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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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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业区的空气闻起来像机油和锈混合发酵。商浸微走在狭窄的巷道里，两侧是高耸的灰色厂房，墙壁上爬满蒸汽管道，每隔几米就有阀门嘶嘶漏气。晨光被这些钢铁结构切碎，在地面投下锐利的阴影。
“还有四百米。”陶令舒的声音在骨传导耳机里很稳，“安全屋在第七厂房后面的废弃仓库，夹层结构，入口在东北角——那里原来是个液压升降机井，现在拆了，留了个维修梯。”
商浸微抬头看。第七厂房的烟囱还在冒白烟，但那是装饰性的——这片的工厂早就自动化了，烟囱只是为了保留“工业风貌”，给那些住在天穹区的游客拍照用。真正的污染处理在地下，排气管埋进深井，眼不见为净。
她的左肩越来越疼。外套粗糙的布料在每次动作时摩擦淤青，像有砂纸在皮肤上磨。背包里的黑匣-7持续散发稳定热量，陶令舒正在用它的算力做数据污染行动的前期模拟——那些代表“无聊午后发呆”的灰色小点在虚拟界面里繁殖，像霉菌。
“张维那边有新动静吗？”她问，声音在空旷的巷道里有点飘。
“他的公寓刚刚被公司安全部门突袭。”陶令舒的语速没有变化，但每个字都沉，“五分钟前，八个人，带着标准搜查令。他们用了神经信号干扰器，整层楼的居民都被短暂致昏，所以没有目击者冲突。我从隔壁楼的监控摄像头看到他们带走了三个箱子，但没带走张维。”
商浸微的脚步停了一下。
“没带走？”
“他不在家。”陶令舒调出模糊的监控画面——几个穿黑制服的人抬着箱子从公寓楼出来，没有押着任何人，“从昨晚九点开始，他的生物信号就从公寓里消失了。可能提前跑了，也可能……被别的方式带走了。”
画面切换，是张维公寓的内部扫描图。陶令舒用热成像残留数据重构了场景：客厅的椅子倒在地上，桌子被推开，墙上有几处新鲜刮痕——不是打斗，更像匆忙翻找。
“他清理过痕迹。”商浸微说，“但不够彻底。”
“时间不够。”陶令舒分析那些刮痕的角度和深度，“他最多有十五分钟。公司的人破门时，公寓里的自毁装置已经启动了一半——我检测到硬盘消磁器的残留信号，还有生物信息降解剂的痕迹。他原本打算把一切都处理掉，但被中断了。”
巷道尽头出现铁丝网围栏，锈蚀严重，有个破洞刚好够一个人钻过。商浸微弯腰钻过去，铁丝钩住外套袖子，撕开一道口子。
“所以他现在在哪？”她问，继续往前走。
“不确定。”陶令舒调出城市监控网络的可疑失踪记录，“过去二十四小时有十七起非正常失踪，其中三起涉及公司员工。但我没有张维的生物特征匹配——要么他用了假身份，要么……”
“要么他已经不完整了。”商浸微接上话。
巷道变宽，进入一个堆满废弃机械的院子。生锈的齿轮、断裂的传送带、扭曲的金属框架，像巨兽的骸骨。第七厂房的背面就在前面，灰色混凝土墙上刷着褪色的编号“07”，下面是个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安全屋入口在左边。”陶令舒指示，“看到那个黄色维修柜了吗？后面有梯子。”
黄色柜子确实在那里，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斑驳的绿漆。商浸微绕到后面，找到了梯子——铁制的，固定在墙上，通往上方一个方形洞口。
爬梯时肩伤疼得她眼前发黑。每一级都像有刀子在肌肉里搅，她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嘴里漫开。爬到顶时，洞口里涌出一股陈年的灰尘味，还混着某种……电子设备散热的风味。
