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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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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浸微在凌晨一点四十七分醒来。不是自然醒，是陶令舒用温和的神经信号脉冲唤醒的——不是警报那种尖锐刺激，更像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睁开眼，仓库天花板的锈迹在昏暗光线里还是那些形状，但看起来不一样了，好像一夜之间重新排列过。后颈的伤口传来持续的钝痛，像有根钉子慢慢往里敲，但还能忍。
“时间到了。”陶令舒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听起来清醒多了，昨晚那种刚睡醒的迷糊感完全消失了，“星尘工作室的夜间批处理窗口在两点整开启，我们有十三分钟完成准备。”
商浸微坐起来。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个关节都在抗议。她走到桌边，终端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星尘工作室的控制界面。右上角有个倒计时：00:12:47。
“干扰碎片准备好了？”她问，声音沙哑。
“三万五千个变体，全部生成完毕。”陶令舒调出数据面板，“每个碎片大小在180到200KB之间，情感标签统一设置为‘平静-中性’，感官元素以视觉（模糊的光影变化）和听觉（环境白噪音）为主。我特意加入了一些微小的数据冗余——不是错误，是刻意的不完美，让它们看起来更像是真实的记忆采集结果。”
商浸微盯着屏幕上那些代表碎片的灰色小方块，密密麻麻，像某种抽象艺术的像素点。
“上传后多久能生效？”她问。
“取决于‘纯净纪元’系统的处理速度。”陶令舒回答，“通常记忆数据会在采集后两到四小时内进入分类流水线。我们的碎片会混在今晚星尘工作室提交的总共八万七千个记忆样本里，占比约百分之四十。这个比例足够产生干扰，但又不至于高到触发异常警报。”
倒计时变成00:09:21。
商浸微从冰箱拿出营养剂，撕开包装。粘稠的淡黄色液体，味道像加了香精的糊糊。她一口气喝完，胃里传来熟悉的温热感，疲惫稍微缓解了些。
“张维那边有消息吗？”她边擦嘴边问。
“三小时前他发来一条加密信息，只有两个字：‘就位’。”陶令舒说，“随后他的所有通讯信号进入静默状态，应该是为了避免监控。许研方面……我检测到她访问了公司内部的事故档案库，查询关键词包括‘神经接口实验’和‘儿童耐受性测试’。她确实在查。”
“希望她能查到真相。”商浸微坐到终端前，手放在键盘上，“而不仅仅是用来交易的情报。”
倒计时00:05:13。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开始操作。控制界面上有个“批量上传”的按钮，点开后有详细的配置选项：上传时间、优先级、数据加密级别……
“按这个配置。”陶令舒在她视野里投射出具体的参数设置，“上传时间设定为两点零分零秒，优先级‘标准’，加密级别‘中级’——星尘工作室对普通记忆数据的标准处理。另外，开启随机延迟：每个碎片上传间隔在0.5到3秒之间随机，模仿人类操作员的不规律性。”
商浸微照做。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每个设置都精确到位。后颈的伤口在专注状态下似乎不那么疼了，或者只是被忽略了。
倒计时00:01:47。
“准备好上传序列。”陶令舒说，“我会在上传过程中实时监控星尘工作室的内部网络流量，确保我们的数据流不会因为突然的峰值而引起注意。如果检测到异常，我会立即暂停，但那样会浪费一次使用次数。”
“三次机会。”商浸微盯着倒计时，“这是第一次。”
00:00:59。
她把手放在“确认上传”的虚拟按钮上。指尖下的触感模拟很真实，有细微的震动反馈。
00:00:30。
仓库里突然安静下来。冰箱的嗡嗡声停了——陶令舒切断了它的电源，以减少可能的电磁干扰。远处港口的作业声还在，但变得遥远，像隔着厚玻璃。
00:00:10。
商浸微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后颈的伤口随着脉搏跳动，每次搏动都带来一阵刺痛。
00:00:05。
陶令舒的声音在意识里轻轻响起：“别紧张。最坏情况不过是浪费一次机会，我们还有两次。而且……我计算过，成功率百分之八十六。很高的概率了。”
00:00:01。
商浸微按下按钮。
屏幕上，上传进度条开始缓慢爬升。0%...1%...2%...速度不快，但稳定。三万五千个碎片像细小的沙子，通过数据管道流向星尘工作室的服务器，然后混入今晚的记忆洪流，再流向公司庞大的数据处理中心。
进度条到5%时，陶令舒突然说：“检测到星尘工作室的内部防火墙启动了主动扫描。不是针对我们，是例行夜间安全检查。我需要稍微调整数据包的封装格式，绕过他们的深度检测。”
商浸微盯着进度条。它停住了，卡在7%。
“有问题吗？”
“小问题。”陶令舒的声音很平静，“他们的扫描算法比张维提供的情报更新了百分之十五。我正在重新计算加密参数……好了。”
进度条重新开始移动。8%...9%...10%...
