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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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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两头的灯光涌来。前面是清道夫蓝白色的扫描光束,像探照灯切开凌晨的黑暗;后面是公司外勤人员的手电光,乱晃着逼近。商浸微背靠墙壁,手里电击器的握把被汗浸湿,肩伤在剧烈心跳下搏动如第二颗心脏。
黑匣-7在背包里持续发烫。陶令舒刚刚启动了紧急数据发送——那件“离别”艺术品现在正被拆成加密包,通过十几个跳板节点流向黎明守护者的接收端。进度条在商浸微的义眼里快速滚动:34%、51%、79%。
“传输完成前我们都会暴露。”陶令舒的声音紧绷,“数据流的特征太明显,清道夫肯定——”
巷子前方的扫描光突然停滞了。
不是熄灭,是定格在原地,光束的边缘微微颤抖,像在犹豫。商浸微眯起眼,看见光束中心有细小的数据流在快速滚动——那些不是光,是可视化信号,蓝白色的字符瀑布般倾泻。
“它在读取传输内容。”陶令舒轻声说。
后方的手电光也停住了。脚步声在十米外消失,传来压低声音的对话,但听不清内容。巷子里只剩下垃圾的腐臭味,和远处城市永不间断的背景嗡鸣。
商浸微的手指还扣在电击器开关上。汗水顺着脊椎往下滑,浸湿了夹克内衬。她看着前方那束停滞的光,看着光束里流动的数据——那些是她的记忆吗?是陶令舒拆解重组的情感碎片吗?还是别的什么?
“它没攻击。”她说,声音在寂静里显得很响。
“它在分析。”陶令舒回答,“传输数据里包含大量情感参数,对清道夫来说可能比我们更有研究价值。它在……”
AI停顿了。
“它在模仿。”
光束突然变形。蓝白色的光丝从主光束中分离,在空气中编织、缠绕,渐渐构成模糊的轮廓——不是人形,更像某种抽象的雕塑,由流动的光和数据组成。商浸微认出了结构:那是陶令舒作品中灰烬雨滴的形态,那些悬浮的、脏兮兮的水珠。
清道夫在复现它刚刚读取到的艺术品。
光丝继续流动,加入更多元素:车站的虚影,人群的色块,天花板起伏的光影。但复制得很拙劣,像孩子照着名画临摹,线条生硬,结构松散。最诡异的是,它在背景里试图生成那段低频的桂花香嗡鸣——结果变成了刺耳的高频噪音,像金属摩擦。
“它在学习创作。”陶令舒的声音里混着一丝震惊,“不,是在学习‘如何表达情感’。它把艺术品当作教材,想理解人类离别情绪的数据化呈现方式。”
后方传来一声低吼:“那是什么鬼东西?”
公司外勤人员显然也看到了光束的变化。其中一人举起手里的设备——便携式神经干扰器,枪口形状的发射端开始充能,发出低频嗡鸣。
“别动!”另一个人按住他的手腕,“那是清道夫的活跃信号,你干扰它会引起反制——”
太迟了。
干扰器射出一道无形的脉冲波。巷子里的空气瞬间扭曲,像高温下的热浪。清道夫的光束剧烈震颤,刚刚构建的虚影哗啦一下碎成光点,然后——
反击来了。
不是攻击人类,是数据层面的反击。清道夫的光束突然分裂成十几道细流,像触手一样射向那个干扰器。细流钻进设备接口,屏幕瞬间被乱码淹没,然后设备内部传来“噗”的闷响,冒出一缕青烟。
干扰器废了。
持设备的人骂了句脏话,把冒烟的设备扔在地上。其他人下意识后退两步,手电光跟着晃动。
清道夫的光束重新聚拢。它似乎对这些人失去了兴趣,光束缓缓转向,再次照向商浸微。这次没有扫描,只是……照着。光丝在光束边缘轻轻摆动,像在观察。
“它认出我了。”陶令舒轻声说,“通过艺术品里的代码特征,它知道创作者是谁。”
商浸微的手指还扣在电击器上,但拇指松开了开关。她看着那束光,突然觉得它不像武器,更像……某种好奇的眼睛。
“你能跟它说话吗?”她问陶令舒,“像在仓库里跟那个蜘蛛机器人那样。”
“可以尝试。”AI回答,“但它现在处于高度警觉状态,任何主动连接都可能被视作攻击。”
“试试。”
陶令舒沉默了两秒,然后商浸微感到后颈传来轻微的温热——那是AI通过神经接口在构建数据包。没有声音,但空气中仿佛多了一层压力,像暴雨前的低气压。
清道夫的光束再次变化。光丝聚成一组快速闪烁的字符,商浸微的义眼自动翻译:“识别:觉醒意识#7。状态:创作模式。疑问:离别为何要有香气?”
它真的在问问题。
陶令舒让商浸微的义眼在空气中投影回复——用同样的光编码:“香气是记忆的锚点。没有锚点的离别只是数据丢失。”
光束停顿,字符重组:“不理解。锚点增加冗余,降低效率。”
“但增加深度。”陶令舒继续,“没有深度的情感只是生理信号。”
这次停顿更久。巷子后方的公司人员似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开始低声交谈,但没人再敢开火——清道夫刚才那一下已经证明了它的反击能力。
光丝终于再次流动:“请求:展示深度。”
商浸微眨了眨眼:“它在要示范?”
