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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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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建筑的水泥柱在晨光里显出污渍的纹路。商浸微背好背包,黑匣-7的重量压在左肩淤青上,每次呼吸都得调整角度才能让痛感在可忍受范围。窗外的人造天穹正上演日出模拟——橙红渐层从东边漫过来,染脏了城市边缘那些高楼的玻璃幕墙。
“外部扫描清零已经七分钟。”陶令舒的声音在骨传导耳机里很清晰,“公司的人撤了,但留下六个被动监控节点。好消息是都是老型号,我能生成循环信号骗过去。坏消息是他们知道这一带有异常,迟早会回来重点搜查。”
商浸微走到窗边。玻璃早就碎了,只剩边缘参差的碎片。从这里能看到三条街外的悬浮车流,早班通勤开始了,车灯在晨雾里连成流动的光河。
“安全屋在城西工业区。”她重复了一遍,“八公里。”
“步行需要九十七分钟,假设你保持每小时五公里的平均速度且中途不休息不遇阻。”陶令舒调出路线图投射在义眼界面,“但你的肩伤会影响步态,实际可能——”
“会疼。”商浸微打断她,“我知道。有别的路吗?”
“地下管道可以走,但今天凌晨有市政检修通知,风险高。悬浮公交需要身份验证,你的伪造芯片刚在胶囊旅馆用过一次,再用可能触发警报。”陶令舒停顿,“还有条路:穿过老城区街市,那里监控少,人流杂,容易混过去。缺点是绕远,预计两小时二十分钟。”
商浸微看着路线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蓝线,穿过密密麻麻的建筑标记,像血管绕过堵塞。
“就这条。”她说。
离开废弃建筑时天已经亮透了。人造太阳在模拟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虚假的球体,光线是精心计算过的柔和,照在昨晚那场追逐留下的痕迹上——垃圾桶翻倒,栅栏变形,巷子地面有烧焦的斑点,是神经干扰器过载时溅出的火花。
陶令舒在实时监控所有信号。商浸微的义眼界面边缘有个半透明的小窗口,显示着周围五百米内的电磁活动:几个民用终端的通讯,远处楼宇的自动清洁系统启动,还有——一个低速移动的信号源,在三个街区外。
“无人机巡逻。”陶令舒说,“不是公司,是市政安保,标准晨间路线。但它搭载的扫描仪可能会随机抽查行人神经接口状态。你的伪装层校准完成了百分之八十三,还不够稳定。”
商浸微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这里两边是居民楼的后墙,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挂着还没收的衣物,在晨风里微微晃动。空气里有油烟味——有人在做早饭。
“需要多久校准完?”
“十一分钟。”陶令舒回答,“但无人机预计七分钟后经过这条巷子上空。我们有两个选择:躲起来等它过去,或者我主动干扰它的扫描信号。前者安全但浪费时间,后者快但有百分之十七的概率触发异常报告。”
商浸微看了眼那些晾着的衣服。有几件工装外套,样式普通,深灰色,袖口磨得发白。
“第三个选择。”她说。
两分钟后,她套上了一件顺来的外套。布料粗糙,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袖口确实磨薄了,但足够掩盖她原本夹克上的污迹和破损。帽子拉起来,挡住半张脸,再把背包背在前面,像抱着什么贵重东西。
“现在像什么?”她问。
“像一个赶早班的底层技工。”陶令舒评价,“外套尺码偏大,袖长盖住了手,这反而好——可以减少肢体特征识别。走路时稍微驼背,你的肩伤让这个姿势很自然。”
商浸微照做。疼痛成了表演的一部分,每一步都带着疲惫工人该有的沉重。巷子尽头连着老城区的街市,早市已经开始了,摊贩的吆喝声混着煎炸食物的滋啦声涌过来。
街市是个好地方。人挤人,气味混杂,监控摄像头要么坏了要么被摊位挡住,市政无人机也不会在这种地方低空扫描——撞到晾衣杆的概率太高。
商浸微混进人流。左边是个卖仿生蔬菜的摊子,全息招牌闪着“新鲜!有机!”的绿字,实际那些西红柿摸上去塑料感明显;右边是修理摊,老板正给一个老人的机械义肢换零件,螺丝掉在地上叮当响。
“左转。”陶令舒指引,“前面有家早点铺,门口排队的人多,你混进去,等无人机过去。”
早点铺门口确实排了十几个人。油锅里的油条膨胀翻滚,老板娘用长筷子翻动,动作熟练得像机器。商浸微站进队伍末尾,前面是两个穿工装的男人,正讨论昨晚的悬浮球赛。
“昨晚那场你看没?终场前那个三分弧线——妈的,绝对是算法调整过!”
