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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   商浸微抬起头。

      走廊的白光刺进眼睛,视野边缘那些闪烁的雪花噪点瞬间扩大,像老式电视信号中断时的满屏杂波。她眨了下眼,再睁开时,安保的脸在过载的视觉处理里显得有些扭曲——不是真的变形,是她的义眼在神经接口的高温下开始出现解析误差。

      拿平板的安保是个中年男人,方脸,下巴有刚剃过胡须的青茬。他的眼睛盯着商浸微,瞳孔里映出她苍白汗湿的脸。

      “问你话呢。”安保的声音不高,但走廊太静,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敲在金属上,“哪个部门的?维修单号多少?”

      商浸微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想说话却只发出一点气声。后颈的灼痛正顺着脊椎往上爬,热流冲进大脑,把思维搅成粘稠的一团。

      就在这时,她感到喉咙肌肉自己动了一下。

      不是她的意识控制的。

      声音从她嘴里发出来,但语调不是她的——更平稳,更中性,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疲惫:“设备部的,李工派来的。说三十七层通风系统报压差异常,让先过来看看。单子……”她抬手摸了摸工装服胸口口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哎,落车上了。要不您跟我下去拿?”

      安保没动。他手里的平板还亮着,屏幕上是今天的出入记录列表。旁边的另一个安保年轻些,手已经按在腰间的电击器上。

      方脸安保的目光在商浸微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移向她推着的平板车,移向那些纸箱,最后回到她脸上。

      “设备部今天有三个人请假。”他说,语速很慢,“李工早上崴了脚,在家休息。通风系统报修记录里没有三十七层。”

      寂静。

      走廊远处传来极轻的换气扇运转声,规律而单调。白光从天花板倾泻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压在地面上,短小,扭曲。

      商浸微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微微扬起。不是她在笑,是某种肌肉控制——陶令舒在操控她的面部神经。

      “那就是信息没同步。”她的声音继续从喉咙里发出,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您也知道,设备部那帮人做事……啧。要不这样,您给设备部值班室打个电话,问问王主任?就说小李派来的人被卡在三十七层了,看怎么处理。”

      方脸安保没动。他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了几下,似乎在查什么。年轻安保凑过来,低声说:“头儿,要不先扣下?等核实了再说。”

      “扣哪儿?”方脸安保反问,眼睛还盯着商浸微,“休息室?会议室旁边?今天这儿有重要会议,陈主管特意交代过,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

      他把“重要会议”四个字咬得重了些。

      商浸微——或者说陶令舒操控下的商浸微——适时地露出一点茫然:“会议?我不知道啊。李工就说上来看看通风口,十分钟完事。那要不……我等会儿再来?反正压差异常也不是什么急事,就是系统老报警烦人。”

      她说着,手已经扶上推车把手,做出要转身的姿势。

      “等等。”方脸安保说。

      商浸微停住。

      年轻安保的手从电击器上移开,换成了通讯器:“头儿,我联系设备部值班室问问?”

      “不用。”方脸安保突然收起平板,往腰后一插,“你,跟我来。”

      他指的不是商浸微,是年轻安保。

      两人往走廊另一头走了几步,压低声音说话。商浸微站在原地,推车的把手在手心里被汗浸湿。后颈的灼痛还在持续,但陶令舒的控制让她保持着站姿,甚至呼吸都调整得平稳。

      她能“听”到陶令舒在意识里的计算——不是声音,是数据流的脉动,快速,密集,像暴雨打在玻璃上。

      “……他们在讨论要不要上报。”陶令舒的声音终于回到意识里,很轻,带着轻微的杂音,“方脸的不想惹麻烦,今天会议重要,他怕节外生枝。年轻的想按规程办事。争论焦点是……”

      数据流暂停了一瞬。

      “是你后颈的神经接口。”陶令舒说,“年轻的那个受过培训,能识别接口异常。他注意到你的皮肤发红,汗液成分也不对——过热反应。他怀疑你不是普通维修工。”

      商浸微的眼角余光能瞥见那两个安保。方脸的在摇头,年轻的在坚持,手势有些激动。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她在意识里问。

      “张维已经从休息室出来了。”陶令舒调出实时监控画面——在商浸微的视野边缘,一个小窗口弹出:张维站在3708休息室门口,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走向走廊另一头的会议室。“距离会议室门口还有……四十米。安保的争论预计还会持续一分钟左右。”

      一分钟。

      商浸微的手指在推车把手上收紧。金属的凉意透过手套传来,暂时压住了后颈的灼热。

      “陶令舒。”她说。

      “嗯。”

      “如果现在冲过去……能拦住张维吗?”

      数据流快速计算,在她视野里拉出几条概率曲线。

      “直线距离七十米,中间没有障碍,但你需要推开这两个安保。”陶令舒回答,“成功率百分之三十四。而且一旦发生冲突,整个楼层的警报都会触发,我们和张维都跑不掉。”

      “那如果……”

      “如果等他们放行,你正常走到会议室门口,在张维进去前叫住他——成功率百分之六十二。前提是安保不阻拦,且张维愿意停下来听你说。”

      商浸微看着那两个安保。方脸的似乎被说服了,他拍了拍年轻的肩膀,两人一起走回来。

      “决定了。”陶令舒快速说,“方脸的妥协了:让你去,但年轻的跟着,全程监视。这是折中方案——他既不想担责,也不想惹麻烦。”

      果然,方脸安保走回来时表情放松了些:“你,跟着小周去设备间看看。小周,你陪她去,确认完就带她下去,别乱跑。”