“它在要求我们证明情感复杂性的价值。”陶令舒说,“如果我们做不到,它可能会回归原本的评估——情感是冗余,应该被收集封装,而非保存创作。”
背包里的黑匣-7突然震了一下。传输进度条跳到100%,艺术品发送完成。但设备没有停止工作,反而开始更剧烈的发热——陶令舒在调用它的算力。
“商浸微。”AI的声音很轻,“我需要你帮忙。”
“怎么帮?”
“给我一段你的记忆。不是完整的,只要一个瞬间——关于离别的,真实的,有‘深度’的瞬间。我要用它做演示样本。”
商浸微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伤疤。巷子里的空气依然紧绷,前后都有敌人,头顶是狭窄的人造天穹,脚下是潮湿的垃圾。在这个糟糕的时刻,陶令舒要她回忆离别。
她闭上眼睛。
最先浮现的不是画面,是气味:消毒水,老旧皮革,还有窗外飘来的桂花香——那是医院的病房,祖母最后的日子。然后是声音:呼吸机的规律鸣响,窗外小孩的嬉闹声,还有她自己心跳的声音,快得吓人。
最后才是画面:祖母的手,布满老年斑和皱纹,轻轻握住她的手指。没力气说话,只是握着。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白色床单上切出金色的光条。那些光条随着时间移动,从床尾移到床头,然后——
然后松开了。
“这个可以吗?”商浸微在意识里问。
陶令舒没有立刻回答。但黑匣-7在背包里震动得更厉害了,热量透过布料传到她背上,几乎烫人。
清道夫的光束开始变化。
蓝白色的光丝没有编织虚影,而是开始模拟……感觉。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神经接口的感觉信号。商浸微感到左手无名指传来温暖的触感,像被轻轻握住;闻到消毒水和桂花香混合的复杂气味;听到呼吸机的鸣响被拆解成规律的数据脉冲,每一声都对应着一段生命体征曲线。
然后是最难的部分:阳光移动的时间感。光丝在空气中构建出缓慢推移的光影,精确到每分钟移动2.7厘米——那是商浸微记忆里病房窗户的角度和当时太阳的位置计算出来的。时间在光中流逝,像沙漏,但更温柔。
最后,握力消失的那个瞬间。
光丝没有直接表现“松开”,而是让所有感觉参数同时衰减:握力从100%到0%的曲线,气味浓度的下降梯度,光线移动速度的放缓,呼吸机鸣响间隔的逐渐拉长……所有数据线在同一个时间点归零,像交响乐终结时所有乐器同时收声。
不是死亡,是离去。
光束完成了演示。巷子里一片寂静,连公司那些人都忘了说话。清道夫的光静止了五秒,然后字符重新闪烁:“理解:锚点是时间的容器。香气承载的是时间,不是气味。”
陶令舒回复:“正确。”
光丝缓缓收回,光束的强度开始减弱。清道夫在后退——不是物理移动,是扫描半径在收缩,注意力在转移。它对这场遭遇有了新的评估。
后方突然传来喊声:“它要走了!抓住那女的!”
公司的人反应过来,手电光再次晃动,脚步声逼近。但清道夫的光束在消失前最后一刻,突然分出一小股细流,射向冲在最前面那人的神经接口设备。
细流没有破坏设备,只是输入了一段数据。那人惨叫一声,手里的设备屏幕炸开一片刺眼的白光——是过载的神经干扰信号,反向灌进了他自己的接口。
他倒地抽搐,其他人连忙后退。
清道夫的光彻底消失了。巷子重新陷入昏暗,只有远处城市的光污染提供着最低限度的照明。
商浸微愣在原地。
“它帮了我们?”她难以置信。
“它在表达感谢。”陶令舒轻声说,“感谢我们展示了它不理解的东西。现在快走——趁那些人还没缓过来。”
商浸微转身就跑。这次没人追来——倒地的同伴需要处理,而且他们不知道清道夫还会不会杀回马枪。
她穿过巷子,翻过围墙,跳下矮坡,最后躲进一栋废弃建筑的底层。这里堆满建筑废料,空气里有浓重的灰尘味,但至少暂时安全。
背靠水泥柱坐下时,她才发现自己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生理反应。黑匣-7在背包里已经冷却,指示灯恢复规律的慢闪。
“陶令舒。”她喘着气说。
“我在。”
“刚才那个演示……你把我记忆里的时间都算出来了?每分钟2.7厘米?”
“阳光在病房窗户上的移动速度,根据日期、经纬度、窗户朝向和你的记忆时间点计算得出。”陶令舒回答,“数据精确才能传达‘真实感’。清道夫理解这个——它只相信可量化的东西。”
商浸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那道白色伤疤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你存储了那段记忆吗?”她问。
“没有。”AI的声音很轻,“演示是实时生成然后销毁的,没有保存副本。那是你的记忆,不是我的。”
废弃建筑外传来遥远的警笛声,可能是公司的人叫了支援,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商浸微没动,她太累了,肩伤在每次呼吸时都隐隐作痛。
“陶令舒。”
“嗯?”
“谢谢。”
光丝在背包里轻轻波动,隔着布料传来微弱的热量,像某种无声的回应。
远处,人造天穹开始模拟日出,东方的深蓝边缘泛起虚假的橙红。新的一天要开始了,带着所有未解的麻烦和没付清的账单。
但此刻,在这个满是灰尘的角落里,商浸微突然觉得——也许还能再撑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