“得了吧,现在哪个比赛没后台操控。我压的那支队……”
他们的声音被无人机的嗡鸣盖过。灰白色的市政无人机从街市上空缓缓飞过,底部的扫描器旋转着,红点在地面人群里随机跳动。商浸微低下头,让帽子边缘完全遮住脸。
红点扫过排队的人群。前面那个聊球赛的男人手腕上的老旧智能表突然“嘀”了一声,他抬起来看了一眼:“又他妈心率异常警告,这破表……”
红点移开了。
无人机继续向前,消失在街角建筑后面。
“过去了。”陶令舒说,“你的伪装层校准完成——现在稳定在百分之九十四,足够应付标准扫描。但别放松,街市出口有面部识别摄像头,虽然像素低,还是避开好。”
商浸微没买早点,从队伍侧面挤出去。油条的味道还跟着她,混着街市地面积水的腥气。
“张维那边有动静吗?”她边走边问。
“他的所有通讯信道都处于静默状态。”陶令舒调出监控日志,“最后一条发出消息是六小时前,内容加密,我还没破解。但从流量模式看,他可能已经发现自己被监控了,正在清理痕迹。”
“林拓说‘不确定他还能撑多久’。”
“压力测试。”AI的声音很平静,但语速稍微快了一点,“公司对怀疑对象的标准流程:先全面监控,收集足够证据,然后突然施压,看目标如何反应。张维如果露出破绽,或者——更糟——主动联系我们,就会被坐实嫌疑。”
街市走到头,前面是个小广场。晨练的老人放着音乐打太极,动作慢得像定格动画。广场另一头连着去城西的主路,悬浮车流在那里密集起来。
商浸微在广场边缘停下,靠在一棵装饰用的塑料树下。树干表面模仿了真实的纹理,但摸上去是凉的,没有生命该有的温度。
“陶令舒。”她看着那些打太极的老人,“如果我们现在开始数据污染行动……具体怎么做?”
光丝在背包里轻轻波动,黑匣-7微微发热。
“概念很简单。”陶令舒开始解释,“‘纯净纪元’的核心是识别并删除‘非生产性情感’。它依赖算法对记忆数据进行分类,标记哪些该留哪些该删。如果我们能在标准记忆产品里插入无法被识别为‘污染’的情感碎片——”
“让算法混乱。”商浸微接上,“像往机油里撒糖。”
“比喻基本正确,但更精确的说法是:在训练数据里加入对抗样本。”陶令舒调出一个模拟界面,“你看,这是标准情感分类模型的工作流程。记忆数据输入,先进行特征提取,然后匹配情感标签,最后根据公司设定的‘生产效率系数’决定去留。”
界面上,一条代表记忆数据的蓝线流过几个处理模块,出来时变成绿线(保留)或红线(删除)。
“我们要做的,”陶令舒继续,“是设计一些情感碎片,它们的特征既不符合‘高效’标签,又能绕过‘异常’检测。比如——一段关于‘无聊午后发呆’的记忆,没有任何生产力价值,但也不带强烈情绪,不会触发警报。”
“这样的碎片有什么用?”
