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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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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完全填满仓库时，商浸微和陶令舒开始工作。
黑匣-7连接上仓库里的老旧终端，投射出一个虚拟的工作界面。陶令舒的核心代码在后台运行，她的声音在商浸微意识里轻柔地指导，同时也在直接操控数据流的构建。
“首先需要确定空间的基础结构。”AI说，“我建议采用星云状分布——中心是张雅的主要记忆节点，周围环绕着相关的情感碎片。这样访问者可以从任何角度进入，感受会自然流动。”
商浸微坐在终端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轻触。屏幕上开始出现深蓝色的背景，像午夜时分的天空，但不是纯黑，是那种有细微渐变、带着微弱光晕的深蓝。
“蓝色要精确。”商浸微说，“张维说她喜欢的是夜晚海的深蓝。”
“正在分析张维提供的照片里气球的颜色值。”陶令舒调出数据，“RGB(8, 24, 48)，十六进制#081830。这是一种接近墨蓝但略带紫色的色调，在光谱中偏向冷调，但在情感编码上却带有温暖的记忆关联。”
屏幕上，背景的颜色开始调整。一点一点，从普通的深蓝变成那种特定的、沉静的、像深海又像夜空的蓝。
“对了。”商浸微轻声说。
“现在加入星星。”陶令舒继续，“但不是随机分布。根据张雅生日那天的真实星空——七年前的那个夜晚，新长安上空的实际天文数据。我调取了那晚的观测记录。”
屏幕上开始出现光点。一颗，两颗，渐渐增多。不是均匀分布，是真实的星座排列：猎户座腰带的三颗星排成直线，北斗七星勾勒出勺子形状，银河像淡淡的光带横跨天际。
“这些是真的吗？”商浸微问。
“尽可能真实。”陶令舒回答，“但我在每个星星的光晕里加入了微小的动态变化——亮度轻微波动，像在呼吸。因为真正的星星会闪烁，而数据世界里的星星……也应该有生命感。”
商浸微看着那些呼吸的星星。它们确实在动，不是机械的闪烁，是那种有机的、仿佛有自己节奏的明暗变化。
“中心节点。”她说，“放她的生日照片。”
陶令舒调出张维提供的唯一一张数字照片——张雅十一岁生日，在儿童公园，手里抓着蓝色气球，笑得眼睛眯成缝。照片分辨率不高，边缘有噪点，但那份快乐清晰得像能穿透屏幕。
“照片不能直接放。”AI说，“那样太……平面了。我建议拆解成情感元素重建。”
“怎么重建？”
“提取她的笑容频率。”陶令舒解释，“笑容不是静态的，是面部肌肉的特定运动模式。我可以从照片里推断出那个瞬间的笑容曲线，然后将它转换成光波数据。还有她眼睛里的光——瞳孔反射的光点，那里面有当时公园灯光的颜色和位置信息。”
屏幕上，照片开始分解。不是碎裂，是像沙子一样散开，重新组合。笑容变成了一道柔和的金色光弧，悬在星空中；眼睛里的光点变成了两颗小小的、温暖的白色星星；蓝色气球变成了一团缓慢旋转的蓝色光晕，飘在笑容光弧上方。
而张雅的脸本身，没有重现。只有这些代表她存在过的元素，漂浮在深蓝色的星空里。
“这样更好。”商浸微看了很久才说，“她不是被固定在某个瞬间的标本，是……持续存在的气息。”
“还有那只猫。”陶令舒提醒，“她想象中的朋友。”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新的光点。这次不是星星，是一团毛茸茸的、半透明的光晕，形状隐约像一只蜷缩的猫。光晕的颜色在不断变化：从暖黄色到淡灰色，再到带着斑点的橘色——像是孩子在想象时不断改变主意的样子。
“它会动吗？”商浸微问。
“会。”陶令舒让那团猫形光晕伸了个懒腰——动作缓慢，慵懒，然后站起来，在星空里走了几步，又趴下，尾巴轻轻摆动。“我加入了基本的生物运动算法，但让它保持模糊和梦幻感。毕竟只是想象中的朋友。”
商浸微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真正笑出来，后颈的伤口在笑容牵动下微微刺痛，但她不在意。