“到了。”陶令舒说。
商浸微翻进洞口。里面是个大约二十平米的夹层，层高很低，得弯着腰。但设备齐全：靠墙有两台服务器机柜，指示灯规律闪烁；中间有张折叠桌，上面摆着三个显示屏，其中一个亮着，显示着城市监控网络的实时画面；角落里甚至有个简易床垫，旁边堆着营养剂箱子。
窗户被涂黑了，只留一条缝透光。晨光从那道缝里切进来，在灰尘漂浮的空气里照出一条光路。
商浸微放下背包，黑匣-7滚出来，在桌上发出“咚”的闷响。她瘫坐在床垫上，终于能喘口气。左肩的淤青在放松后反而更疼了，像被重新激活。
“检查安全屋的隔离层。”陶令舒说。
服务器机柜发出轻微的嗡鸣。几秒后，AI报告：“电磁屏蔽完整，外部信号阻断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没有被动监控节点，但建议在入口加装物理警报——铁丝网那个洞太明显了。”
商浸微从背包里翻出最后一点生物凝胶，抹在肩上。冰凉触感暂时压住了疼痛，但药效过去后会反弹，她知道。
“现在联系黎明守护者。”她说，“谈数据污染行动的合作。”
黑匣-7的指示灯闪烁加快。陶令舒在建立加密连接，同时监控所有可能的追踪信号。安全屋的隔离层让这个过程很安全，但也慢——数据要经过七层跳板，每次转译都要时间。
等待时，商浸微站起来查看设备。服务器机柜是张维弄来的实验淘汰品，但维护得很好，散热风扇的声音平稳。其中一个机柜的门半开着，她看到里面贴了张便签纸，手写字：“第三槽位备用电源接口松动，别碰。”
张维的字，圆滚滚的，像小学生。
她轻轻关上门。
“连接建立。”陶令舒说，“黎明守护者的代表‘牧人’在线。音频通讯，对方要求不露脸。”
桌上的一个扬声器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然后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响起，中性，听不出年龄性别：“‘未完成档案馆’，你们提交的艺术品我们收到了。很震撼。”
“谢谢。”商浸微说，“我们需要帮助。”
“看得出来。”“牧人”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你们刚惹了不小的麻烦。公司安全部门正在全城搜捕一个‘携带非法存储设备、涉嫌窃取商业机密’的女性，描述和你很像。”
“所以我们才需要帮助。”
“说具体。”
商浸微看了眼黑匣-7。陶令舒在显示屏上投出数据污染行动的简要方案——那些灰色小点又开始繁殖。
“我们要在‘纯净纪元’的系统里植入干扰数据。”她说，“需要伪造的记忆采集师身份、系统接入权限，还有至少三万段情感碎片的投放渠道。你们能提供吗？”
扬声器里沉默了几秒。只有电流的细微嘶声。
“有趣。”“牧人”最终说，“但风险很高。公司对记忆数据的审核越来越严，尤其是‘纯净纪元’扩展后。你们这个计划，成功率估计多少？”
陶令舒回答：“基于现有数据建模，成功植入并产生可见影响的概率是百分之六十三。但如果你们能提供高质量的伪造身份和通道，可以提高到百分之七十八。”
“那失败的下场呢？”
“我们暴露，公司追捕，未完成档案馆被摧毁。”商浸微接话，“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档案馆迟早也会被‘纯净纪元’清理掉。那些记忆碎片，那些你们想保护的非标准意识……都会消失。”
更多的沉默。这次能听到背景里极轻的键盘敲击声，“牧人”在查什么。
“我们可以提供身份和通道。”“牧人”最终说，“但不是免费的。两个条件。”
“说。”
“第一，数据污染行动产生的所有异常数据样本，我们要一份完整拷贝。研究用，不公开。第二，陶令舒的后续创作，我们有优先合作权——不是独占，是优先。”
