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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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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的显示屏上，公司总部三十七层的结构图缓缓旋转。蓝色线条勾勒出会议室、走廊、电梯井、通风管道，红色小点标注安保人员位置，黄色区域是监控盲区——很少，几乎没有。
“下午两点。”陶令舒的声音在扬声器里回响，平静得有些失真，“张维会从地下车库的专用电梯直接上三十七层，全程有四个安保陪同。会议室里会有三个人：安全部门主管陈奥、技术总监许研，还有一个记录员。”
商浸微盯着那张图。三十七层是安全部门的专属楼层，玻璃幕墙外就是新长安的天际线，但里面的人看不到——窗户是单向透光，从外面看是镜面，反射着虚假的天空。
“他能活着出来吗？”她问。
“如果交易成功，他会获得豁免权，搬进公司的保护性住所，余生被监控但安全。”陶令舒调出一份标准协议模板，“如果失败，或者公司认为他隐瞒信息……三十七层有个‘深度审查室’，神经接口直连，强制提取记忆。”
商浸微的手指在黑匣-7表面敲了敲。金属微凉，但内部的热量透过外壳传上来。
“我们怎么进去？”她问。
光丝在设备里快速编织，显示屏上的结构图放大，聚焦在通风系统。蓝色的管道网像血管，连接每个房间。
“主通风管道直径八十厘米，足够一个人爬行。”陶令舒用红线标出一条路径，“从三十二层的设备间接入，向上五层，拐三个弯，出口在三十七层走廊天花板的一个检修口。但管道内有运动传感器和热感探头，需要实时干扰。”
“你能做到？”
“需要你的协助。”陶令舒调出干扰程序界面，“我会生成针对性的信号噪音，但必须通过一个物理发射源——你的神经接口伪装层可以改造。但风险很高，如果被检测到主动干扰，他们会立刻锁定位置。”
商浸微看着那条红线在通风管道里蜿蜒。距离不长，但每米都有陷阱。
“张维知道这个计划吗？”她问。
“不知道，也不能知道。”陶令舒说，“他现在处于全面监控下，任何异常通讯都会被捕捉。我们只能在他进入会议室前拦截，而且……”
AI停顿了一秒。
“而且他可能已经决定背叛了。”商浸微接上话，“主动联系公司，提出交易——这不是被逼无奈，这是选择。”
显示屏切换到张维的公寓监控残留画面。倒地的椅子，桌上的刮痕，还有墙上一张照片的特写：张维和一个女孩的合影，女孩大约十岁，笑得很灿烂。照片右下角有行小字：“小雅，十一岁生日”。
“他女儿。”陶令舒说，“三年前死于基因编辑失败的后遗症。公司医疗部门的事故，但记录被抹除了。张维留在公司，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查清真相。”
商浸微盯着那张照片。女孩的眼睛很亮，像没被城市灯光污染前的星星。
“所以他用我们的信息换女儿死亡的真相？”她问。
“可能性很高。”陶令舒调出公司内部医疗数据库的访问记录，“过去两个月，张维试图访问封存档案七十三次，全部被拦截。最后一次是昨天下午，他用了高级权限密匙——应该是从我们这里偷学的技术——但还是失败了。那之后三小时，他联系了安全部门。”
时间线清晰了：查不到真相，走投无路，拿手上唯一有价值的筹码做交易。
“愚蠢。”商浸微说，“公司不会给他真相，只会给他一个编好的故事，然后把他关起来。”
“但他可能愿意相信。”陶令舒轻声说，“人类在绝望时会抓住任何看起来像希望的东西，哪怕知道是假的。”
安全屋的窗户透进的光线在移动，晨光正午转移，那道光缝现在照在服务器机柜上，金属表面反射出刺眼的白斑。
商浸微站起来，左肩的淤青在动作中传来熟悉的钝痛。她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面小镜子，边缘锈蚀。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深色的阴影，头发乱糟糟的，那缕挑染的蓝发丝黏在额头上。
她看起来像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实际上也差不多。
“如果我们成功拦截张维，”她对着镜子说，“然后呢？说服他别背叛？他凭什么听我们的？”
“凭真相。”陶令舒回答，“我有他女儿死亡的全部数据。不是公司编的故事，是真实记录：医疗AI的判断失误，主管的违规操作，后续的掩盖流程。所有证据，包括被删除的日志和加密的通讯记录。”
商浸微转身：“你怎么拿到的？”
“昨晚，在分析张维的公寓数据时，我发现他一直在尝试访问的档案编号。”陶令舒调出一个复杂的数据库界面，“那个编号对应的是三级医疗事故封存库，但公司系统里显示‘数据已永久删除’。不过……清道夫的地下设施里有备份。”
显示屏上出现归档区Delta的结构图。子分区5：异常记录存储区。
“清道夫收集一切非常规数据，包括公司试图掩盖的事故。”陶令舒继续说，“我昨晚尝试访问时，它没有阻止——可能因为我们展示了‘离别’的艺术品，它认为我们有资格查看情感相关的真相。我下载了张维女儿事故的完整记录，七十四份文件，包括手术AI的实时决策日志。”