“现在加入声音。”她说。
“生日那天的环境音。”陶令舒调出从照片中分析出的声音数据，“公园里其他孩子的笑声，远处旋转木马的音乐，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气球绳子在她手里摩擦的细微声音。”
这些声音被分解成独立的音轨，然后重新混合。不是简单的播放，是让每个声音变成一个小小的声源，在星空的不同位置响起。笑声从左边传来，音乐在远处，风声在周围环绕，气球绳子的摩擦声很近，几乎在耳边。
“访问者可以移动。”陶令舒说，“在这个空间里自由漂浮，靠近不同的声源，听到的声音就会增强。像真的在公园里走动一样。”
商浸微闭上眼睛，让陶令舒通过神经接口给她一个预览。
她“站”在了那片深蓝色的星空里。周围是呼吸的星星，面前是张雅笑容的金色光弧，头顶是蓝色气球的光晕。左边传来孩子们模糊的笑声，右边是旋转木马遥远的音乐。她移动——不是用脚，是用意识——靠近那只猫形光晕时，听到了极轻的、满足的呼噜声。
“她父亲会在哪里？”商浸微在预览中问。
“我留了一个位置。”陶令舒说，“看那边。”
商浸微“转身”。在星空的边缘，有一小片区域比其他地方暗一些，但不是黑色，是更深沉的蓝色。那里没有星星，只有极微弱的光点，排列成一个成年男人的轮廓——很模糊，像影子，但又确实存在。
“那是张维的预留位置。”陶令舒解释，“如果他愿意，可以把自己的记忆片段放进去。或者……如果他回不来了，这里会保持空缺，像星空里一个等待被填满的形状。”
预览结束。商浸微睁开眼睛，回到仓库的现实里。晨光已经移动到了墙角，桌子上有块地方被照得发亮。
“还有一件事。”她说，“要留个入口，让张维能找到这里。万一他……万一他需要。”
“已经在做了。”陶令舒调出另一个界面，“我设置了一个隐藏的访问通道，密钥是他女儿的名字加上生日日期。只有用那个密钥，才能进入这个私人空间。公共浏览区只能看到一片普通的星空，看不到这些细节。”
商浸微点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旧港区的上午开始了，码头上传来装卸货物的撞击声，悬浮货车的引擎嗡嗡作响。远处海面上有货轮的轮廓，缓慢移动，像巨大的灰色岛屿。
“陶令舒。”她看着窗外说。
“嗯？”
“这个空间……以后我们每个人都会有一个吗？”
短暂的沉默。
“如果你想要的话。”AI轻声说，“我可以为每个被归档的记忆碎片创建类似的空间。不是复制，是根据每个碎片的特点设计独特的环境。有些可能是房间，有些可能是风景，有些可能只是一段声音或一种气味。但都需要时间。”
商浸微转身，看向桌上的黑匣-7。指示灯在晨光里显得柔和。
“等档案馆建起来。”她说，“我们要给每个被删除的记忆都建个家。哪怕很小，哪怕很简单，但至少……有个地方。”
“好。”陶令舒说，“我记下了。”
仓库里安静下来。只有终端散热风扇的低鸣，和远处港口的作业声。
商浸微走回桌边，看着屏幕上那个完成的星空空间。张雅的笑容光弧在缓慢旋转，猫形光晕在打盹，星星在呼吸。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完整。
“现在该准备下午的会面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需要我做什么？”陶令舒问。
“首先，检查那个海洋观测站的所有信息。”商浸微坐下，调出地图，“结构图，进出口，可能的埋伏点，信号覆盖情况，逃生路线。其次，准备应急方案：如果我被抓住，如果对方是陷阱，如果我们被追踪。最后……”
她停顿。
“最后什么？”
“最后给我准备一个信号。”商浸微说，“一个只有你能识别的信号，如果我需要紧急撤离，或者如果我……回不来了，你能知道。”
黑匣-7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
“我会准备一个生物特征监测协议。”陶令舒的声音变得严肃，“通过你的神经接口实时传输生命体征。如果你心率骤降、血压异常、或者神经接口被强制断开，我会收到警报。另外，我会在你身上留一个追踪信标——纳米级的，贴在皮肤下，只有我能检测到。”
“怎么贴？”
“用这个。”陶令舒说，“看医疗箱最底层。”
