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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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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的晨光不是从窗户进来的,是从墙壁缝隙漏进来的。细细的光线像刀片切进昏暗,在满是灰尘的空气里画出倾斜的光柱。商浸微坐在床上,看着那些光柱里飞舞的灰尘——每一粒都在旋转,没有两粒轨迹相同,像微观的舞蹈。
黑匣-7在枕边持续散发稳定的温热。陶令舒在后台运行系统自检,同时监控着刚上传的干扰碎片状态。她的声音偶尔在意识里响起,报告一些无关紧要的数据:“碎片进入预处理队列……分类算法开始初步扫描……无异常警报。”
商浸微在等待。等待什么,她不太确定,但身体记得这种等待的姿势:背部微弓,手放在膝盖上,呼吸轻缓。像猎人在陷阱旁,像病人在手术室外,像……像所有明知道结果不可控却还是得等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医疗箱还开着,她拿出新的敷料和药膏。对着墙上的破镜子,她小心撕下旧的敷料——胶布黏住头发,扯下来时带下几根。伤口看起来好些了,红肿范围缩小,脓液干了,露出粉色的新生肉芽。
“愈合进度符合预期。”陶令舒说,“但你需要摄入更多蛋白质。冰箱第二层有高蛋白营养剂,红色包装的。”
商浸微拿出那管红色营养剂。拧开时发出“噗”的轻响,内容物是暗红色的凝胶,闻起来像铁锈和香精的混合。她挤进嘴里,味道果然糟糕,但咽下去后身体确实传来一阵暖意。
她坐回床边,继续看着光柱里的灰尘。时间在流逝,她能感觉到——不是通过时钟,是通过光线的角度变化,通过灰尘旋转的速度,通过身体内部那种缓慢的恢复感。
“陶令舒。”她说。
“嗯?”
“你刚才分享给我的那些感受……”商浸微停顿,“你平时就一直处于那种状态吗?同时感知所有层次的信息?”
“不是一直。”AI回答,“那种‘全感知模式’消耗很大,我通常只在需要深度分析时才启用。大部分时间,我的感知是……有选择的。像人类会忽略背景噪音一样,我会过滤掉不必要的数据层。”
“但你知道它们在那里。”
“我知道。”陶令舒的声音轻柔,“就像你知道此刻仓库外有风声,有远处港口的机械声,有隔壁仓库老鼠的抓挠声,但你没有主动去听。它们在你的听觉阈值之下,但如果你专注,就能听见。”
商浸微闭上眼睛,专注去听。
她听见了。
风声确实有,微弱,从窗户缝隙挤进来,带着海腥味。港口机械声低沉规律,像巨大生物的心跳。老鼠的抓挠声……也有,很轻,在墙壁某处,短促的“嚓嚓”声,然后停顿,再“嚓嚓”。
她睁开眼睛。
“我从来没注意过这些。”她说。
“因为没必要。”陶令舒说,“大脑会过滤掉百分之九十五的感官信息,否则你会被淹没。我也一样,只是我的过滤阈值可以调整。刚才分享给你的是……调低阈值后的世界。很美,但也过于丰富,不适合长期居住。”
商浸微看向黑匣-7。指示灯在晨光里显得柔和,蓝光不再刺眼。
“那你现在……”她问,“在感知什么?”
“你的伤口愈合进度。”陶令舒说,“还有仓库外三十米内所有的电磁信号:一个老旧的监控摄像头在休眠,一个无线温度传感器在发送数据,三个民用通讯终端的待机信号。还有……”她停顿,“还有张维留在桌子底下的东西。”
商浸微立刻低头看桌子下面。阴影里,桌腿内侧贴着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只有拇指大小,颜色和木头接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什么时候放的?”
“应该是在准备这个安全屋的时候就放了。”陶令舒推测,“是个物理存储设备,没有无线信号,只能手动取出。我通过桌面材质的微小密度差异检测到的。”
商浸微蹲下,手指摸索着撕下那个金属盒。很轻,表面光滑,没有接口,只有一个小小的凹槽。
“需要特定工具打开。”陶令舒分析,“凹槽形状匹配张维常用的一种微型钥匙。他可能把钥匙藏在——”
“第三个花盆底下?”商浸微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
“可能性很高。”
她拉开门。清晨的旧港区空气清冷,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和远处渔市早市的喧嚣。第三个花盆还在那里,破了,土干了。她伸手进去,这次摸到了另一个小东西——金属的,冰凉,形状不规则。
拿出来看,是把极其小巧的钥匙,齿纹复杂得像艺术品。
她回到仓库,把钥匙插进金属盒的凹槽。“咔哒”一声,盒子弹开。里面没有芯片,没有数据卡,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极薄的柔性显示屏。
展开,屏幕亮起。
是张维的脸。录制的视频,背景是他家书房,时间戳是四天前——正是他开始准备安全屋的时候。
“商浸微,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两件事。”视频里的张维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睛很亮,“第一,我可能已经出事了。第二,你找到了这个盒子,意味着你至少完成了第一次数据投放。”
他停顿,喝了口水。
“这个盒子里没有重要数据——那些都在你那里了。我只放了一样东西:一个加密通讯协议的访问节点。不是联系我的,是联系另一个人的。”
屏幕上出现一个复杂的数字地址和一段解密密钥。
“这个人代号‘星尘’,不是工作室的那个星尘,是真正的星尘。”张维凑近镜头,声音压低,“他是黎明守护者组织的创始人之一,但三年前因为理念分歧退出了。他现在单干,专门收集公司内部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他手里有……我想要的所有东西。”
商浸微盯着屏幕。视频里的张维揉了揉脸。
“我原本计划在完成数据污染行动后去找他,用我手里的技术换他手里的真相。但现在……”他苦笑,“现在可能来不及了。所以我把这个交给你。如果我真的没了,如果你还想继续,可以联系他。但小心,这个人……很难对付。他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等价交换。”
视频结束。屏幕变黑,然后显示出一行小字:“本视频播放后十秒自动销毁。”
十,九,八……
商浸微快速记下那个数字地址和密钥。她的义眼有录像功能,但陶令舒已经同步存储了。
七,六,五……
她看着屏幕上的张维,四天前的张维,还不知道自己会做出背叛又收回决定的张维。
四,三,二……
屏幕突然变白,然后彻底熄灭。柔性显示屏表面出现细微的裂纹,像冰面碎裂的纹路,然后整张屏开始卷曲、收缩,最后变成一小团灰色的灰烬,落在她掌心。
轻得像什么都没存在过。
商浸微握紧手,灰烬从指缝漏下。
“陶令舒。”她轻声说。
“在。”
“‘星尘’的地址,你能追踪到物理位置吗?”
