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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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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间的灯光是声控的,但大部分坏了。商浸微推门进去时只有最上面两盏还亮着,昏黄的,照出盘旋向下的混凝土台阶和锈蚀的扶手。下面的黑暗像深井,张维的脚步声从深处传来,不规律,时而急促时而停顿,像在犹豫该往哪走。
“他在往下。”陶令舒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依然带着疲惫的杂音,但清晰了些,“目前在三十二层和三十一层之间。心率很高,呼吸紊乱,但还在移动。”
商浸微开始下楼梯。每一步都让后颈的水泡摩擦衣领,刺痛尖锐但清晰——痛说明神经接口还在工作,说明陶令舒还在。她扶着扶手,铁锈在掌心留下红褐色的粉末。
下到三十三层时,她听到下面传来压抑的呜咽声。
不是哭,是那种喉咙被扼住时发出的、动物般的闷响。很短,一声,然后又是脚步声,更快,更慌乱。
“张维!”她喊,声音在楼梯井里回荡,“等等!”
脚步声停了。
商浸微加快速度,拐过两个弯,在三十一层和三十层之间的平台上看到了他。
张维背靠着墙,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工装夹克的肩膀在颤抖,整个身体缩成一团,像要让自己消失。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镜歪着,镜片后的眼睛红肿。
“别过来。”他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商浸微停在两步外。楼梯间的灯光在这里完全坏了,只有从上层漏下来的微弱黄光,勉强勾勒出两人的轮廓。
“你女儿的事……”她开口,但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我知道。”张维打断她,抬手抹了把脸,动作粗暴,“我知道公司在做非法实验,我知道医疗部门有黑幕,我甚至……我甚至怀疑过小雅的死有问题。但我没查到底,你知道吗?我没敢。”
他站起来,但背还靠着墙,像需要支撑。
“她死后三个月,我收到一份匿名邮件,里面有个加密附件。我破解了,是实验的部分日志,删减过的,但足够看出不对劲。”他的声音在颤抖,“我找过吴医生,就是你说眉梢有痣的那个。他当时已经辞职了,搬家了,通讯断了。我去找他,找到他新家的地址,但开门的是个陌生人,说这房子空置两年了。”
商浸微静静听着。后颈的刺痛在寂静里变得格外清晰。
“我又查了半年,然后……”张维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但手抖得厉害,镜片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没去捡,“然后公司给我升职了。从三级调到五级,薪资涨了百分之四十,还分了新的公寓。我的主管拍着我的肩膀说:‘节哀,向前看,公司需要你。’”
他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显得诡异。
“我他妈就真的向前看了。”他说,“我搬了新家,买了新设备,继续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偶尔梦到小雅,醒来就告诉自己那是意外,是医疗事故,是不可抗力。我把匿名邮件删了,把破解记录清了,把怀疑埋了。直到……”
他抬起头,看向商浸微。
“直到你们出现。”他的声音很轻,“你们在保存那些被删除的记忆,那些‘没用’的情感碎片。我帮忙,一半是因为觉得这事有意思,一半是因为……我想赎罪。对我女儿,对我自己。”
楼下传来门开关的声音,有人进来了,脚步声往上。张维立刻噤声,两人同时后退,躲进更深的阴影里。
那人的脚步声很重,哼着歌,走得不快。经过平台时,商浸微能瞥见是个穿着保洁制服的大叔,手里拎着水桶和拖把。他没注意到阴影里的两人,继续往上,哼歌声渐渐远去。
等声音消失,张维才继续,声音压得更低:“许研要的证据,你们真有?”
“有。”商浸微说,“清道夫的地下设施里存着完整记录,包括实验AI的决策日志、操作员的手动干预记录、还有后续的掩盖流程。陶令舒已经下载了。”
“陶令舒。”张维重复这个名字,像在咀嚼,“那个AI。她现在……在你脑子里?”
“某种程度上。”
张维沉默了几秒。他弯腰捡起眼镜,镜片没碎,他重新戴上,世界重新清晰。
“所以你们要做什么?”他问,“用这些证据威胁公司?揭露真相?让该死的人受到惩罚?”
“我们要建档案馆。”商浸微说,“保存那些被标记删除的记忆。你女儿的真相……我们可以给你,你可以用它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但我们需要你帮忙完成数据污染行动——没有你的硬件渠道,我们投放不了那么多干扰碎片。”
张维盯着她。昏黄光线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眼泪已经干了,留下盐渍的痕迹。
“如果我答应,”他说,“我会被公司追杀。你们也会。许研可能暂时保密,但她不会永远保密。一旦行动开始,‘纯净纪元’系统出现异常,安全部门会像疯狗一样追查源头。”
“我们知道。”
“如果我拒绝呢?”
