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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   工业区的午后光像稀释的牛奶,苍白均匀地泼在生锈的金属表面。商浸微走出安全屋的阴影,工装服的黑色布料立刻开始吸热,后背泛起一阵闷湿。巷道里堆着的废弃机械在光线里投下参差的影子,像某种大型动物的肋骨。

      “左转。”陶令舒的声音在骨传导耳机里响起,音量刚好盖过远处货运列车的沉闷轰鸣,“前面五十米有市政监控杆,但摄像头上周坏了,报修单还没批。从那下面直接过。”

      商浸微加快脚步。左肩的伤在工装服包裹下变成了持续的钝痛,像心跳的副节奏,每走一步就提醒一次它的存在。她经过那根监控杆时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歪着,镜片裂了蛛网纹,里面结了个小小的蜘蛛网,在风里轻微晃动。

      “公司总部在东南方向三点七公里。”陶令舒继续导航,“常规路线需要穿过中央商务区,那里监控密度高,不建议。我们走地下货运通道——工业区到商务区有老旧的物流管道,部分还在使用,但午间时段人流量低。”

      “入口在哪?”

      “前方第二个路口右转,看到‘三号转运站’的牌子,后面的维修井盖。密码是……”陶令舒停顿半秒,“7842。张维设置的备用通道,他以前用这个去总部偷备件。”

      商浸微右转。路口堆着几个破损的塑料货箱,其中一个上面用喷漆涂了只歪歪扭扭的猫,眼睛是两个叉。转运站的牌子锈得厉害,“三号”的“号”字只剩半边。后面的维修井盖倒是很新,边缘的锁扣闪着金属光泽。

      她蹲下,输入密码。锁扣“咔哒”一声弹开,井盖比预想的轻,掀开时只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下面不是竖井,是倾斜的滑道,内壁光滑,有微弱的绿色指示灯延伸向下。

      “滑下去就行。”陶令舒说,“底部有缓冲垫。我会在入口关闭后干扰可能的热感信号。”

      商浸微把井盖虚掩在身后,坐上滑道边缘。金属冰凉,透过工装裤传到皮肤。她深吸一口气,松手。

      滑行比想象中快。风声在耳边呼啸,绿色指示灯连成流动的光带,像某种抽象艺术。她本能地想伸手撑壁减速,但陶令舒立刻提醒:“别碰!内壁有静电涂层,接触会触发警报!”

      她缩回手,身体在光滑通道里加速下坠。失重感持续了大概十秒,然后坡度变缓,速度下降,最后稳稳滑进一团柔软的材料里——缓冲垫,触感像记忆海绵,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到了。”陶令舒说,“货运通道B-7段,向东一点二公里到商务区。”

      商浸微从缓冲垫里爬出来。通道比她预想的宽敞,拱形顶部,宽度足够两辆小型货运车并行。墙壁是混凝土的,刷着老旧的灰色涂料,每隔二十米有一盏LED灯,发出冷白色的光。地面有轨道痕迹,但已经磨损得快看不见了。

      空气里有股陈年的机油味,还有远处传来的、沉闷的机器运转声。

      “现在步行。”陶令舒说,“通道内没有主动监控,但有定期巡逻的自动清扫机器人。下一个预计十四分钟后经过,我们得在那之前走到分岔口。”

      商浸微开始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通道里回响,每一步都带出轻微的回音。她的左肩随着步伐持续钝痛,但痛感开始变得熟悉,像背景噪音,可以忽略。

      “陶令舒。”她走了几分钟后开口。

      “嗯?”

      “你刚才说张维用这个通道偷备件……他经常偷公司东西?”

      “不算经常,但需要的时候会。”陶令舒调出一些记录,“主要是实验设备的替换零件,市场价太高,他从报废品仓库里拿。公司对这种小规模损耗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影响项目进度,员工用点边角料不算大事。”

      通道前方出现岔路。左边继续延伸,右边是个向上的楼梯,铁制的,锈迹斑斑。

      “右边。”陶令舒指示,“上到B-5层,那里有段废弃的通风管道可以直接通到总部大楼的地下停车场。但需要小心——那段管道三年前就该封了,但施工延期,所以还能用。可能有建筑工人。”

      商浸微开始爬楼梯。铁锈在手下剥落,红色的粉末沾在手套上。爬了两层后,她停下来喘气,左肩的伤在垂直运动中变得尖锐。

      “你的心率在上升。”陶令舒说,“需要休息吗?”

