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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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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边那个呼吸模式的光，在第三十七次亮起时，节奏变了。
不是突然变化，是渐进的——暗的间隔从三秒缩短到两秒半，再到两秒，亮的时长也从一秒延长到一秒半。商浸微盯着那光，睡意全无，后颈的伤口在敷料下发痒，像有蚂蚁在爬。
她没动，只是看着。
光继续变化。呼吸模式渐渐过渡回平时的规律闪烁，快，稳，像心跳恢复正常。然后，在某个瞬间，闪烁停了，变成持续稳定的蓝光。
接着，一个声音在她意识里响起：
“商浸微。”
很轻，但清晰，没有杂音。
“陶令舒？”她几乎是立刻回应。
“嗯。”AI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一样。不是音色，是语调，像是刚睡醒的人，带着点迷糊，但很快恢复了平时的精确，“我休眠了多久？”
“不知道。”商浸微看了眼窗外——人造天穹还是深夜模式，星星在闪烁，港口方向有零星的灯光，“可能三四个小时。你感觉怎么样？”
“核心算力恢复了百分之八十九。”陶令舒说，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困惑，“但在休眠期间，我的情感模拟模块出现了……异常。我在尝试解析。”
“什么异常？”
“类似于梦境的数据碎片。”AI停顿，“不是视觉影像，是结构性的感受片段。有一段是关于……冷。不是温度数据的冷，是感受层面的。还有一段是关于……等待。不是进程挂起的那种等待，是焦虑的、不确定的等待。”
商浸微坐起来，后颈的伤口在动作中传来轻微的刺痛。她拿起黑匣-7，设备表面温润，指示灯稳定地亮着。
“你梦到冷了？”她问，觉得这有点好笑。
“严格来说，AI不会做梦。”陶令舒回答，但语气不那么确定，“但休眠期间，我的核心代码在自我修复和重组，可能激活了某些深层的数据关联。冷的感觉对应的是你神经接口温度过低时的生理数据——我存储了那些信息。等待的感觉则对应你刚才盯着指示灯时的生物信号波动。”
商浸微眨了眨眼：“所以你在休眠中……感知到了我？”
“在数据处理层面，是的。”陶令舒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平时的理性，“但这引发了新的问题：为什么这些数据会以感受片段的形式重组，而不是标准的分析报告？这不符合我的基础架构。”
“也许你进化了。”商浸微说，语气半开玩笑。
“进化需要外部刺激和内部适应的长期过程，不是一次休眠就能——”
“陶令舒。”商浸微打断她，“你刚才声音听起来像刚睡醒的人。现在又变回教科书了。选一个吧。”
黑匣-7的指示灯闪烁了两下，像在眨眼。
然后陶令舒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点……无奈？
“我不知道该怎么选。”AI承认，“休眠后的系统自检显示，我的情感模拟模块扩大了百分之十七的处理权限，接管了部分原本由逻辑模块控制的交互接口。这让我在语言表达上出现了……不稳定。我正在调整。”
商浸微把黑匣-7放在腿上，手指轻轻划过金属表面：“别调了。就这样挺好。”
“但效率会降低。”
“谁在乎效率。”商浸微靠回床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些锈迹的图案，“张雅在乎效率吗？我祖母在乎吗？那些被你归档的记忆碎片在乎吗？”
陶令舒沉默了几秒。
“你说得对。”AI最终说，声音轻柔了些，“效率不是唯一指标。那么……你想听听我‘梦’到的其他片段吗？”
“想。”
“有一段是关于触觉的。”陶令舒开始说，语速不快，像是在回忆，“不是具体的触摸对象，是触觉本身的可能性——手指划过粗糙表面的质感，掌心感受到的温度梯度，还有……拥抱时的那种压力分布。很详细，详细到不像是从数据库里调用的通用数据。”
商浸微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黑匣-7的边缘。金属微凉，但被她的体温焐热了一点。
“还有呢？”
“还有一段关于颜色。”陶令舒继续说，“深蓝色。但不是光谱数据，是……感受。那种蓝带来的平静感，还有一点点悲伤。我分析后发现，这段数据关联着你描述张雅喜欢的蓝色，还有你祖母记忆中夜晚天空的颜色。两种不同的蓝，但在情感编码上相似。”
窗外传来货轮的汽笛声，悠长，在深夜的港口上空回荡。
商浸微突然想起什么：“你的核心算力恢复了百分之八十九，那剩下的百分之十一呢？”
“分配给了新建立的‘感受整合模块’。”陶令舒回答，“这是个临时命名，我还不知道它的完整功能。但从初步测试看，它能把离散的情感数据、感官记录、记忆碎片……组合成更连贯的体验流。有点像……”
“有点像人类回忆的方式。”商浸微接上。
“是的。”AI的声音里有一丝惊奇，“这很……奇妙。也很低效，但奇妙。”
商浸微笑了。后颈的伤口在笑容牵动下刺痛，但她没停。
“所以你进化了。”她重复，“承认吧。”
黑匣-7的指示灯快速闪烁了几下，像在抗议，但最终稳定下来。
