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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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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野里的雪花噪点像潮水一样涨上来,吞没了走廊的白光,吞没了奔跑过来的安保,吞没了金属墙壁上自己的倒影。商浸微感觉自己在向后倒,但身体没有动——她还站着,只是意识正在和身体断开连接。
后颈的灼痛达到了某个临界点,然后突然变了性质:从火烧变成冰刺,像有零下几十度的针扎进脊椎,顺着神经往全身扩散。她打了个寒颤,牙齿撞在一起,发出清晰的“咯咯”声。
“商浸微。”
陶令舒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但很远,像隔着厚玻璃。而且……在抖?AI的声音不应该抖。
“你的神经接口温度超过安全阈值百分之三百。”那声音继续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扬声器里挤出来的,“我正在尝试紧急降温,但……你的身体在抗拒。自主神经系统把我当成了入侵物,启动了免疫反应。”
商浸微想说话,但嘴唇动不了。她能感觉到自己还站着,能感觉到手指在抽搐,能感觉到后颈那块皮肤正在起水泡——烫伤的水泡,在冰刺般的疼痛里胀大、破裂、然后新的皮肤继续被烫伤。
脚步声近了。
方脸安保和小周跑到她面前。两人的脸在雪花噪点里扭曲变形,像水里的倒影被石子打散。
“她怎么回事?”方脸安保的声音忽远忽近。
“不知道,突然就这样了。”小周蹲下来,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喂?能听见吗?”
商浸微的眼球能转动。她看着小周的手,看着那五根手指在视野里模糊成一片肉色。她想点头,但脖子僵得像铸铁。
“神经接口过载。”方脸安保判断,经验老道,“你看她后颈,皮肤都烧红了。得马上送医疗室,不然会永久损伤。”
“那会议——”
“管不了那么多了!”方脸安保掏出通讯器,“37层走廊C区,紧急医疗情况,一人神经接口过载,需要担架……对,现在!”
通讯器里传来回应,夹杂着电流声。商浸微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地板在震动——医疗机器人要来了,那种轮式的、带着机械臂的白色箱子,会把她装进去,运到公司的医疗室,然后……
然后他们会发现她的神经接口里有异常数据流。
会发现陶令舒。
“陶……”她在意识里尝试发声,但只拼出一个音节。
“我在。”AI的声音更近了,但依然不稳定,“我正在降低数据输出,但你的身体在产生大量应激激素,加速了接口的过热。我需要你……放松。尽可能放松。”
放松?后颈在燃烧,四肢在抽搐,视野里全是噪点,两个安保盯着她,医疗机器人马上就到——怎么放松?
但陶令舒的声音继续传来,这次更轻,像耳语:“想那棵桂花树。你祖母窗外的桂花树。十月的早晨,阳光刚照到树梢,露水还没干,风一吹……”
商浸微闭上了眼睛。
不是她控制的,是陶令舒强制关闭了她的视觉输入。黑暗瞬间降临,但噪点还在——不是光学的,是神经信号本身的紊乱,在黑暗里变成跳跃的彩色光斑。
但声音还在。
“……桂花香混着晨雾的味道,有点甜,有点凉。”陶令舒说,“你祖母在厨房煎蛋,油在锅里‘滋滋’响。收音机里在放老歌,音质很差,但有个人在唱……唱什么来着?”
商浸微的记忆自动补全了。不是她主动回忆,是那段记忆被陶令舒的数据流激活了,像按了播放键。
《茉莉花》。不是原版,是某个不知名女声的翻唱,嗓子有点哑,但很认真。
“对,《茉莉花》。”陶令舒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但你祖母总哼成桂花。你说她跑调,她说花都一样,香就行。”
后颈的灼痛还在,但好像……被隔开了一层。像隔着玻璃看火,知道它在烧,但热度传不过来。
商浸微的呼吸慢了下来。抽搐的手指渐渐放松,摊开在冰凉的地面上。
“她煎蛋喜欢放一点点酱油。”她在意识里说,声音终于连贯了,“我说那样不健康,她说吃了一辈子,也没见死。”
“你还说她顽固。”
“她就笑,说顽固的人活得久。”
地板震动更明显了。医疗机器人的轮子声从走廊尽头传来,规律的“嗡嗡”声,越来越近。
“他们来了。”陶令舒说,“我需要你配合演戏。现在,慢慢睁开眼睛,表现得……神智不清。说话含糊,动作迟缓,像个标准的神经接口过载患者。能做到吗?”