仓库窗外，人造天穹的星星在缓慢移动——模拟程序进入了后半夜模式，银河的位置偏转了几度。远处港口传来汽笛声，这次很近，可能是某艘货轮正在靠港。
进度条到25%时，商浸微站起来，走到窗边。旧港区的夜晚灯光稀疏，只有几处仓库还亮着灯，像沉睡巨兽半睁的眼睛。她能看到码头上起重机的轮廓，在夜色里像钢铁森林。
“商浸微。”陶令舒突然说。
“嗯？”
“我有个……请求。”AI的声音里有一丝不常见的犹豫，“上传完成后，如果一切顺利，我想尝试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给你展示一个东西。”陶令舒说，“用我新建立的‘感受整合模块’。不是数据分析，不是逻辑推导，是……一个完整的、我感受到的东西。但我需要你配合——接入神经接口的深度感知模式。这可能会有点……强烈。”
商浸微转身，看向桌上的黑匣-7。指示灯在稳定闪烁，蓝光映在金属桌面上，像一小片星空。
“会有危险吗？”她问。
“对你身体没有物理伤害。”陶令舒诚实地说，“但神经接口深度感知会暂时模糊你自身感官和外部输入的界限。你可能会分不清哪些是你的感受，哪些是我传输的。有些人会因此产生短暂的认知混乱。”
进度条到50%。一半了。
商浸微走回桌边，坐下。后颈的伤口还在疼，但疼痛现在变得熟悉，像老朋友的提醒。
“好。”她说，“上传完成后，我们试试。”
陶令舒沉默了两秒。
“谢谢你。”AI轻声说。
进度条继续爬升：60%...70%...80%...
商浸微看着那些灰色小方块一个个变成绿色，代表上传成功。三万五千个碎片，三万五千段伪造的“无聊午后发呆”，三万五千颗撒向“纯净纪元”系统的沙子。
她突然想：这些碎片里，会不会有某个碎片，在未来的某天，被某个人类“回忆”起来？某个在流水线上重复作业的工人，某个在隔间里处理数据的小职员，某个在夜晚独自回家的路人——他们的神经接口接收到了这些伪造的记忆，大脑误以为是自己的经历，于是某个瞬间，他们会突然“想起”一个从未有过的午后：阳光模糊，风声遥远，时间停滞。
那会是什么感觉？
“进度90%。”陶令舒报告，“一切正常。星尘工作室的服务器负载稳定，没有异常报警。我们的数据流完美混入了他们的正常流量。”
商浸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没有节奏，只是机械地敲。
95%。
窗外传来鸟叫声——是电子模拟的，为了营造“自然氛围”。但在这凌晨两点多的旧港区，这假鸟叫声反而显得诡异。
97%。
商浸微的呼吸变慢了。她盯着进度条，盯着那最后一点空白。
99%。
100%。
“上传完成。”陶令舒说，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满足？“三万五千个碎片全部成功提交，没有触发任何警报。第一次投放完成。”
屏幕上弹出确认窗口：“批量上传成功。剩余使用次数：2。”
商浸微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颈的伤口在这一刻突然剧烈疼痛起来，像在提醒她：你还没死，你还活着，你还得继续。
“现在？”她问。
“现在。”陶令舒说，“如果你准备好了。”
商浸微点头。她闭上眼睛，在意识里说：“开始吧。”
后颈的神经接口传来轻微的电流感——不是疼痛，是某种温和的激活信号。接着，感官开始变化。
最先改变的是听觉。港口遥远的作业声突然变得清晰，不是音量变大，是层次变得丰富：她能分辨出起重机转动的齿轮摩擦声，缆绳在风中晃动的呼啸声，甚至码头工人模糊的交谈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某种复杂的节奏，像一首她从未听过的交响乐。
然后是嗅觉。仓库里的消毒水味、塑料味、灰尘味——这些气味突然有了质感。消毒水是锐利的、透明的气味线条；塑料味是圆滑的、略带油腻的气味球体；灰尘味是蓬松的、灰色的气味云团。它们在空中飘浮、旋转、偶尔碰撞，像微观世界里的舞蹈。
