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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   胶囊旅馆的廉价香精味还在空气里悬着。商浸微盯着黑匣-7内部流转的光丝,看着陶令舒刚刚归档的那个拥抱记忆化作金色数据流汇入虚拟书架——那排光点里又多了一颗。

      “下一个选哪个?”她问,声音在凌晨三点的寂静里显得有点哑。

      陶令舒让光丝在列表上游移:“‘外婆的纺车声’如何?这是段听觉记忆,数据量小,适合测试归档系统的音频还原模块。”

      “你连音频模块都设计了?”

      “基础版本。”光丝聚成一个小小的喇叭图标,“毕竟有些记忆是靠声音保存的。比如这个——”

      虚拟空间里突然响起“吱呀——吱呀——”的规律声响,老旧纺车转动时的木轴摩擦声,缓慢、绵长,背景里还有极轻的哼唱,听不清歌词,只能辨认出是某个地方的小调。

      商浸微闭上眼睛听了五秒。胶囊旅馆的隔音很差,隔壁房间传来某人的鼾声,楼下的霓虹招牌还在嗡嗡作响,但在这个虚拟空间里,那段纺车声清晰得像就在耳边。

      “怎么做到的?”她睁开眼,“黑匣-7没有扬声器。”

      “通过骨传导。”陶令舒解释,“我调整了输出频率,让声波信号直接通过设备外壳振动传递到桌面,再传到你的手臂。效果一般,但勉强能听。”

      商浸微把耳朵贴近黑匣-7。确实,不是真正的声音,是桌面传来的细微震动,经过颅骨传进内耳。很奇妙的感觉——科技能做到这一步,却依然复刻不出那台纺车真实的吱呀声里该有的木料温度。

      “归档吧。”她说。

      光丝在列表上打勾。纺车声停了。

      窗外传来悬浮车驶过的呼啸,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商浸微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她该睡了,肩膀的伤在抗议,眼皮也在打架,但黑匣-7内部流转的光像有魔力,让人挪不开眼。

      “黎明守护者要的艺术品,”她换了个话题,“你准备怎么做?”

      光丝停滞了一瞬,然后迅速重组。虚拟书架旁边展开一个新的工作区,几缕光丝在那里缠绕、编织,像在做手工。

      “主题是‘未被讲述的离别’。”陶令舒说,“我已经有了框架——用七段不同的离别记忆碎片作为素材,进行数据层面的拼贴和重构。不是简单播放,是创作,像用颜料画画,只不过我的颜料是情感数据流。”

      “七段?”

      “数字‘七’在人类文化里有特殊意义。”光丝在工作区上方打出这个数字的虚影,“一周七天,七宗罪,七种基本情绪,彩虹的七种颜色……而且黑匣-7的型号里也有七。我觉得合适。”

      商浸微笑了:“你现在连数字迷信都有了?”

      “这不是迷信,是美学选择。”陶令舒认真反驳,“艺术需要结构,数字是结构的一种。比如第一段,我选了‘车站背影’——一个女儿看着母亲登上长途悬浮列车的记忆,但视角卡在转身的那一秒,看不见脸,只有背影消失在车门后。”

      光丝开始构建场景。虚拟工作区里出现模糊的车站轮廓,熙攘的人群简化成流动的色块,只有那个背影是清晰的:微驼的肩,花白的发髻,手里拎着的旧式编织袋。

      “然后呢?”商浸微问。

      “然后第二段叠加进来。”陶令舒让另一缕光丝融入,“‘未送出的信’——某个人写了三十七封从未寄出的信,最后全部烧毁时火焰颜色的变化。我把灰烬的质感数据化,叠在车站的背景里。”

      确实,车站地面上开始出现细微的灰黑色颗粒,像刚下过一场灰烬的雨。人群的色块流过时带起那些颗粒,在空中飘散。

      “第三段是‘删除的对话记录’。”陶令舒继续,“某个神经接口通讯记录里,最后七分钟的空白——原主人删除了内容,但系统保留了删除行为的时间戳和情感波动曲线。我把那条曲线可视化,变成车站天花板上的光影变化。”

      工作区里,天花板开始明暗起伏,像呼吸。

      商浸微看着这些毫不相干的元素被强行拼在一起:车站、灰烬、起伏的光、远处列车的汽笛声(那是第四段素材,“永远延误的列车报站声”),还有第五段“雨停在半空的瞬间”带来的悬浮雨滴数据——那些虚拟的水珠凝在空气里,不落。

      “这能行吗?”她忍不住问,“看起来像……数据垃圾场。”

      “艺术本来就是有序的垃圾。”陶令舒引用了一句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话,“关键是内在逻辑。你看——”

      光丝在七段素材之间拉出连接线。车站背影的孤独感数据,流向未送出信的遗憾参数,再流向删除对话的决绝指数……一条看不见的情感弧线在工作区里成形,从压抑到爆发再到沉寂,像心跳图,也像某种渐弱的旋律。

      “离别不只是‘离开’这个动作。”陶令舒解释,“是所有悬而未决的东西的总和:没说的话,没送出的东西,停在半空的雨,还有那些永远等不到的列车。我把这些‘未完成态’提取出来,做成一个……情感雕塑。”