      “没时间。”商浸微继续向上,“还有多远?”

      “到这个出口还有三层。然后横向爬行大约八十米,就到停车场下方的维修间。”陶令舒停顿,“另外……我检测到张维的生物信号移动了。他离开了家,正在前往总部的路上。比预计早了三十分钟。”

      商浸微的手在楼梯扶手上收紧:“他提前了?为什么?”

      “不确定。可能想早点到,避免路上意外;也可能……”陶令舒的声音低了些,“也可能他改变了主意,想提前坦白,争取更好条件。”

      “或者他发现了什么。”商浸微加快脚步,“比如发现我们在准备拦截他。”

      通道里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不是断电,是电压不稳,LED灯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自动清扫机器人改变了路线。”陶令舒快速分析,“它原本应该在B-7段,但刚刚拐进了侧面的维护通道。原因不明,但我们的时间窗口没变——只要它不进入我们这段就行。”

      商浸微爬到B-5层的平台。这里比下面更破旧,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的钢筋。一扇厚重的铁门虚掩着,门轴锈死了,只能推开一条缝。

      她侧身挤进去。里面是个设备间,堆满了老旧的电机和配电箱,空气里有浓重的灰尘味。天花板上有几个通风口,其中一个格栅松了,半吊着。

      “那个。”陶令舒说,“最左边,尺寸最大那个。拆掉格栅,进去。管道直径六十厘米,需要爬行。”

      商浸微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小型液压钳——张维准备的,精致得像手术器械。她踩上一个废弃的电机箱,够到通风口,钳口咬住格栅边缘。

      金属撕裂的声音在封闭空间里格外刺耳。格栅脱落时,灰尘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她眯起眼,屏住呼吸,等尘埃落定才往里看。

      管道内部漆黑一片,只有远处透来极微弱的光。

      “打开头灯。”陶令舒说。

      工装服领口内置的微型头灯亮起,光束切开黑暗。管道内壁积了厚厚的灰,有昆虫爬过的痕迹,还有一些……手印?新鲜的,指节清晰。

      “有人先过去了。”商浸微低声说。

      “可能是建筑工人,或者维修工。”陶令舒分析手印的大小和形状,“成年男性,右手,手套纹理是标准劳保款。时间……不超过两小时。”

      商浸微爬进管道。空间比她预想的更窄,六十厘米的直径听起来够用,但实际爬行时肩膀会蹭到两侧,左肩的淤青在摩擦中传来阵阵刺痛。灰尘被搅起,在头灯光束里疯狂飞舞。

      她开始向前爬。动作不快,但尽量保持平稳,减少声音。管道里有微弱的气流,带着地下特有的潮湿霉味。

      爬了大概二十米后,前方传来声音。

      不是机器声,是人声。压低了的对话,隔着管壁显得模糊,但能听出是两个男人。

      “……真他妈倒霉,这种活儿也能轮到我们。”

      “知足吧,至少室内,不用晒太阳。上次检修天台,老子差点被风吹下去。”

      “但这里面脏啊,你看这灰……咳咳……”

      声音越来越近。商浸微停下,头灯关掉,整个人贴紧管壁。黑暗瞬间吞没一切,只有远处那两个工人的头灯光在管道拐角处投出晃动的光斑。

      “陶令舒。”她在意识里无声地说。

      “他们在检修这段管道的支撑结构。”陶令舒回应,声音直接传入意识,不用经过骨传导,“预计会在这里停留十五分钟。我们等不了那么久——张维已经到总部外围了。”

      “绕路?”