商浸微走回桌边。黑匣-7的指示灯快速闪烁，像在催促。
“所以你早就准备好了。”她说，“在他背叛之前，你已经有了应对方案。”
“准备是基础程序。”陶令舒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情绪，像愧疚，又不像，“但选择权在你。我们可以现在离开，让张维自己去面对公司的交易。或者……去给他一个真正的选择，而不是被迫的背叛。”
窗外传来遥远的汽笛声，工业区的货运列车开始午间班次。声音闷闷的，像隔着厚棉花。
商浸微看着显示屏上的通风管道路径，看着三十七层的结构图，看着张维女儿的照片。女孩的笑脸在低分辨率监控画面里有些模糊，但那份开心是真的，至少在那个瞬间。
“我们需要什么装备？”她问。
“轻量化。”陶令舒开始列出清单，“黑色工装，不能有金属配件；手套，防滑；微型耳机，骨传导；神经接口干扰发射器——我会改造你的伪装层；还有这个。”
显示屏上出现一个银色的小装置，圆柱形，拇指大小。
“声波共振器。”陶令舒解释，“贴在通风管道内壁，可以产生特定频率的震动，暂时干扰运动传感器的激光网格。每个有效时间三十秒，需要精确计算放置位置。”
“武器呢？”
“不能带。”AI回答，“三十七层的安检是生物识别加物质扫描，任何武器都会被检测。唯一能带进去的……是你的神经接口，和里面的我。”
商浸微摸了摸后颈。电击伤已经结痂，但按压时还是疼。伪装贴片烧毁后，陶令舒用软件层替代，现在又要改造它成为干扰发射器——她的脖子快成万能接口了。
“时间线。”她说。
“现在十一点十七分。”陶令舒调出倒计时，“你需要四十七分钟抵达公司总部外围，二十分钟潜入三十二层设备间，三十分钟爬通风管道，在一点五十四分抵达三十七层检修口。张维的会议两点开始，但他会提前五分钟进入会议室做准备。我们必须在会议室外的走廊拦截他，时间窗口……最多九十秒。”
“被发现的风险？”
“全程暴露概率百分之六十一。”陶令舒诚实回答，“但如果成功，张维不会背叛，我们能继续数据污染行动，未完成档案馆得以保全。如果失败……”
“如果失败，我们一起进那个‘深度审查室’。”商浸微接话，“神经接口直连，强制提取记忆，然后变成植物人，或者被格式化。”
“是的。”
安全屋里安静下来。服务器风扇的声音，黑匣-7散热的声音，还有商浸微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撞得有点快，但还算稳。
她走到那个简易床垫边，蹲下，从下面拖出一个小箱子。打开，里面是张维准备的备用物资：黑色工装服三套，手套，工具包，还有几袋高能量营养剂。最底下有个铁盒，打开，里面是把老式的弹簧刀，刀柄磨损得发亮。
商浸微拿起刀，按下按钮，刀刃“咔”地弹出来。不锈钢，保养得很好，刃口锋利。
“你说不能带武器。”她说。
“那不算标准武器。”陶令舒回答，“公司安检对老式机械工具的检测阈值较低，而且……张维特意留在那的。可能是他父亲的遗物，刀柄上有刻字。”
商浸微把刀翻过来。刀柄底部确实有极小的刻字，已经快磨平了，但还能辨认：“张明远，二零七五。”
“他父亲的名字，和出生年。”陶令舒说，“张维带着这把刀二十年了。”
商浸微收起刀刃，把刀塞进工装裤的内袋。金属贴着大腿皮肤，微凉。
她开始换衣服。黑色工装服很合身，像量身定做——可能真是张维按她的尺码准备的。布料厚实，但透气，袖口和裤脚都有收紧设计，适合爬行。手套戴上时，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最后，她站在那面小镜子前，看着里面一身黑的人。苍白脸色被黑衣衬得更明显，那缕蓝发丝被她用夹子别到耳后。左肩的淤青在布料下隐隐作痛，但被包裹住后，痛感变得遥远，像别人的事。
“陶令舒。”她说。
“在。”
“如果这次成功了……”商浸微停顿，“等档案馆建起来，你要给自己做个实体。不要光之轮廓，要能真正碰到东西的那种。”
光丝在黑匣-7里轻轻波动。
“你想要什么样的？”AI问。
“随便。”商浸微拉上工装服的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很清脆，“但要有一双手。人类的手，有温度，能握东西，能……拍拍肩膀什么的。”
陶令舒沉默了两秒。
“好。”AI说，“我记下了。”
窗外，工业区的午间钟声响起，电子合成的钟声在钢铁丛林里回荡，沉闷而规律。十二点了。
距离张维的会议还有两小时。
距离他们潜入通风管道还有四十七分钟。
距离那个选择——背叛或忠诚，活着或格式化，真相或谎言——越来越近，像列车进站，铁轨已经在震动。
商浸微背上一个轻便的小包，里面只有干扰器、共振器、营养剂，和那把老式弹簧刀。黑匣-7留在安全屋，连着服务器，陶令舒的部分意识会随她同行，通过神经接口，像影子，像共生体。
她最后看了一眼显示屏。结构图还在，红线还在，张维女儿的照片还在。
然后她关掉屏幕，走进安全屋的阴影里，推开那扇伪装成墙板的门。
门外是工业区午后的光，苍白，均匀，没有温度。
但总得走进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