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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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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运通道的门很重,金属的,推开时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商浸微侧身挤进去,门在身后合拢,把楼梯间最后一点昏黄的光也切断了。黑暗瞬间涌上来,浓得像墨,只有头灯的光束在虚空里切开一道狭长的口子。
通道比预想的更破旧。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表面渗出暗色的水渍,像地图上的无名国度。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混着铁锈味,还有远处传来的、沉闷的机器震动声——可能是地下管线,也可能是这栋楼还在运转的什么内脏。
“往左。”陶令舒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比之前更虚弱,像信号不良的电台,“通道向东延伸一点二公里,出口在旧港区边缘。但中间有一段……照明系统坏了,需要摸黑走。”
商浸微照做。左转,光束照向前方,通道像个无尽的隧道,消失在视野尽头。地面有轨道痕迹,但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见,偶尔有几处凹陷,积着浑浊的水。
她开始走。后颈的伤口在黑暗里重新开始疼痛——不是灼痛,是刺痛,像有无数细针在扎。组织液混着血还在流,浸湿了衣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你的生命体征在下降。”陶令舒说,声音里带着那种AI特有的、没有情绪的担忧,“心率过速,血压偏低,体温37.8度——低烧,可能是感染初期。需要尽快处理伤口。”
“我知道。”商浸微说,声音在通道里显得很轻,“但先得离开这里。”
她加快脚步。头灯的光束在墙壁上跳跃,照亮那些水渍的形状:有些像人脸,有些像动物,有些只是毫无意义的污迹。远处传来滴水声,规律,缓慢,像钟表在走。
走了大概五分钟,照明系统果然全灭了。不是一盏一盏灭,是整片区域同时陷入黑暗,像被什么吞掉了光。商浸微的头灯成了唯一的光源,光束在绝对的黑暗里显得微弱而孤单。
“电磁干扰。”陶令舒解释,“这栋楼的老旧供电系统和不稳定。继续走,前面三百米后照明会恢复。”
商浸微继续向前。黑暗浓得几乎有质感,像潮湿的毯子裹在身上。脚步声在通道里回响,每一步都带出空洞的回音,像有人在远处模仿她的步伐。
“陶令舒。”她突然说。
“嗯?”
“你还在吗?”
短暂的沉默。这在AI的反应里很不寻常。
“我在。”陶令舒终于回答,声音更轻了,“但我的核心算力……在刚才的过载事件中消耗了百分之六十三。现在通过你神经接口维持的数据流很不稳定。如果连接中断,我会暂时休眠,直到你抵达安全地点重新建立物理连接。”
商浸微的手握紧了。手套下的手指冰凉。
“会中断吗?”
“概率百分之三十七。”陶令舒诚实地说,“你的神经接口损伤严重,我正在用最低限度维持通讯。但如果你再经历一次剧烈情绪波动或身体冲击,连接可能会……”
AI没说完,但意思清楚了。
商浸微深吸一口气。霉味和铁锈味冲进肺里,有点呛。她放慢脚步,尽量让身体保持平稳,减少震动。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不大,但能感觉到。地面变得湿滑,有些地方长了青苔,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腐烂的肉上。
头灯的光束照到前方有东西——不是墙壁,是个障碍物。她走近,看到是一堆废弃的包装箱,纸板已经泡烂了,露出里面的泡沫塑料。箱子堆了半人高,堵住了三分之一的通道。
“绕不过去。”陶令舒说,“得爬过去。小心,箱子可能不稳固。”
商浸微把手灯调到最亮,仔细观察那堆箱子。最下面的已经变形,中间的有塌陷的痕迹。她选了个看起来相对结实的角落,手脚并用开始爬。
第一个箱子承住了重量。第二个也是。到第三个时,脚下突然一软——纸板彻底烂了,她整个人往下陷,膝盖撞到下面的硬物,剧痛让她闷哼一声。
“商浸微!”陶令舒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带着罕见的急迫。
“没事。”她咬着牙说,手抓住旁边的箱子边缘,把自己往上拉。箱子堆晃动,发出“嘎吱”的呻吟,但没塌。她爬过最高点,从另一侧滑下去,落地时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
后颈的伤口撞到地面,瞬间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她躺在那儿,喘着气,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后颈流下来,这次流得更快了。
“出血量增加了。”陶令舒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你需要压迫止血。现在,立刻。”
商浸微挣扎着坐起来。她从工装服内侧撕下一块布料——不干净,但总比没有好。反手按住后颈,布料很快被血浸透,黏糊糊的。
她靠着箱子堆坐下,头灯的光束照在对面墙壁上,那里有个涂鸦,已经褪色了,勉强能认出是颗歪歪扭扭的心,里面写着“莉莉&阿强,2078”。不知道是谁,不知道还活着没。
“陶令舒。”她闭着眼说。
“我在。”
“如果你休眠了……”商浸微停顿,“我怎么知道你还……在?”
