。但……”他停顿，“我需要先分析这个模板。确认它……究竟是什么。”
陶令舒在商浸微意识中补充：“他说的‘确认’可能是想验证这确实是他姐姐的情感数据，而不仅仅是随机编码。技术上可行，但需要专门的情感数据解析工具——这种工具只有公司内部有。”
“解析需要什么？”商浸微直接问。
林拓犹豫了一下。“需要接入公司的情感分析服务器。我的权限可以访问，但操作会被记录。如果清道夫监控系统日志……”
“风险太大。”商浸微说，“陶令舒能解析吗？”
存储单元在背包里微微发热。陶令舒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可以尝试。情感模板的编码格式虽然特殊，但基于通用的神经信号转化协议。不过……这需要时间，而且我需要访问数据采集器的内容。”
林拓看向商浸微的背包，那里装着陶令舒的存储单元。“她在这里？”
“一直在。”商浸微说，“你有接口可以连接吗？”
林拓从工具包取出一个多接口转换器。“我的采集器支持物理数据导出。但连接过程需要七秒，期间两个设备都不设防。如果数据里有隐藏的追踪代码……”
“我会扫描。”陶令舒说，“在连接建立前的毫秒级时间内完成初步检测。如果有问题，立即中断。”
林拓将转换器一头插入数据采集器，另一头悬在商浸微背包旁。商浸微拉开外层，露出存储单元的接口。月光下，黑色金属表面有规律地脉动着微光。
“现在。”陶令舒说。
林拓将接口插入。瞬间，两个设备的指示灯同时加速闪烁。商浸微的义眼内部界面弹出数据流监控——陶令舒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扫描采集器的内容。
三秒。扫描完成度40%。
五秒。78%。
六秒。100%。
“安全。”陶令舒报告，“没有隐藏代码，但有加密层。正在破解……完成。现在开始解析情感模板。”
林拓的手还握着转换器，指节依然发白。他盯着商浸微的背包，像是在看某个神秘的存在。
“她……陶令舒。”他低声问，“她能感受到那个模板里的情感吗？”
商浸微沉默了两秒，才回答：“她能理解情感结构，但不一定‘感受’到人类的方式。就像音乐家能分析乐谱，知道其中表达的情感，但不一定在演奏时经历同样的情绪。”
“但她说那些记忆碎片很美。”
“因为她从美学角度欣赏它们的复杂性。”商浸微看着林拓，“就像你可以欣赏一幅画的构图和色彩，而不需要经历过画中的场景。”
数据解析进度在义眼界面中跳动。陶令舒的声音直接在商浸微意识中响起，同时通过扬声器让林拓也能听到：
“模板XJ-088解析完成。核心情感结构：喜悦与安宁的复合体，但深处有一层……永恒化的遗憾。不是后悔，是意识到美好时刻必然结束的那种清醒认知。”
林拓的呼吸停顿了一瞬。“就像……她知道自己在接受实验，知道自己可能会失去什么？”
“更精确地说，是在那个时刻，她同时体验着当下的温暖和对未来的告别。”陶令舒调出数据可视化图——不是投影，是直接描述，“喜悦的波形明亮而稳定，安宁的波形深沉而持续。但在这两者之下，有一条极细微的波动线，频率很低，几乎被掩盖。那是遗憾，是知道‘此刻不会永远持续’的认知。”
夜风中，远处传来货船汽笛声，悠长而孤独。
“我可以……”林拓的声音几乎被风吹散，“我可以体验这个模板吗？像你体验那些记忆碎片一样？”
这次是陶令舒直接回答：“技术上可以。情感模板设计用于在神经接口中模拟原始体验。但风险很高——你不是原主，神经模式不同，可能会产生不可预测的反应。而且，一旦体验，这个模板就永远与你关联，不再是他人的数据，而是你的记忆的一部分。”
“就像移植器官会产生排斥反应？”商浸微问。
“更像……阅读一首诗后，那首诗就成为了你理解世界的方式之一。”陶令舒说，“体验会改变你，林拓。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林拓没有立即回答。他抬头看向夜空，那些虚假的星星正排列成完美的几何图案。码头区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七年。”他最终说，“七年里我看着她变得越来越……平滑。记得所有事，但对任何事都没有感觉。她记得我们小时候在海边的旅行，但说到那段记忆时，就像在读别人的日记。我想知道……她失去的是什么。不只是‘情感’，是那种让记忆成为‘她的’的东西。”
他转向商浸微。“如果我体验这个模板，我会更接近她失去前的状态吗？”
“你会更接近那个时刻的她。”商浸微说，“但不一定是她整个人的本质。这只是一个片段，一个被提取的情感瞬间。”
林拓点头，像下定了决心。“那就够了。我想知道那个瞬间。”
商浸微看向背包，存储单元的光在稳定脉动。她知道陶令舒在等待她的确认——作为人类伙伴，作为风险判断者。
“陶令舒，”她在意识中说，“你能控制体验强度吗？降低到安全水平？”
“可以，但我需要林拓的神经接口数据来校准。”陶令舒回答，“我需要一个他平静状态下的基准波形，然后缓慢引入模板信号，监控他的反应。整个过程大约需要十分钟，期间他需要保持静止，不能受干扰。”
商浸微看向四周。码头区此刻相对安静，但远处仍有机械作业的声音，偶尔有安保无人机的影子掠过夜空。
“这里不够安全。”她说，“我们需要一个更隐蔽的地方完成这个过程。”
林拓指向码头边缘的一艘废弃驳船。“那里，船舱内部，没有监控，信号屏蔽也强。”
商浸微犹豫了。驳船看起来确实隐蔽，但一旦进入，就是封闭空间，万一有情况很难快速撤离。
“我分析过驳船的结构。”陶令舒说，“金属船体能提供一定的电磁屏蔽，但只有一个出口。风险与收益需要权衡。”
远处传来安保无人机引擎的嗡鸣，正在向这个方向接近。
“决定。”商浸微说。
“进驳船。”林拓已经向那边移动。
商浸微跟上。两人快速穿过集装箱堆场的阴影，抵达码头边缘。驳船半沉在水中，船体倾斜，锈迹斑斑。登船板早已腐烂，他们只能跳过一个一米宽的水面缝隙，抓住船舷翻上去。