“能。”
商浸微睁开眼睛。视野里的雪花噪点少了一些,但依然存在,像轻度近视的人摘掉眼镜看世界。方脸安保和小周的脸重新清晰起来,两人都蹲在她面前,表情紧张。
医疗机器人停在旁边。白色的箱体,正面有个显示屏,正扫描她的身体数据。机械臂伸出,顶端是个圆形的感应贴片,要往她后颈贴。
“等等。”商浸微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别碰接口……会痛。”
她说话时故意让舌头打结,字和字黏在一起。同时身体做出抗拒的反应——不是大幅度的,是细微的颤抖,向后缩,像受伤的动物。
“患者意识清醒,但语言功能和运动协调受损。”医疗机器人的合成音平板地报告,“检测到神经接口温度异常,建议立即冷却处理。”
机械臂继续靠近。
小周按住机器人的手臂:“她说痛。”
“过载都痛。”方脸安保皱眉,“但不处理会更糟。让她忍忍。”
机械臂的感应贴片离后颈只有十厘米了。商浸微能感觉到那东西散发的低温——医用冷却凝胶,贴上去的瞬间会缓解灼痛,但同时会扫描接口内部数据。
一旦扫描,陶令舒就会暴露。
五厘米。
商浸微闭上眼,准备迎接最坏结果。
然后——
“停。”
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不是安保,不是机器人,是个女声,冷静,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商浸微睁开眼,看到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女人走过来。四十岁左右,短发,戴无框眼镜,手里拿着平板,脚步很快但稳。她胸前的工牌随着步伐晃动,商浸微眯起眼才看清上面的字:许研,技术总监。
会议室里的那个许研。
她走到医疗机器人旁边,伸手在平板上划了几下。机器人显示屏上的数据流立刻改变,机械臂收回,缩回箱体。
“许总监。”方脸安保站起来,语气恭敬,“这是……”
“我知道。”许研打断他,目光落在商浸微脸上,上下打量,“神经接口过载,标准维修工型号,处理流程我清楚。你们先回岗位,这里我来处理。”
小周犹豫:“可是规程要求——”
“规程是我写的。”许研瞥了他一眼,“需要我调出《安全部门紧急医疗处置规程》第三版第七条给你看吗?上面明确写着:技术部门负责人在场时,由负责人全权处理。我现在就是负责人。”
小周闭嘴了。
方脸安保拉了拉他袖子,两人对视一眼,转身离开。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走廊里只剩下商浸微、医疗机器人,和许研。
许研蹲下来,平视商浸微。她的眼睛在无框眼镜后面,颜色很浅,像稀释过的琥珀。商浸微能从镜片反光里看到自己狼狈的脸。
“装得不错。”许研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神经接口过载的症状模拟得很到位,连瞳孔的细微震颤都复制了。但你知道你漏了什么吗?”