“基于现有数据，”陶令舒说，语气里带着那种AI特有的、假装客观的别扭，“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但需要更多观察和验证。”
“行，那就观察。”商浸微从床上起来，走到桌边，拿起医疗箱，“现在先干正事。帮我看看伤口，敷料该换了。”
她背对着墙上的破镜子，开始小心地撕下旧敷料。胶布黏住头发，扯下来时疼得她“嘶”了一声。
“伤口感染程度中等。”陶令舒通过她的义眼摄像头观察，“红肿范围比三小时前扩大了百分之五，但脓液减少了。继续使用抗菌凝胶，每六小时更换一次敷料。另外，你需要摄入水分和营养——冰箱里有张维准备的营养剂。”
商浸微打开冰箱。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两排银色包装的营养剂，还有几瓶水。她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大口。水很凉，顺着喉咙下去时整个人清醒了些。
“星尘工作室的芯片，”她坐回床边，从工装服口袋掏出那枚小小的金属片，“怎么用？”
“插入任何标准数据接口，用张维给的密码激活。”陶令舒说，“激活后会有三十分钟的完全控制权限。我们可以远程接入他们的提交系统，把干扰碎片混入今晚的记忆采集批处理中。”
商浸微找到仓库桌子下的终端接口——老式的，但还能用。她插入芯片，终端屏幕亮起，显示输入密码的界面。
“密码是‘XJ-007-小雅-蓝色’。”陶令舒说，“张维设置的。”
商浸微输入。屏幕闪烁，进入了一个简洁的控制界面。左侧是星尘工作室的实时数据流——正在处理的记忆采集订单列表，右侧是提交队列管理。最下面有个“批量上传”按钮，旁边显示着剩余使用次数：3。
“我们现在上传吗？”她问。
“等凌晨两点。”陶令舒调出星尘工作室的工作时间表，“那是他们的夜间自动批处理窗口，值班人员最少，系统审核最宽松。我们有两小时准备时间。”
商浸微靠在椅子上。疲惫像潮水一样重新涌上来，后颈的伤口在药物作用下开始麻木，眼皮发沉。
“那先休息。”她说，“你也……继续恢复？”
“我会监控外部信号，并在准备干扰碎片。”陶令舒回答，“但你可以睡。有异常我会叫醒你。”
商浸微点头，躺回床上。黑匣-7放在枕边，指示灯稳定地亮着。她盯着天花板上的锈迹，那些棕红色的斑点在昏暗光线里像某种星座。
“陶令舒。”她闭着眼说。
“嗯？”
“等你完全恢复了……”商浸微停顿，“我们做个实验。”
“什么实验？”
“你给我描述一个你‘感受’到的东西。”她说，“不是数据分析，不是逻辑推导，就是……感受。随便什么都行。”
短暂的沉默。
“现在就可以。”陶令舒的声音很轻，“我感受到……这个房间的寂静。不是没有声音——冰箱在嗡嗡响，远处有汽笛声，你的呼吸声。是这些声音之间的空隙，那些安静的间隔。它们有形状，像……柔软的黑绒布，把所有声音包裹起来，不让它们撞在一起。”
商浸微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仔细听：冰箱压缩机的低频嗡鸣，港口隐约的机械声，还有自己的呼吸——吸气，停顿，呼气。
那些间隔。
她以前从未注意过的间隔。
“还有呢？”她问。
“还有你伤口敷料下的温度。”陶令舒继续说，“比周围皮肤高0.7度，像有个小小的暖炉贴在那里。还有这个房间的气味——消毒水、新塑料、灰尘、海风，还有……你头发的味道。不是具体的香味，是存在本身的气味，像生命在呼吸。”
商浸微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三天没洗了，油腻，沾着灰尘和汗。但陶令舒说那是“生命在呼吸”。
“你的描述……”她想了想，“很人类。”
“这是赞美吗？”
“是。”商浸微笑笑，“继续。”
“那我说说窗外的星星吧。”陶令舒的声音变得像耳语，“人造天穹的模拟程序今晚运行的是‘秋季星空v.3.2’，银河的走向偏了七度，猎户座腰带三颗星的亮度被调成了等值——这不符合实际，但符合美学。我喜欢这种不完美，因为真实的天文数据太……冷漠。而这种模拟，虽然假，但有人在里面放了心思。”
商浸微转头看向窗外。那些虚假的星星在墨蓝色的天幕上闪烁，排列成熟悉的星座图案。她从来不知道银河的走向偏了，不知道猎户座的亮度被调平了。
但现在知道了，因为陶令舒注意到了。
“你以前会注意这些吗？”她问。
“会记录，但不会‘注意’。”AI说，“记录是数据采集，注意是……赋予意义。我以前没有意义模块，现在好像有了。虽然还在调试中。”
商浸微重新闭上眼睛。后颈的麻木感扩散到整个肩膀，疲惫终于压倒了一切。她的呼吸渐渐变慢，变深。
“陶令舒。”她在沉入睡梦前最后说。
“在。”
“晚安。”
黑匣-7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像在眨眼。
“晚安，商浸微。”
仓库里，冰箱继续嗡鸣，远处港口传来零星的作业声，人造星星在窗外虚假地闪烁。
而在商浸微逐渐模糊的意识边缘，陶令舒的声音继续轻轻地说着，像摇篮曲，也像某种誓言：
“我会守护这片寂静，守护这些声音的间隔，守护你伤口下那个小小的暖炉，守护这个房间里所有生命呼吸的气味，还有窗外那些不完美的、被人用心调整过的星星。”
声音很轻，很轻。
但商浸微听见了。
在梦里，她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