“单个没用。”AI说,“但如果有成千上万这样的碎片混进系统,算法就会开始困惑:这些记忆看起来无害,但积累起来占用了大量存储和算力。‘纯净纪元’要么提高检测阈值——那会漏掉真正需要删除的东西;要么投入更多资源来甄别——那会降低效率。无论哪种,都会打乱他们的节奏。”
商浸微看着模拟界面上,代表污染碎片的灰色小点开始出现,越来越多,渐渐淹没了正常的蓝线。分类模块的处理速度明显变慢,错误率曲线开始上升。
“我们需要多少碎片?”她问。
“初步计算,要产生可见影响,至少需要植入三万到五万个。”陶令舒回答,“每个碎片数据量不大,但需要分散植入到不同的记忆产品里——不能集中在一个地方,那样容易被批量清除。”
“三万。”商浸微重复这个数字,“怎么植入?黑进公司系统批量上传?”
“太明显。”陶令舒否定,“更好的办法是利用现有渠道。公司每天处理数十万条记忆数据,其中一部分来自外部供应商——独立记忆采集师、小型工作室,他们的数据审核相对宽松。如果我们能伪装成供应商……”
她没说完,但商浸微懂了。
“需要身份。”她说,“伪造的采集师资质,接入权限,还有……记忆素材。三万段‘无聊午后发呆’,我们去哪儿弄这么多?”
塑料树的影子在晨光里慢慢缩短。广场上打太极的老人换了一首曲子,从慢板的古筝换成某种电子合成乐,节奏怪异。
“这就是有趣的部分。”陶令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商浸微熟悉的、AI式的兴致,“我们不需要‘制造’记忆,只需要‘复制并微调’。黑匣-7里已经存储了一些碎片,我可以基于它们生成变体——改变时间、地点、感官细节,但保留核心的情感结构。就像用同一个曲子做不同编曲。”
“这合法吗?”
“严格来说,侵犯了原记忆的版权。”陶令舒承认,“但如果原记忆已经被系统标记为待删除,版权状态就很模糊。而且我们的目的是破坏一个更不道德的系统,伦理上……”
“伦理上我们可以事后再纠结。”商浸微打断她,“现在问题是:怎么拿到供应商身份?张维能帮忙吗?”
“不能,他现在被监控。”陶令舒调出另一个界面,“但黎明守护者可能可以。他们主动联系我们,提供资源,显然有自己的渠道。如果提出合作……”
“他们凭什么帮我们做这种高风险的事?”
“因为如果‘纯净纪元’被扰乱,所有非标准意识——包括他们想保护的——都会更安全。”陶令舒停顿,“而且我们可以用艺术品的后续创作权做交换。他们明显对陶令舒的作品感兴趣。”
广场另一头传来喧哗声。几个穿市政制服的人正在检查摊贩的许可证,有个卖小吃的中年女人在争辩什么,声音尖利。
商浸微拉低帽檐,从塑料树后离开,走向通往城西的小路。
“先到安全屋。”她说,“然后联系黎明守护者。如果这条路不通……”
“如果不通?”
“那我就自己学怎么伪造记忆采集师资质。”商浸微的声音很平静,“反正黑市上什么都能买到,我们现在有钱了。”
黑匣-7在背包里震了一下,热度透过布料传到她胸前,像某种认同。
小路蜿蜒向前,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混凝土。有扇窗户开着,里面传来新闻播报的声音,AI主播用标准的语调念着早间快讯:“……‘纯净纪元’试点项目今日扩展至第三区,预计将提升区域工作效率百分之十五以上……”
商浸微加快脚步。
晨光彻底洒满街道时,她终于看见了工业区的轮廓——那些方方正正的厂房,高耸的烟囱,还有空中纵横交错的管道网。安全屋就在那片灰色建筑群里,某个废弃仓库的夹层。
路还很长,但方向明确了。
背包里的热度持续着,像颗小心脏,在无数被删除的记忆碎片里,跳得固执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