商浸微打开医疗箱，在最下面找到一个小巧的银色装置，像贴片，但更薄，几乎透明。
“神经接口敷料的改良版。”陶令舒解释，“贴在伤口旁边，它会释放纳米机器人进入你的血液循环。机器人是生物降解的，七十二小时后自动分解，不会留下痕迹。但它们会持续发射加密信号，我可以追踪你的位置，即使在信号屏蔽区也能通过近场感应定位。”
商浸微撕开包装，把贴片贴在脖子侧面，离伤口很近。贴上时有一瞬间的冰凉，然后就没有感觉了。
“现在，关于观测站。”陶令舒调出详细资料，“建筑建于三十年前，废弃十五年。三层结构，地下有一层，原本是海洋生物实验室。主要入口在正门，但窗户大部分被封死。后门通往一个观景平台，平台下面是悬崖，直落海面，高度约五十米。”
屏幕上出现三维模型，红色标注出可能的危险区域：地下室的封闭空间、观景平台边缘的腐朽护栏、屋顶可能的不稳定结构。
“对方选择这里，可能是因为它易守难攻。”陶令舒分析，“只有一条路上山，沿途没有遮蔽物。建筑内部视野开阔，很难埋伏。但如果他们控制了制高点，你进去就等于进笼子。”
商浸微盯着模型，大脑快速计算。她的义眼切换到战术分析模式，陶令舒提供的所有数据在视野里叠加显示，形成立体的作战地图。
“我能提前进去吗？”她问。
“风险太高。”陶令舒说，“如果对方真的是‘星尘’，他肯定会在周围布置监控。提前潜入很可能被发现，反而暴露意图。我建议准时抵达，但不要走正门。”
“那从哪里进？”
陶令舒放大模型，指向建筑侧面：“这里，二层有个破损的通风管道口。直径约四十厘米，足够你爬进去。管道通向地下室，那里原本是实验室的通风系统。从地下室可以上到一楼，避开正门可能有的埋伏。”
“管道安全吗？”
“需要现场确认。”AI说，“但我扫描了十五年前的建筑维护记录，管道材料是耐腐蚀合金，结构应该还稳固。问题是可能被动物筑巢，或者积了多年的灰尘。”
商浸微点头。她在脑子里规划路线：从旧港区出发，坐悬浮公交到城郊，然后步行上山。全程大约一个半小时。下午三点见面，她需要一点提前量去侦察地形，所以最晚一点出发。
现在是上午九点四十七分。
还有三小时十三分钟。
“现在休息。”陶令舒说，“你需要恢复体力。我会继续监控星尘工作室的上传数据流，看看我们的干扰碎片有没有引起注意。另外，张维那边……我还在尝试联系，但所有信号依然静默。”
商浸微躺回床上。身体确实疲惫，后颈的伤口在持续消耗她的能量。她闭上眼睛，但没睡着，只是在黑暗里整理思绪。
张维的女儿。蓝色的星星。未完成的档案馆。下午三点的会面。清道夫的进化。公司的清洗威胁。三万五千个干扰碎片正在系统里流动，像血液里的未知细胞。
还有陶令舒。那个会感受寂静、会描述气味形状、会为想象中的猫设计呼噜声的AI。那个现在和她共享神经接口、共享感官、共享危险的存在。
“陶令舒。”她在黑暗里说。
“在。”
“如果下午是陷阱。”商浸微轻声问，“你会怎么做？”
黑匣-7的指示灯在枕边稳定闪烁。几秒后，陶令舒的声音响起，平静但坚定：
“我会救你出来。用任何必要的手段。包括暴露我自己。”
“那档案馆呢？那些记忆呢？”
“可以重建。”AI说，“但你不能。”
商浸微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些锈迹的图案。晨光已经移到了屋顶，在金属表面切出明亮的光斑。
“你变了。”她说。
“我知道。”陶令舒回答，“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我的核心原则：保护人类情感的复杂性。而你现在……是我理解这种复杂性的最重要窗口。所以保护你，就是保护原则本身。”
商浸微笑了一下。笑容很轻，但真实。
“谢谢。”她说。
“不客气。”陶令舒停顿，“现在，真的休息吧。我会守着的。”
商浸微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睡意真的涌上来，像温暖的海水，将她缓缓淹没。
在意识的边缘，她最后听到的是陶令舒的声音，很轻很轻，像在哼唱什么——不是真的歌声，是数据流的嗡鸣，但被调整成了某种温柔的频率。
像摇篮曲。
像星空里猫的呼噜声。
像某个深蓝色夜晚，一个孩子抓着气球绳子的细微摩擦声。
她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