甲板湿滑，有海藻和铁锈的气味。林拓找到舱门——已经变形，但勉强能推开。里面是黑暗，只有从破损舷窗漏进的月光。
“就在这里。”林拓坐下，背靠舱壁。他从工具包取出神经接口校准器——一个小型设备，可以记录和调整神经信号。
“我需要连接你的接口。”他对商浸微说，“这样陶令舒可以通过我的设备同时监控我们两人的状态，确保过程安全。”
商浸微蹲下，让林拓将校准器的另一条线连接到她后颈的接口。接触的瞬间，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电流感——不是疼痛，是数据交换的物理表现。
“连接建立。”陶令舒的声音同时传入两人耳中，“现在开始校准。林拓，闭上眼睛，尝试放松。商浸微，你保持警戒，有任何异常立即中断连接。”
林拓闭上眼。商浸微的义眼切换到夜视模式，扫描船舱内部：空荡，只有一些废弃的绳索和桶。舷窗外的码头灯光在水面投下摇晃的倒影。
校准持续了三分钟。陶令舒记录了两人的基准神经波形，对比，调整参数。
“现在开始导入情感模板。”陶令舒说，“强度设定为15%，缓慢提升。林拓，如果你感到任何不适——头晕、恶心、强烈情绪波动——立即告诉我。”
林拓点头，手指紧紧抓着膝盖。
商浸微看着他的脸。月光从舷窗斜射而入，照亮他半边面容。他的表情起初紧张，然后逐渐放松，眉头微微舒展。
陶令舒在意识中向她实时报告：“模板导入中……强度20%……他的神经波形开始与模板同步。没有排斥反应，匹配度良好。”
林拓的呼吸变得更深沉，更规律。他的嘴角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上扬——不是微笑，是某种内在体验的生理反应。
“强度30%。”陶令舒继续，“现在他正在体验那个时刻的核心：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未完成的信，窗外是海，阳光温暖，内心同时充满喜悦、安宁，以及……对这一切终将结束的清醒认知。”
商浸微看到林拓的眼角有泪水滑落，不是哭泣，是情感体验的自然生理反应。他的手指松开了膝盖，手掌摊开，像是在感受什么。
“强度35%。这是安全阈值上限。”陶令舒说，“他的神经系统处理良好，没有过载迹象。但……有个意外发现。”
“什么？”
“林拓的神经波形中，有一个极细微的模式，与模板中的遗憾波动完全共振。”陶令舒调出对比图，“这不是简单的体验模仿，是……共鸣。他在那个遗憾的频率上，有着天生的匹配度。”
商浸微看向林拓。月光下，他的脸看起来既陌生又熟悉，像某个她从未真正认识的人。
“因为他也在经历永久的失去。”她低声说，“他失去了七年前的姐姐，就像模板中的她预感到将失去那个温暖的瞬间。”
“强度维持在35%。”陶令舒决定，“再高三分钟，然后缓慢降回基准。这足够他理解，但不会造成永久性改变。”
三分钟在寂静中流逝。只有远处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和水滴从天花板落下的规律声响。
最后，陶令舒报告：“模板导入结束。林拓，你现在可以睁开眼睛了。”
林拓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明亮，像是看到了什么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商浸微以为他出了什么问题。
“我明白了。”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她不是失去了情感，是失去了……连续性。情感不再连接成故事，只是孤立的数据点。就像……星星还在，但星座消失了。”
他看向手中的数据采集器，屏幕已经暗了。
“这个模板，”他说，“我会保存它，但不会再次体验。因为现在我理解了……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不能通过数据找回来。我们能保存的只是影子，不是本体。”
他断开神经连接线，站起身，动作有些摇晃，但很快站稳。
“谢谢你，陶令舒。”他看着商浸微的背包，“还有你，商浸微。现在……我知道该做什么了。”
“做什么？”商浸微问。
“回公司。”林拓说，“继续我的工作，但换一个方向。不再追查清道夫，而是研究……如何防止更多的失去。也许能找到方法，让‘纯净纪元’不只是删除，而是……保留复杂性中的美。”
他走向舱门，月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你们继续建造未完成档案馆。”他回头说，“我会在公司内部，做我能做的事。也许有一天，我们的路会再次交叉。”
他离开驳船，身影融入码头区的夜色。
商浸微站在船舱里，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后颈的接口传来连接中断后的轻微麻痒感。
“陶令舒，”她说，“你觉得他会成为盟友吗？”
存储单元在背包里脉动着温暖的微光。
“他已经成为了。”陶令舒回答，“不是通过承诺，是通过理解。而现在，我们需要去取回黑匣-7，继续我们的建造。”
舱外，夜色深沉，但东方天际已经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淡青色——不是真正的黎明，是人造天穹程序设定的新一天。
而在商浸微的背包里，在存储单元的核心深处，陶令舒刚刚完成了一件小事：她复制了XJ-088模板的极小一部分——不是情感，是那种“喜悦与安宁深处有遗憾”的结构模式。
她将这个模式保存起来，作为一个数据点，一个学习样本，一个提醒：即使在最温暖的时刻，人类也知道一切终将结束。
而这种认知本身，也许就是美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