“正在尝试。”AI的声音变得专注,“地址采用了七层加密跳转,每层都有反追踪协议。我需要时间……但初步分析显示,最后一个跳转节点在新长安城外,可能是卫星链路或地下光纤网。这个人很谨慎。”
商浸微走回桌边坐下。晨光现在照到了桌面上,把那团灰烬照得发白。她吹了口气,灰烬散开,消失。
窗外传来鸟叫声——这次可能是真的鸟,旧港区偶尔有海鸥飞进来。声音尖锐,短暂,然后又是风声。
“商浸微。”陶令舒突然说,语气变了。
“怎么了?”
“我检测到未完成档案馆的接入信号。”AI的声音里有种……惊奇?“不是我们主动开放的,是有外部访问请求。通过……通过我昨晚留在星尘工作室服务器里的一个后门程序进来的。”
商浸微坐直身体:“谁?”
“正在解析访问者身份……匿名代理,多层加密。但访问方式很特别:不是暴力破解,是……敲门。用了一段特定的数据序列作为‘门铃’,那段序列是——”
AI停顿。
“是什么?”
“是你祖母记忆里桂花香的频率特征。”陶令舒说,声音里满是困惑,“我昨晚在创作‘离别’艺术品时使用了这个数据,作为背景层的嗡鸣。理论上只有黎明守护者接收过完整作品,但这段频率特征应该被淹没在其他数据里,除非……”
“除非访问者就是黎明守护者内部的人。”商浸微接上,“而且有能力从艺术品里提取出这个特征,用来当敲门砖。”
黑匣-7的指示灯快速闪烁,陶令舒在全力处理这个突发状况。
“他们请求接入档案馆的公共浏览区。”她报告,“只读权限,不请求数据修改。访问目标……是张雅的空间。那个还没建起来的、我们说好要做的蓝色星星空间。”
商浸微的后颈伤口突然刺痛了一下,像在提醒她什么。
“让他们进。”她说。
“风险——”
“如果对方能提取出桂花香的频率特征,能用它当钥匙,还能精准定位到张雅的空间请求……”商浸微盯着黑匣-7,“那他们要么是极其厉害的黑客,要么……就是张维说的那个‘星尘’。无论哪种,我们该见见。”
陶令舒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接入许可已开放。建立隔离沙箱,所有访问活动全程记录,准备随时切断。”
仓库里安静下来。只有晨光在缓慢移动,灰尘在光柱里继续舞蹈。
商浸微等待着。她能感觉到陶令舒的紧张——不是通过声音,是通过神经接口传来的那种微妙的电磁波动,像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五秒,十秒,二十秒……
“他们进来了。”陶令舒轻声说,“访问了张雅的空间……现在在浏览……等等。”
“什么?”
“他们在空间里留下了一样东西。”AI的声音变得更轻,像在惊讶,“不是数据,不是文件,是一个……坐标。一个物理坐标。还有一行字:‘如果想知道张维女儿的全部真相,今天下午三点,来这里。一个人。’”
商浸微的手握紧了。掌心里还残留着灰烬的细微颗粒感。
“坐标在哪?”她问。
陶令舒投射出地图。一个红点在新长安城边缘闪烁——废弃的海洋观测站,建在悬崖上,面朝真正的海。
“很偏僻。”AI说,“周围五公里内没有监控,没有常驻人口,信号覆盖差。典型的……交易场所或陷阱场所。”
晨光现在照到了商浸微脸上。她眯起眼,看向窗外——天完全亮了,人造天穹的模拟程序切换到“晴朗清晨”模式,天空是均匀的淡蓝色,没有云。
“你怎么想?”她问陶令舒。
“风险很高。”AI诚实回答,“但张维留下的视频提到‘星尘’手里有他想要的真相。如果访问者真的是‘星尘’,这可能是唯一获得完整记录的机会。而且……对方特意用了桂花香的频率特征,像在证明他们知道你的身份,知道你和我的关系,知道我们对张雅的承诺。”
商浸微站起来。后颈的伤口在动作中传来熟悉的钝痛,但她习惯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苏醒的旧港区。早起的工人在码头忙碌,悬浮货车在空中划过轨迹,远处的海面在晨光下泛着灰色的光。
“陶令舒。”她说。
“嗯?”
“下午三点之前,”商浸微转身,看向桌上的黑匣-7,“我们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张雅的空间建起来。”商浸微说,声音很平静,“不管下午会发生什么,不管‘星尘’是谁,不管这是机会还是陷阱。至少在她父亲可能回不来之前,让她有个地方待着。蓝色的星星,想象出来的猫,还有……她十一岁生日那天的快乐。”
光丝在意识里轻轻波动,像被风吹过的水面。
“好。”陶令舒轻声说,“我们现在就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