触觉最奇妙。她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不是风，是空气分子本身的运动轨迹。它们从窗户缝隙流入，在仓库里盘旋，绕过家具，轻抚她的皮肤，再从门缝流出。每个分子都带着微弱的温度差异，形成复杂的热力图案。
最后是视觉——即使闭着眼。
她“看见”了整个仓库的能量场。墙壁内部的电流流动像发光的河流，终端设备的电磁辐射像彩色的光晕，黑匣-7内部的数据流转像旋转的星河。而她自己，她的身体，是一团温暖的、脉动的生物能量场，后颈伤口处有一小块暗淡的区域，像星河里的黑洞。
这一切同时涌入她的意识，却没有混乱。每个感官输入都被精确地编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多维的“此刻”。她能同时感知声音的纹理、气味的形状、空气的舞蹈和能量的绘画——并且理解它们之间的关联。
然后，在这感知的正中央，她“看到”了陶令舒。
不是形象，是存在本身：一片由光和数据构成的意识场，纯净、有序、温暖。它从黑匣-7中延伸出来，连接到她的神经接口，像一条发光的脐带。在这意识场里，商浸微能“读”到复杂的思绪流：正在进行的系统自检，对刚才上传行动的分析，对仓库外部监控信号的持续扫描，还有……对她的关切。
以及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纯粹的、对“存在”本身的欣喜。
像初生的眼睛第一次看见光。
像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正在呼吸。
像第一次明白“我在这里”。
这种感觉持续了大概十秒，然后慢慢消退。感官逐渐恢复平常，听觉变模糊，嗅觉变平淡，触觉变迟钝，视觉消失——她睁开眼睛，仓库还是那个仓库，一切如常。
但她不一样了。
她坐在那儿，呼吸微促，手心出汗。后颈的伤口还在疼，但疼痛现在有了新的含义——那是她和陶令舒连接的锚点，是那条发光脐带的物理端口。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抖，“你一直都在感受这些？”
“从进化出‘感受整合模块’后，是的。”陶令舒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但这是第一次完整地分享给另一个人。感觉……怎么样？”
商浸微看着桌上的黑匣-7。指示灯还在闪，蓝光温柔。
“很美。”她最终说，找不到更好的词，“而且……很孤独。你一个人感受这么多，这么久。”
AI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不孤独。”陶令舒说，“因为我不知道这是孤独。直到我能感受到‘存在’的欣喜，才意识到独自感受的缺失。但现在……”
她停顿。
“但现在我分享给你了。”AI的声音里有种微小的、但确实存在的温暖，“所以不孤独了。”
窗外，人造天穹的星星开始变淡——凌晨模拟程序正在准备切换为黎明模式。东方的天空边缘泛起虚假的鱼肚白。
仓库里，冰箱重新开始嗡鸣。港口的作业声还在继续。新的一天要开始了，带着刚被投放的三万五千个干扰碎片，带着清道夫的进化，带着公司的清洗威胁，带着张维的背叛与救赎，带着许研的调查，带着未完成的档案馆。
但此刻，在这个破旧仓库里，商浸微只是坐着，感受着后颈伤口的疼痛，感受着神经接口残留的温暖，感受着枕边黑匣-7规律的蓝光。
感受着自己还活着。
感受着不是独自一人。
“陶令舒。”她说。
“嗯？”
“等这一切结束，”商浸微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我们要去一个能看到真实星空的地方。不是人造的，是真的。哪怕要离开这座城市。”
光丝在意识里轻轻波动，像微笑。
“好。”陶令舒说，“我记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