商浸微没说话。
张维也不需要她回答。他转身,面对墙壁,手按在冰冷的混凝土上,手指收紧,指甲刮过粗糙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小雅喜欢蓝色。”他突然说,“不是天蓝,是深蓝,像夜晚的海。她生日那天我买的气球就是那个颜色,她抓着绳子,笑得眼睛都看不见。手术前一天晚上,她问我:‘爸爸,明天做完手术,我能跑得更快吗?’我说能,当然能。她就开始计划要去公园跑,要去追鸽子,要去……”
他的声音哽住了。
楼梯间里只有远处换气扇运转的低鸣,还有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我答应你们。”张维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像戴了张面具,“硬件渠道我有,伪装身份我有,投放方案我可以设计。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行动成功后,我要在未完成档案馆里给我女儿留个位置。”他说,“不是数据,不是记录,是一个……可以让人记住她的地方。一段影像,一张照片,或者只是她名字的光点。我要确保有人记得她,不是作为实验样本XJ-007,是作为张雅,十一岁,喜欢蓝色,想跑得更快。”
商浸微点头:“可以。”
张维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型终端,开机,屏幕的蓝光照亮他下巴。“我现在就安排。第一批干扰碎片今晚就能投放,通过星尘工作室的常规提交渠道。但我们需要分散来源——不能全从一个地方出,太明显。我还有两个备用身份,可以同时从三个方向投放。”
他开始操作终端,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商浸微看着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人已经变了——不是外貌,是某种内在的东西,像生锈的机器被重新上紧发条,虽然嘎吱作响,但开始运转了。
“陶令舒。”张维边操作边说,“我需要你生成干扰碎片的基础模板。具体要求:每个碎片数据量不超过200KB,情感标签设置为‘中性偏正向’,感官元素以视觉和听觉为主,避免强烈的嗅觉和触觉——那容易触发深层情感检测。”
“明白。”陶令舒的声音通过商浸微的耳机外放出来,在楼梯间里显得有些空灵,“基础模板已经准备,基于‘无聊午后发呆’的情感结构,我可以生成三万五千个变体。需要现在传输给你吗?”
“发到我这个加密信道。”张维调出接收界面,“另外,投放时间要错开。从今晚八点开始,每隔十五分钟投放一批,持续到明早六点。这样看起来像是正常的记忆采集高峰,而不是集中攻击。”
商浸微听着他们讨论技术细节。后颈的刺痛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麻木,像那块皮肤已经死了。她抬手摸了摸,摸到一片湿漉漉——水泡破裂后的组织液混着血,黏糊糊的。
“你的接口需要处理。”张维瞥了她一眼,“感染了会死人的。我有应急医疗包,在安全屋的第二个服务器机柜下面。生物凝胶和抗菌敷料,蓝色的盒子。”
“我知道那个盒子。”陶令舒说,“但安全屋现在可能被监控了。”
“备用安全屋。”张维在终端上划出一个新地址,“城东旧港区,仓库编号C-17。钥匙在门口第三个花盆底下。里面有基础医疗用品,还有新的伪装身份和通讯设备。你们现在就去。”
他收起终端,从夹克内袋掏出个小巧的数据芯片,递给商浸微。
“这是星尘工作室的主控密钥。”他说,“用它可以远程控制他们的提交系统,不用亲自去。但只能用三次,超过会触发警报。你们今晚用一次,明晚用一次,剩下的备用。”
商浸微接过芯片。金属外壳微温,上面有个极小的雕刻:一颗星星,里面嵌着“星尘”两个字。
“那你呢?”她问。
“我回公司。”张维说,“会议虽然没参加,但我得去解释。就说我突然身体不适,去了医疗室,然后迷路了——反正三十七层我很少去,说得通。许研那边……我会跟她谈,用部分真相换她的暂时合作。”
“风险很大。”
“我知道。”张维笑了,这次是真的笑,苦涩但坦然,“但我女儿等了七年,我不能再等了。”
楼下又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止一个人。说话声隐约传来,是公司员工,在讨论午餐吃什么。
“你们该走了。”张维说,“从底层出去,那里连着货运通道,可以直接去旧港区。注意避开巡逻机器人,午间时段它们会切换成节能模式,扫描间隔延长到三十秒,足够你们穿过去。”
商浸微点头。她转身准备往下走,但又停住,回头。
“张维。”
“嗯?”
“谢谢你。”
张维摆摆手,没说话。
商浸微开始下楼。脚步声在混凝土台阶上回荡,越来越快,越来越远。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张维还站在那个平台上,站在昏黄和黑暗的交界处,像座雕塑。
下到二十层时,陶令舒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他的生物信号稳定了。心率降到正常范围,呼吸平稳。他做出了决定,虽然痛苦,但不再犹豫。”
“他会死吗?”商浸微问。
“概率百分之五十三。”AI回答,“但如果许研真的想查清三年前的泄露案,他活下去的概率会提高到百分之六十七。人类有时候会因为共同利益形成脆弱的联盟,即使彼此不信任。”
楼梯间的灯光在十五层彻底没了。下面一片漆黑。商浸微打开工装服的头灯,光束切开黑暗,照出向下延伸的、无穷无尽的台阶。
“陶令舒。”
“在。”
“等档案馆建起来,”商浸微说,“我们给张雅做个专门的空间。放她喜欢的蓝色,放气球的影像,放她想象的那只猫。还要放……放她父亲记得她的样子。”
光丝在意识里轻轻波动,像某种承诺。
“好。”陶令舒轻声说,“我会设计成星空的样式。深蓝色的背景,光点像星星,其中一颗特别亮,就是她。”
商浸微继续往下走。
黑暗很浓,但头灯的光很稳。
台阶很多,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后颈的伤口在疼,但疼说明还活着,还能感觉到,还能继续。
底层就在前面,货运通道的门隐约可见。
而楼上,在三十一层的平台,张维终于离开了墙壁。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擦干净脸,戴上眼镜,然后转身,开始往上走。
走向公司,走向许研,走向那个他逃避了七年的真相。
两人的脚步声在楼梯井里交错——一个向上,一个向下。
像某种仪式,也像某种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