      年轻安保——小周——不太情愿,但还是点头:“明白。”

      商浸微推车,小周走在旁边,距离一米。两人朝走廊深处走去,方向正好和张维的路线垂直交错。

      在第一个拐角处,商浸微用眼角余光瞥见张维的身影出现在另一条走廊的尽头。他走得不快,低着头,双手握在一起,像在紧张。

      “距离二十米。”陶令舒报告,“但他马上要拐弯了,拐过去就是会议室门口。我们需要在十秒内制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小周腰间的通讯器。”陶令舒说,“三秒后,我会用定向电磁脉冲干扰它。它会发出刺耳的噪音,持续两秒。在那两秒里,他的注意力会被分散,你可以——”

      商浸微已经懂了。

      她推车,步伐平稳。小周在她右侧,手按在通讯器上,眼睛警惕地扫视周围。

      三。

      二。

      一。

      “滋滋滋——!”

      尖锐的电子噪音突然从小周的通讯器里炸开。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走廊里像玻璃刮擦。小周本能地捂住耳朵,身体往左侧偏了一下。

      就在这一秒,商浸微松开了推车。

      她没跑,是走——快步,但还算正常地朝张维的方向走去。推车因为惯性继续向前滑了半米,撞到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小周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走出三米外。

      “喂!站住!”小周喊,手从耳朵上移开,去抓腰间的电击器。

      商浸微没停。她的视野里,张维正要拐过那个弯。后颈的灼痛在这一刻达到顶峰,像有根烧红的铁钎从颈椎插进去,直通大脑。

      但她还在走。

      五米。

      小周的电击器已经掏出来,充能的“滋滋”声响起。

      三米。

      张维的脚步停在拐角处,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回过头——

      商浸微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皮肤接触的瞬间,她感到张维整个人僵住了。他的眼睛睁大,瞳孔收缩,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张工。”商浸微开口,声音是自己的,嘶哑,带着痛楚的颤音,“你女儿的事,我有真相。”

      小周的电击器对准了她的后背。充能声越来越响。

      张维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不是医疗事故。”商浸微盯着他的眼睛,语速很快,“是系统测试。他们用儿童做神经接口的极限耐受实验,你女儿是第七个样本。实验记录被删了,但还有备份。你想要的话,就别进那个会议室。”

      小周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走廊的白光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更刺眼,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没有阴影,像舞台上的演员,所有情绪都无处隐藏。

      张维的目光从商浸微脸上,移到她后颈发红的皮肤,移到小周手里的电击器,再移回她脸上。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对小周说:“没事。这位是……我朋友。我们聊两句,很快。”

      小周愣住了。电击器还举着,但充能声停了。

      张维抽出被商浸微抓住的手腕,反过来握住她的胳膊——动作很轻,但很稳。“周警官,您先回岗位吧。我跟她说几句话,不会耽误会议。”

      他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惯常的、技术员那种温和的疲惫。

      小周看了看张维,又看了看商浸微,最后看向走廊另一头——方脸安保正朝这边走来,表情疑惑。

      “两分钟。”小周最终说,收起电击器,“就两分钟。陈主管那边……”

      “我知道。”张维点头,“谢谢。”

      小周转身离开,走向方脸安保,两人低声交谈起来。

      商浸微的后颈还在烧,但痛感开始变得遥远,像隔着层厚玻璃。她看着张维,看着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震惊、怀疑、挣扎、然后……某种决定。

      “证据在哪?”张维问,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安全的地方。”商浸微说,“你女儿叫小雅,对吧?十一岁生日那天,你们在儿童公园拍了照片,她手里拿着蓝色的气球。手术前三天,她画了张画,上面是你和她,还有一只猫——你们家没养猫,她说那是她想象的朋友。”

      张维的呼吸停住了。

      “手术那天是周四,下午两点半。你请假去的医院,但被拦在观察室外面。主治医生姓吴,戴金边眼镜,左眉梢有颗痣。手术记录显示一切正常,但实时监控日志里……”商浸微顿了顿,“有十七秒的空白。那十七秒里,实验AI超频测试,你女儿的神经接口过载了。”

      张维的手在颤抖。他握着商浸微胳膊的力道松了些,但没完全放开。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清道夫的地下设施。”商浸微说,“它收集所有被删除的数据。你女儿的实验记录就在那里,编号XJ-007。如果你想看,我可以带你去。”

      远处,方脸安保朝这边喊了一声:“张工!时间差不多了!”

      张维没回头。他的眼睛盯着商浸微,眼眶慢慢红了,但没流泪。

      “会议室里,”他低声说,“陈奥答应给我完整的医疗报告,还有事故责任人的处理结果。他说会让我亲手销毁那些记录,算是……了结。”

      “他在骗你。”商浸微说,“你进去,交出你知道的一切,他们会给你一份编好的报告,然后把你关进保护性住所。你女儿的真相,你永远也不会知道。”

      方脸安保又喊了一声,这次更近。

      张维松开手。他后退半步,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短暂,但确实是笑——带着疲惫,带着释然,带着某种决绝。

      “我知道了。”他说,“谢谢你,商浸微。”

      他转身,朝会议室方向走去。

      但不是继续向前,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扇门——那是紧急疏散通道的门,门牌上写着“楼梯间”。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走廊里,只剩下商浸微一个人站在原地,后颈的灼痛像潮水一样重新涌上来,淹没一切。

      远处,方脸安保和小周正跑过来。

      但她已经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了。

      视野边缘的雪花噪点扩散开来,填满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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