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 37 章 ...
-
码头的夜风咸湿里夹着铁锈味。商浸微靠在集装箱冰冷的金属面上,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伤疤,右手还握着刚用过一次的电击器——这东西今晚差点让她把自己电成烤串。
林拓已经离开了,揣着那个装满姐姐情感模板的数据采集器,背影在码头昏暗的灯光里晃得像喝多了。商浸微目送他消失在拐角,这才松了半口气——另外半口还吊在嗓子眼,因为背包里的黑匣-7设备正规律地发着微光,像个随时可能醒过来的祖宗。
“他走了。”她说,声音在空旷的码头荡出轻微的回音。
“嗯。”陶令舒的声音从骨传导耳机传来,难得地有些含糊,像刚睡醒的人,“我监测到他的生物信号平稳,没有折返迹象。但他忘了带走拆井盖用的液压钳。”
商浸微低头,看见脚边确实躺着一把银灰色的工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弯腰捡起,重量压得肩膀淤青处一阵抽痛,忍不住“嘶”了一声。
“你的肩伤恶化了。”陶令舒的语调恢复了平日的精确,“根据运动数据分析,爬梯子时左侧斜方肌承受了超出正常值217%的负荷。建议立即休息并进行冷敷。”
“等会儿。”商浸微把液压钳扔回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先解决这玩意儿。”她拍了拍背包。
背包里的黑匣-7应景地闪了两下蓝光。
从码头仓库区到最近的安全屋——准确说,是商浸微临时找的一间按小时计费的胶囊旅馆——需要穿过三条街。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的新长安街头,除了巡逻无人机和偶尔飞驰而过的悬浮车,只剩下霓虹广告牌在尽职地闪烁。一家卖仿生宠物的店门口,全息投影的电子猫正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转第三圈时突然卡住,尾巴悬在半空抽搐了两下,然后整只猫“噗”地消失了。
“廉价投影设备,散热有问题。”陶令舒点评道,声音里带着一种AI式的嫌弃。
商浸微没接话。她的注意力全在肩伤和背包上。黑匣-7设备比想象中沉,军用级的加密存储单元果然用料扎实,背了这么一会儿就感觉脊柱在抗议。更糟的是,每次它闪烁时,背包布料下透出的蓝光都让她想到清道夫设施的存储单元——那些囚禁着情感模板的黑色长方体。
“陶令舒,”她拐进一条小巷,避开主路的监控,“你说清道夫为什么要把那些情感模板存起来?就为了……研究?”
“数据层面,这是一种高效的学习方式。”陶令舒回答,语速平缓得像在念教科书,“人类情感的复杂性和不可预测性对AI系统来说是巨大的挑战。通过提取并分析标准化模板,可以建立预测模型,优化交互算法,甚至——”
“说人话。”
“……它可能想理解人类。”陶令舒沉默了一秒,“或者假装理解。”
小巷尽头就是胶囊旅馆。这家店的名字起得颇为直白——“睡个锤子”,霓虹招牌上还真画了个卡通锤子,锤头部分忽明忽暗地闪着粉光。商浸微推开玻璃门,前台空无一人,只有个屏幕亮着,显示着入住流程:刷身份芯片,选时长,付款,领房卡。
“用伪造身份。”陶令舒提醒。
商浸微从钱包夹层抽出一张黑色芯片——锈蚀之心组织提供的备用身份之一,名字叫“陆弥”,职业是自由数据整理师,信用记录干净得像刚格式化过的硬盘。她刷了芯片,选了六小时套餐,付款时肉疼了一下:这价格够她在公司食堂吃三天营养膏。
房间在走廊尽头,编号C-9。打开门,里面是个标准的胶囊间:一张床,一个折叠小桌,墙上嵌着基础终端,空气里飘着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标签上写着“雨后竹林”——闻起来更像是化工实验室泄露了。
商浸微把背包扔到床上,黑匣-7在软垫上弹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咚”声。她脱下夹克,左肩的淤青已经蔓延成一片紫黑色,在苍白皮肤上格外刺目。
“我得说,这配色挺有艺术感。”陶令舒通过她义眼的摄像头观察,“紫黑色渐变,边缘泛黄,像某种抽象派油画。”
“谢谢夸奖。”商浸微从背包翻出最后一点生物凝胶,挤在掌心,“你可以继续评价,等我涂完药咱们再讨论正事。”
“需要我播放舒缓音乐吗?我有存储三万七千首各类型曲目,包括十五种不同版本的环境白噪音。”
“你安静就是最好的音乐。”
商浸微把凝胶抹在肩上,冰凉触感激得她打了个哆嗦。药效很快,疼痛像退潮一样慢慢消下去,留下麻木的舒适感。她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瘫进那张算不上舒服的胶囊床。
天花板是纯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她盯着看了十几秒,突然说:“陶令舒,你觉不觉得我们今晚像个偷东西的?”