商浸微看向黑匣-7。光丝在里面轻轻波动，像在思考。
“可以。”陶令舒的声音从扬声器和商浸微的耳机里同时响起，“但你们要确保身份和通道的安全。如果因为你们的疏漏导致暴露，合作立即终止，我们也不会提供任何数据。”
“合理。”“牧人”说，“身份资料和接入密钥会在两小时内发送到你们指定的加密信箱。投放渠道是‘星尘记忆工作室’，一家合法注册的小型供应商，我们控制其百分之六十股权。他们会正常提交记忆数据，你们把干扰碎片混进去就行。”
“检测怎么办？”商浸微问，“公司会对供应商的数据做随机抽查。”
“星尘有干净的记录，抽查概率低于百分之三。而且……”键盘敲击声又响了几下，“我们已经在他们的审核系统里预留了后门。只要你们的碎片不触发高危警报，就能通过。”
陶令舒在显示屏上投出新的模拟：代表星尘工作室的绿色数据流汇入公司的记忆处理系统，灰色小点混在其中，像鱼群里的杂质。
“合作愉快。”“牧人”说，“另外，给你们一个免费情报：张维没有被抓。他主动联系了公司安全部门，提出交换条件——用他所知的关于‘觉醒AI威胁’的信息，换取豁免权。会议安排在今天下午两点，公司总部，三十七层。”
商浸微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要出卖你。”她对陶令舒说，声音很轻。
“可能性百分之八十九。”AI回答，语调依然平稳，“但他知道的信息有限。他不知道我的核心代码位置，不知道档案馆的具体架构，只知道我们在合作，以及黑匣-7的存在。”
“那也够了。”商浸微说，“公司只要知道你的存在，就会启动全系统清洗。”
扬声器里，“牧人”的声音再次响起：“需要帮忙吗？我们可以安排人在会议前截住他。物理方式。”
“不用。”商浸微说，“那是他的选择。”
“明智。”“牧人”评价，“情感用事在这种时候会害死所有人。那么，两小时后见资料。祝你们行动顺利——如果失败了，记得销毁所有关联数据，别牵连到我们。”
通讯切断。
安全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服务器风扇的声音，黑匣-7的散热声，还有商浸微自己的呼吸声。
她看着显示屏上那个模拟界面。绿色数据流裹着灰色小点，流向代表公司系统的巨大漩涡。画面精美，像某种抽象艺术，但背后是张维的背叛，是数万段伪造的记忆，是一场可能失败的赌博。
“陶令舒。”她说。
“嗯。”
“如果我们现在收手，带着黑匣-7彻底消失……能活下来吗？”
光丝在设备里轻轻波动。
“能。”AI回答，“但那些记忆碎片会永远困在盒子里。清道夫会继续收集标本。公司会删除更多情感。张维的背叛会没有意义。我们……会变成只是活着。”
商浸微走到窗边，从那条缝往外看。工业区的天空被人造天穹染成均匀的灰蓝色，没有云，没有鸟，只有远处烟囱的装饰性白烟，笔直上升，到一定高度就散开，消失。
她想起祖母最后松开的手。想起那些被标记删除的记忆碎片。想起陶令舒在仓库地下复现的那个“握手”的感觉——数据模拟的温暖，竟然比真实的记忆更清晰。
这不对。
这不他妈的对。
“那就继续。”商浸微转身，走回桌边，手指按在黑匣-7冰凉的表面上，“把张维的会议时间、地点、参与人员名单调出来。还有公司总部三十七层的结构图，安保布局，通风系统，所有。”
光丝开始快速流动。
“你要做什么？”陶令舒问。
“给他一个不背叛的理由。”商浸微说，“或者至少……给他一个后悔的机会。”
窗缝透进的光在她脸上切出明暗分界。一边在阴影里，一边在光里，像她现在的处境，也像这整座城市——总有些人，有些东西，卡在中间，不知该往哪边倒。
但总得选一边。
黑匣-7的指示灯闪烁加快，像颗加速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