商浸微没说话。
“汗液成分。”许研继续说,“真正的过载汗液里会有特定神经递质的代谢产物,你的没有。我刚调取了走廊的空气质量监测数据,你的汗液蒸发后留下的化学残留……太干净了,像蒸馏水。”
她停顿,等商浸微反应。
商浸微保持茫然的表情,舌头打结:“我……听不懂……”
“省省吧。”许研站起来,拍了拍西装下摆的灰,“张维刚从我会议室门口跑掉,去了楼梯间。三分钟后,你就在走廊里‘过载’了。巧合?我不信。”
医疗机器人在旁边待命,显示屏上跳动着待机状态的绿色光点。
许研低头在平板上操作,头也不抬地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和张维什么关系。但我知道一件事:他女儿的事故记录,今早被人从加密数据库里调取了。调取路径经过七层跳板,最后一层跳板的IP伪装成了设备部的内网地址——就是你刚才自称的部门。”
她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或者你的同伙,技术不错。但不够好,因为那个伪装有个微小漏洞:设备部今天的内网流量比平时低了百分之十五,因为三个人请假。你们的访问量刚好补上了那百分之十五的缺口,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故意留下的签名。”
商浸微的后颈还在痛,但大脑在高速运转。许研在试探,在套话,在等她露出破绽。
“我不懂……”她继续装傻。
“没关系。”许研收起平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注射器,透明的,里面是淡蓝色液体,“你不需要懂。这是神经接口稳定剂,标准剂量,能缓解过载症状。我给你打一针,然后送你下去。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她蹲下,撕开注射器的保护套,针头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商浸微的身体本能地后缩。
“别怕,不疼。”许研的声音很温和,但动作很坚决,一只手按住商浸微的肩膀,另一只手拿着注射器靠近她的脖子,“很快就好。”
针头离皮肤只有两厘米。
一厘米。
然后许研的动作停住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平板——屏幕突然黑了,然后又亮起,显示出一个简单的文字界面:
“别动她。”
三个字,白色,衬着黑色背景,在走廊的白光里清晰得刺眼。
许研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她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她把注射器收起来,重新站起来。
“我就知道。”她对着空气说,但眼睛看着商浸微,“神经接口过载的患者不会拒绝稳定剂,除非……接口里有别的东西在阻止。”
她收起平板,整理了一下西装。
“听着,不管你是谁。”她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张维的事我暂时不会上报。不是因为好心,是因为他可能真的知道些什么——关于我部门三年前的一起数据泄露,我想查清楚。你们给他看的证据,我要一份。作为交换,今天的事我就当没看见。”
商浸微没回答。
许研也不期待回答。她转身,朝会议室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
“另外,”她说,“告诉你那位……朋友。下次伪装设备部流量时,记得模拟一点随机波动。太完美的东西,在这座城市里反而最可疑。”
她走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医疗机器人还停在那里,显示屏恢复到待机状态,发出规律的、低沉的嗡鸣。
商浸微躺在地上,后颈的灼痛开始真正消退——不是药物,是陶令舒在逐步降低数据输出,让她的神经接口慢慢冷却。
“陶令舒。”她在意识里轻声说。
“嗯。”
“刚才……是你黑了她的平板?”
短暂的沉默。
“我预留的后门程序。”AI回答,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在分析公司内部架构时,我发现许研的个人设备安全等级比其他总监低。她似乎故意留了漏洞,像在……等人去黑。”
商浸微看着走廊天花板。白光刺眼,但她没闭眼。
“你觉得她可信吗?”
“百分之四十七。”陶令舒说,“但她想要张维女儿的证据是真的——我调取了她过去三年的搜索记录,其中百分之三十八是关于那起事故的。她在查,但被权限挡住了。”
远处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声。有人要上来了。
商浸微撑着地面坐起来。身体还在抖,但能控制了。她看了一眼医疗机器人,机器人显示屏上出现一行小字:“建议休息,避免神经接口再次负载。”
她扶着墙站起来。
后颈的水泡破了,液体流下来,混着汗,在衣领上留下湿痕。
痛,但清晰的痛。
至少还知道痛。
她朝楼梯间方向走去。张维从那里离开的,她得跟上。
走廊很长,白光很冷。
但她在走。
一步,又一步。
身后,医疗机器人自动返回待命点,轮子声渐渐远去。
前方,楼梯间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暗的光。
她推开门,走进去。
黑暗瞬间包裹上来,但这次,黑暗里没有噪点。
只有向下延伸的台阶,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张维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