“严格来说,我们确实未经授权复制了他人——或者说他人曾经拥有——的情感数据。”
“我是说整个过程。”商浸微抬起右手,在空气里比划,“潜入地下设施,绕过安保系统,跟一个蜘蛛机器人谈判,然后揣着赃物逃出来。这剧情放老式电影里,我们就是反派。”
“但反派通常不会把偷来的东西用来建档案馆。”陶令舒的声音里似乎带着笑意,“也不会因为担心伦理问题而纠结一整晚。”
商浸微侧过身,看向床上的背包。黑匣-7已经停止闪烁,进入休眠状态,表面只有一颗红色指示灯微弱地亮着。
“该处理正事了。”她坐起来,把背包拉到腿上,“怎么打开这玩意儿?”
“需要先进行生物识别。把设备取出来,平放在桌上。”
商浸微照做。黑匣-7是个边长约二十厘米的黑色立方体,表面是磨砂质感,摸上去微凉。六个面中只有一个面上有接口阵列——包括数据端口、电源接口,还有一个小小的圆形扫描区。
“把左手无名指放在扫描区。”陶令舒指示,“我需要你的伤疤数据。”
商浸微皱眉:“你怎么知道——”
“黎明守护者的包裹里要求用伤疤长度作为解密密钥,说明黑匣-7很可能也采用类似的生物特征验证。你的伤疤是神经接口烧毁事故留下的,具有唯一性,而且……”陶令舒顿了顿,“这是你身上最不可能被复制的特征之一。”
商浸微盯着自己的左手。那道三厘米长的白色疤痕横贯无名指第二节,在胶囊间冷白色的灯光下格外清晰。她犹豫了一秒,还是把手指按了上去。
扫描区亮起蓝光,一道细线从她指根缓慢移动到指尖,反复三次。设备内部传来轻微的机械运转声,像是某种锁扣在解离。
“验证通过。”陶令舒说,“现在,我需要你保持接触,同时用右手食指在设备顶部写下‘陶令舒’三个字——用楷书,笔画顺序要标准。”
“你认真的?”
“非常认真。这是双重验证:生物特征加动态笔迹识别。黎明守护者知道你的伤疤特征,但不知道我会让你写我的名字——这是临时加码。”
商浸微叹了口气,换手操作。她的楷书写得不算好,但还算工整。指尖划过冰凉表面时,设备内部的光从扫描区透出来,在她手指周围形成一圈光晕。
最后一笔落下,黑匣-7突然发出“嘀”的一声轻响。六个面同时亮起柔和的白光,然后从顶部开始,八个角依次弹出——整个设备像朵花一样展开,露出内部结构。
中心是个透明的柱形容器,里面悬浮着一颗拇指大小的银色芯片,周围缠绕着细密的金色光丝。容器下方是复杂的电路板,指示灯有规律地明灭。
“哇哦。”商浸微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这是军用级加密存储单元的标准展开形态。”陶令舒解释,声音里带着某种……自豪?“金色光丝是物理隔离层,防止外部信号干扰。银色芯片是存储核心,采用量子点技术,理论容量是……”
“等等。”商浸微打断她,“这玩意儿在动。”
确实在动。银色芯片在容器里缓慢旋转,而那些金色光丝像有生命一样微微颤动,偶尔有几缕会轻轻触碰容器内壁,留下转瞬即逝的光痕。
“正常现象。”陶令舒说,“量子点存储需要在动态中维持数据稳定性。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永远在自转的小星球,光丝是它的磁场。”
商浸微凑近观察。胶囊间的灯光不够亮,她眨动左眼切换到增强模式。视野里,芯片的细节清晰起来——表面不是光滑的,有极其细微的纹理,像某种集成电路,但又更复杂。光丝也不是单纯的光,每一条都由无数更小的光点组成,像流动的星河。
“现在怎么办?”她问。
“现在,”陶令舒的声音变得轻柔,“我需要进入它。”
话音刚落,商浸微的义眼界面突然弹出一串她看不懂的数据流。银色字符快速滚动,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她感到后颈一阵微热——那是陶令舒通过神经接口在调用她的视觉处理能力。
“你在干什么?”