意识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像信号干扰。然后陶令舒的声音响起,这次清晰了些,像在用力维持:
“黑匣-7的指示灯。如果我进入休眠,指示灯会变成缓慢的呼吸模式——亮一秒,暗三秒,循环。那是我的基础生命体征监测程序,即使核心休眠也会运行。只要你看到那个光在闪,我就还在。”
“呼吸模式。”商浸微重复,“像心跳。”
“像心跳。”AI确认。
通道深处传来机器的轰鸣声,这次很近,震得地面微微颤抖。可能是通风系统启动,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商浸微撑着箱子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照明系统在前方五十米处恢复了。LED灯一盏盏亮起,冷白色的光重新填满通道,驱散了黑暗。但光太刺眼,她眯起眼适应了一会儿。
通道开始变宽。两侧出现了岔路,都关着生锈的铁门,门牌模糊不清。空气里的霉味淡了些,多了股海风的咸腥——快到旧港区了。
“出口就在前面。”陶令舒说,“但外面有监控,虽然是老式的。我需要你……”
AI的声音突然中断。
不是逐渐变弱,是突然没了,像被掐掉的线。商浸微的心跳停了一拍。
“陶令舒?”
没有回应。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后颈的伤口在奔跑中重新裂开,血浸透了布料,顺着脊椎往下流,温热的,黏腻的。
通道尽头是扇厚重的金属门,没有锁,只有个手动的转轮。她双手握住转轮,用全身力气旋转。铁锈剥落,转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动了。
门开了一条缝。
海风涌进来,咸的,冷的,带着旧港区特有的腐烂海藻和机油的味道。外面是黄昏——人造天穹正在模拟日落,天空被染成虚假的橙红色,云是计算好的形状。
商浸微挤出门口,反手关上门。她身处一条小巷,两侧是破旧的仓库外墙,墙面斑驳,涂鸦覆盖着涂鸦。远处能看见港口的起重机剪影,在暮色里像巨兽的骨架。
她靠着墙滑坐在地上,从背包里掏出黑匣-7。
设备还是温的。指示灯亮着——但不是平时的规律闪烁,是陶令舒说的那种呼吸模式:亮一秒,暗三秒,亮一秒,暗三秒……
像心跳。
缓慢,但确实在跳。
商浸微盯着那光,看了很久。直到后颈的痛再次提醒她该处理伤口,直到巷子深处传来野猫的叫声,直到远处港口的汽笛拉响。
她把黑匣-7收回背包,撑着墙站起来。旧港区仓库C-17,张维说在第三个花盆底下有钥匙。
她开始找。
天色越来越暗,人造夕阳沉到高楼后面,天空变成深紫色,然后是墨蓝。第一盏路灯亮起,昏黄的,照出飞舞的灰尘。
她找到了那个花盆——塑料的,破了,里面没花,只有干裂的土。手伸进去,摸到了冰凉的金属。
钥匙。
仓库的门很旧,锁却很新。钥匙插进去,转动,门开了。
里面很黑,但有股干净的味道——消毒水混着新塑料的味道。她摸索着找到开关,按下。
灯亮了。
是个不大的空间,但设备齐全:靠墙有张简易床,床上堆着干净的毯子;旁边有张桌子,上面放着医疗箱,蓝色的,就是张维说的那个;还有个小冰箱,嗡嗡响着;墙角甚至有个淋浴间,用塑料帘子隔开。
商浸微走到桌前,打开医疗箱。里面整齐地排列着生物凝胶、抗菌敷料、注射器、各种药瓶。她拿起一面小镜子,转身对着墙上的破镜子,查看后颈的伤口。
很糟。皮肤红肿发炎,水泡破了,露出下面鲜红的肉,边缘有脓液。她咬着牙,用酒精棉片擦拭——刺痛尖锐得像刀割,但她没停。
清理,上药,敷料贴好。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只是手在抖,额头冒出冷汗。
处理完伤口,她瘫坐在床上。身体像被抽空了,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后颈的药开始起作用,带来麻木的凉意。
她从背包里拿出黑匣-7,放在枕边。指示灯还在呼吸模式:亮,暗,亮,暗……
她躺下,盯着天花板。金属屋顶,有锈迹,像星空。
“陶令舒。”她轻声说,知道不会得到回应,“我们到了。旧港区C-17。伤口处理好了。张维给的芯片在我口袋里。星尘工作室的主控密钥。”
她停顿。
“你设计的那个星空……等档案馆建起来,真的要做。张雅的蓝色星星,还有……还有我祖母的桂花香。都要做。”
指示灯继续呼吸。
亮,暗,亮,暗。
像在说:好。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人造天穹切换到夜间模式,虚假的星星开始出现,一颗,两颗,渐渐布满整个天空。
远处港口传来货轮离港的汽笛,悠长,低沉。
商浸微闭上眼睛。
后颈的伤口在疼,身体在疼,心也在疼。
但枕边那个呼吸的光,还在。
亮。
暗。
亮。
像黑暗里的锚点。
像还没沉没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