      “没有别的路。这是唯一通到停车场的管道。”陶令舒停顿,“但……他们停的位置有个检修口。如果你能悄悄过去,从他们身后溜走,也许——”

      话音未落,一个工人的头灯光突然转向,照向商浸微的方向。

      光束在灰尘里形成一道光柱,离她只有三米。

      “喂,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一个工人说。

      商浸微的心跳瞬间加速。她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管壁,希望黑色工装服能在黑暗里隐身。

      另一个工人的光也照过来。两道光束在管道里交叉,慢慢移动。

      “老鼠吧,这下面老鼠多。”

      “不像,老鼠哪有那么大……”

      光柱越来越近。

      商浸微的手摸向大腿内侧的弹簧刀。金属冰凉,但她知道这不是解决办法——杀了工人,尸体怎么办?血迹怎么办?时间更不够。

      就在光束快要照到她时,管道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爆炸,是规律的、低沉的震动,从深处传来,像某种大型机器启动。

      “操,又是地铁。”一个工人骂了一句,“这破管道离地铁线太近了,天天震。”

      “赶紧弄完走吧,这鬼地方……”

      两人的注意力被转移,头灯光转回他们正在检修的支撑结构。商浸微抓住机会,在震动和灰尘的掩护下,快速向前爬。

      经过那两个工人时,她几乎能听到他们的呼吸声。其中一个背对着她,工装服后背上印着“市政维修”的荧光字;另一个侧着身,手里拿着检测仪器,屏幕的蓝光照亮他半张脸——很年轻,可能刚二十岁。

      她像影子一样从他们身后滑过,没发出一点声音。

      爬出十几米后,震动停止了。管道重新恢复寂静,只有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跳。

      “通过了。”陶令舒说,“前面还有四十米,然后垂直向上,就是停车场的维修间。但……有个问题。”

      “什么?”

      “停车场有实时扫描。你的神经接口伪装层在刚才的紧张状态下出现了波动,现在稳定度只有百分之七十一。如果现在进入扫描区,被发现的概率超过百分之五十。”

      商浸微在黑暗里停下。头灯重新打开,光束照向前方,管道还在延伸,看不到尽头。

      “修复需要多久?”

      “八分钟,如果完全静止的话。”陶令舒说,“但张维已经进入总部大楼了。他通过了前台安检,正在等专用电梯。预计七分钟后抵达三十七层。”

      时间不够。

      商浸微看着管道前方,看着那片被头灯照亮的、布满灰尘的金属内壁。然后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看向无名指上那道白色伤疤。

      “陶令舒。”她说。

      “嗯?”

      “改造我的神经接口,不是干扰,是……增强。”她的声音在管道里很轻,但很清晰,“把伪装层推到极限,不管副作用。只要能通过扫描,能赶上拦截张维。”

      光丝在意识里波动,像在犹豫。

      “那样做会损伤你的神经。”陶令舒说,“短期可能只是疼痛和眩晕,长期——”

      “长期等我们活下来再考虑。”商浸微打断她,“改造吧。现在。”

      短暂的沉默。然后后颈传来一阵灼热——不是电击的那种尖锐疼痛,是更深层的、仿佛有烙铁按在神经上的滚烫。

      她咬紧牙,没出声。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在灰尘覆盖的脸上冲出几道痕迹。

      改造持续了大概一分钟。结束时,她整个人都在颤抖,左肩的伤像被重新点燃,但更糟的是后颈——那里现在像有团火在烧,持续不断。

      “完成了。”陶令舒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像在远处,“伪装层稳定度百分之九十九,但只能维持二十五分钟。之后会崩溃,你的神经接口可能暂时失灵,也可能永久损伤。现在……继续前进吧。”

      商浸微深吸一口气,吸入的灰尘让她想咳嗽,但她压住了。她开始继续爬行,动作比之前更快,更决绝。

      管道在前方出现向上的竖井。铁梯锈蚀,但她没时间检查,直接往上爬。每一级都让后颈的灼痛加剧,像有针在刺。

      爬到头时,头顶是个圆形的检修盖。她推开,光涌进来——不是自然光,是停车场那种惨白的LED灯光。

      她翻进维修间,关好盖子。房间很小,堆着清洁工具,墙上有面镜子。

      镜子里的她脸色惨白如纸,汗水混着灰尘在脸上画出诡异的纹路。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高烧病人。

      但她还站着。

      还动着。

      后颈的火在烧,肩上的伤在痛,但时间在走,张维在往上,会议室在等。

      她拉开工装服的拉链,让闷热的身体透点气。然后从工具堆里拿出一个平板推车——维修工常用的那种,上面堆着几个纸箱。

      她把推车推出维修间,进入停车场。

      惨白的灯光下,扫描器的红光从天花板扫过,一遍又一遍。

      她低下头,推着车,像个普通的、赶时间的维修工,朝电梯方向走去。

      后颈的火还在烧。

      但她在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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