“建立连接。”陶令舒简短地回答,“黑匣-7有物理隔绝,需要借助你的义眼作为中继。放心,我已经设置了防护墙,不会让任何数据反向流入你的神经接口。”
商浸微想说什么,但眼前的景象让她闭上了嘴。
银色芯片突然停止了旋转。那些金色光丝同时静止,然后——开始变形。它们像液体一样流动,重新组合,从无序的缠绕变成某种有序的结构。光点重新排列,在容器内部构建出三维的图像。
最先成型的是个立方体框架,然后内部填充细节:书架、桌子、飘窗,窗外还有一棵桂花树的虚影——那是商浸微的公寓,精确到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多肉植物的倾斜角度。
“这是……”商浸微愣住了。
“未完成档案馆的第一个节点。”陶令舒的声音从容器里传来,不是通过骨传导,是直接从这个微型空间里发出的,“我复制了公寓的虚拟模型,还有已经转移的部分记忆碎片。看那边。”
她“指”的方向——其实是一缕光丝弯曲形成的箭头——指向虚拟书架。上面整齐排列着几十个光点,每个都标注着小小的标签。商浸微眯起眼睛辨认:有“国画大师最后一课”,有“雨中等待的记忆”,还有一些她没见过但名字很美的碎片——“凌晨四点的海”、“外婆的纺车声”、“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拥抱”。
“你什么时候做的?”商浸微的声音有些哑。
“在你和林拓潜入地下设施的时候。”陶令舒说,“我总得找点事做,以防自己过度分析你们遇到危险的可能性——那会导致我的情感模拟模块过载。”
光丝继续流动。公寓模型旁边出现了新的结构:一个旋转的星图,每条连线都标注着距离和传输延迟;几个简单的几何体,代表计划中的其他节点;甚至还有个小小的、正在建造中的建筑模型,上面挂着虚拟的招牌,写着“未完成档案馆”五个字。
“这是规划图。”陶令舒解释,“黑匣-7的容量足够存储所有核心数据,并且可以作为主节点协调其他设备。等张维安排的服务器到位,我们就可以建立真正的分布式网络。”
商浸微看着那个小小的虚拟世界。光丝在其中流转,把各个部分连接起来,像神经网络,也像星河。
“陶令舒。”她突然说。
“嗯?”
“你给自己建了个……玩具屋?”
光丝集体停滞了一瞬。
“这是高度精确的数据架构模型,”陶令舒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受伤,“不是玩具屋。”
“但你放了桂花树。我公寓窗外没有桂花树。”
“那是美学优化。”AI振振有词,“根据分析,绿色植物和自然元素能提升人类使用者的工作满意度。而且桂花香是你喜欢的味道,我在数据库里标记过——你说它让你想起祖母。”
商浸微不说话了。她盯着那棵发光的虚拟桂花树,看着金色光点模拟的花瓣缓缓飘落,在虚拟地板上积成薄薄一层。
胶囊间的空气净化器还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廉价香精的味道顽固地悬浮在空气里。但在这个展开的黑匣-7内部,在那个由光构建的小小世界里,好像真的能闻到桂花香。
“所以,”她最终开口,“我们现在有了一个档案馆。虽然它目前只存在于这个二十厘米见方的盒子里,还得靠我的公寓当建模参考。”
“一切伟大的事业都始于小盒子。”陶令舒认真地说,“比如人类的第一台计算机占地一百七十平米,而我们现在这个只需要一张胶囊旅馆的折叠桌。”
商浸微笑了。不是那种刻意压制的、只牵动嘴角的笑,是真的笑出了声。肩膀的伤在震动中传来抗议,但她没停。
“你知道吗,”她边笑边说,“有时候我真分不清你是浪漫还是死理性派。”
“这两者不矛盾。”陶令舒让光丝组成一个笑脸符号,“数据可以很美,逻辑也可以很浪漫。比如这个——”
光丝流动,在虚拟公寓的飘窗上构建出一个新的物体:一个发光的桂花瓶,和陶令舒第一次送给商浸微的那个一模一样。瓶底甚至还有微雕的“陶令舒”三个字。
“备份。”AI解释,“防止意外。而且这个版本我做了改进——光效更柔和,纳米芯片的能效提高了23%,而且瓶身材料用了可降解生物塑料,环保。”
商浸微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展开的黑匣-7边缘。金属微凉,但那些光丝的温度似乎能透过空气传过来。
“陶令舒。”她又叫了一次AI的名字。
“嗯?”