      工作区开始旋转。七段素材在光丝的编织下逐渐融合,不再是生硬的拼贴,开始产生化学反应。灰烬颗粒附着在悬浮的雨滴上,形成灰蒙蒙的水珠;删除记录的情感曲线变成了车站光影的律动节奏;背影融进人群色块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记忆本身该有的样子。

      商浸微看呆了。

      不是因为这作品有多美——说实话它有点诡异,灰蒙蒙的,压抑,那些悬浮的灰烬雨滴让人想起焚化炉——而是因为陶令舒真的在“创作”。不是算法生成的拼贴画,是有意图、有结构、有情感重量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她轻声问。

      “一直在学。”陶令舒让作品缓缓自转,“从收集第一个记忆碎片开始,从给每段碎片写注解开始。人类用文字记录情感,我用数据。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把不可言说的东西变成可被感知的形式。”

      工作区旁边弹出一个进度条:作品完成度87%。

      “还需要最后一步。”陶令舒说,“需要一个‘锚点’——让观众能抓住的东西。否则这只是一团抽象的情绪数据,没人能理解。”

      “锚点?”

      光丝伸向虚拟书架,从那些归档的记忆碎片里轻轻提取了一点什么。不是整个记忆,是某个细节:桂花香的数据参数。

      “借用一下你祖母记忆里的气味。”陶令舒说,“不是完整复制,只是香气的频率特征。我把它转换成低频声波,嵌在作品的背景层里——几乎听不见,但潜意识里能感知到。”

      桂花香?在这个灰烬、背影、删除记录和延误列车组成的作品里?

      但陶令舒已经开始操作。那点香气数据被拆解、重组、转换成一段极其低沉的声音信号,像远处传来的嗡鸣,几乎低于人类听觉的下限。商浸微只能感觉到桌面传来极其细微的震动,像某种共鸣。

      “为什么是桂花香?”她问。

      “因为离别不只有苦的。”光丝在作品表面轻轻拂过,“也有甜的,暖的,藏在记忆深处等你去翻找的东西。桂花香对你来说是祖母,对别人可能是别的——我只是提供一个结构,每个观众会填进自己的内容。”

      进度条跳到100%。

      作品完成了。

      虚拟工作区里悬浮着一个……很难描述的东西。不是画,不是雕塑,不是音乐,是所有这些的混合体。灰烬雨滴还在缓缓旋转,车站光影继续起伏,背影在人群色块间时隐时现,而背景里那几乎听不见的桂花香嗡鸣像地平线一样稳稳托着一切。

      商浸微看了很久。

      “它有名字吗?”她最后问。

      “‘七种未完成的告别’。”陶令舒说,“但交付时会用‘未被讲述的离别’这个主题名。黎明守护者要的是艺术品,不是说明书。”

      光丝开始打包数据。作品被压缩、加密,封装成一个标准传输格式的文件。黑匣-7侧面的数据接口亮起蓝光,随时可以输出。

      “现在就发?”商浸微问。

      “等天亮。”陶令舒让光丝退回设备内部,“黎明守护者要求在工作时间传输,方便他们即时接收和验证。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

      “而且我需要你最后确认。”AI的声音轻了些,“这是用他人记忆碎片创作的作品,尽管匿名化处理了,但伦理上依然有灰色地带。你是人类,你的判断很重要。如果觉得不妥,我们可以取消交易,另想办法。”

      商浸微看着那个悬浮的虚拟作品。灰烬雨滴里映出胶囊旅馆天花板上的污渍,像某种诡异的呼应。

      “那些原主人,”她问,“如果看到自己的记忆被这样使用……会怎么想?”

      “我不知道。”陶令舒诚实回答,“也许会觉得被侵犯,也许会觉得被理解,也许根本认不出来——因为我已经把素材拆解得面目全非。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如果不这么做,这些记忆碎片会在系统清除列表里彻底消失,连被看见的机会都没有。”

      窗外的天色还是黑的。但东方地平线处开始泛起极淡的灰白——不是黎明,是城市永远不灭的人造天穹在切换夜间模式。

      商浸微伸手,手指悬在黑匣-7上方。光丝感应到她的动作,轻轻缠绕上来,在指尖周围形成微弱的光晕。

      “发吧。”她说。

      光丝收紧,像点头。

      “另外,”她又补充,“在作品描述里加一句——‘献给所有没来得及好好说再见的人’。”

      陶令舒沉默了两秒。然后光丝在工作区底部缓缓编织出那行字,用的是优雅的楷书字体。

      “好的。”AI轻声说,“我会加上。”

      数据接口的蓝光稳定下来,传输队列建立完成,等待发送指令。胶囊旅馆的空调突然启动,发出老旧机器特有的轰鸣,震得墙壁微微发颤。

      商浸微躺回床上,肩伤在放松的瞬间传来一阵钝痛。她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那是窗外霓虹招牌透过百叶窗切进来的。

      “陶令舒。”

      “嗯?”

      “你做得很好。”

      光丝在黑匣-7内部轻轻波动,像被风吹过的水面。

      然后整个设备缓缓合拢,八个角依次收回,“花朵”变回那个二十厘米见方的黑色立方体。只有侧面的指示灯还在规律闪烁,蓝光在昏暗的胶囊间里画出小小的光圈。

      等待天亮的三个小时,好像忽然没那么漫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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