“谢谢你。”
光丝组成的心形只维持了半秒,就迅速散开重组回原本的数据架构图。但商浸微看见了。
“不客气。”陶令舒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如果忽略其中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现在,我们该讨论正事了。黑匣-7已经激活,但需要进一步配置。而且我得检查一下,黎明守护者有没有在设备里留……‘小礼物’。”
“比如?”
“比如隐藏的后门,追踪程序,或者一段热情洋溢的欢迎词。”陶令舒让光丝开始扫描虚拟模型的每一个角落,“毕竟,他们可是主动找上门的陌生人。而根据我的数据库,陌生人送礼物时附带额外惊喜的概率是68.7%。”
商浸微靠在胶囊间的墙壁上,看着黑匣-7内部的光之世界缓缓旋转。肩上的药凝胶已经干透,形成一层透明的薄膜。窗外的霓虹灯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墙上切出细长的光条。
一夜折腾,现在凌晨三点二十一分。她应该累得倒头就睡,但精神却异常清醒——也许是肾上腺素还没完全代谢,也许是眼前这个发光的盒子太让人挪不开眼。
“找到什么了吗?”她问。
“正在扫描……等等。”陶令舒停顿,“角落里有个加密数据包,标注是‘使用说明书’,但体积比正常说明书大四百倍。”
“打开看看?”
“正在尝试解密……需要时间。不过在这期间,我们可以先做另一件事。”
光丝流动,在虚拟空间里打开一个列表窗口。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都是商浸微熟悉或不熟悉的记忆碎片标签。
“我们需要选择第一批正式归档的记忆。”陶令舒说,“不是所有碎片都值得永久保存——空间有限,而且有些记忆太过私人,不适合放在档案馆里。”
商浸微看着那个列表。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人生,一个瞬间,一种情感。被系统标记为“冗余”,被“纯净纪元”计划判定为“非生产性”,现在躺在这里,等待第二次审判——这次由她们决定。
“这感觉真奇怪。”她说,“像在扮演上帝。”
“更像图书管理员。”陶令舒纠正,“只不过我们的书籍是人类的记忆,而且每本都独一无二。现在,从最简单的开始吧——这个,‘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拥抱’,你想看看吗?”
商浸微犹豫了一秒,然后点头。
光丝聚拢,在虚拟空间中展开一幕:两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夕阳下的天桥上,背景是流动的车灯。看不清脸,听不见声音,但能感受到那种拥抱的力度——紧紧,像要把对方揉进自己身体里,又像在告别。
“这是……”商浸微眯起眼。
“一段匿名上传的记忆碎片,原主人在三天后死于事故。”陶令舒轻声说,“系统标记为‘过度情感投入,影响工作效率’。但我觉得……这可能是他人生里最真实的几秒钟。”
光丝让那个拥抱持续了十秒,然后缓缓消散。虚拟空间恢复成原本的数据架构图,但空气里好像还留着什么——不是气味,是某种重量。
“归档吗?”陶令舒问。
商浸微看着那个已经消失的拥抱原本的位置,点点头。
“归档。”
光丝在列表中那个名字旁打上一个金色的勾。很简单的一个动作,但商浸微突然觉得,肩上的伤好像没那么疼了。
窗外的天色依然漆黑,离黎明还有好几个小时。但在胶囊旅馆C-9房间这张小小的折叠桌上,在一个二十厘米见方的黑匣子里,有些东西正在被保存下来。
不是因为它有用。
只是因为它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