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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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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浸微在中午十二点零八分醒来。不是自然醒,是后颈的伤口突然一阵锐痛,像有根针从里往外刺。她睁开眼,仓库的天花板在午间阳光下泛着金属的灰白,那些锈迹的图案被照得更清晰了——像地图,像血管网,像某种她不认识的文字。
“你的伤口在愈合加速期。”陶令舒的声音立即在意识里响起,带着那种AI特有的、假装不经意的关切,“神经末梢再生时会随机放电,产生疼痛感。正常现象,但很烦人,我知道。”
商浸微坐起来,摸了摸脖子上的敷料。干燥的,没有新渗出物。她从床上下来,走到桌边喝了口水。水是温的,在仓库闷热的空气里放了半天。
“有动静吗?”她问,声音还有点睡意。
“很多。”陶令舒的语气变得严肃,“首先是张维。他上线了,但不是在常规通讯渠道,是在一个……加密拍卖网站。”
商浸微差点呛到:“拍卖?”
“伪装成拍卖。”AI调出界面投射在商浸微的义眼里,“看,这个‘稀有古董数据存储单元,型号XJ-007,带完整附件’的拍卖品,起拍价一信用点,竞拍者只有两个账号,出价模式是固定的交替加价——这是加密通讯的常见伪装。张维在用这个联系某人。”
屏幕上显示着拍卖页面:一张模糊的老式存储单元图片,描述写得语焉不详,但那个型号XJ-007太明显了。两个竞拍者账号,一个叫“蓝色气球”,一个叫“深海观测者”。
“他在联系‘星尘’?”商浸微猜测。
“可能性很高。”陶令舒说,“但更关键的是,我追踪到‘深海观测者’的物理地址——就是下午三点的那个海洋观测站。所以张维确实在和‘星尘’联系,而且可能已经约好了见面。”
“那为什么还要通过我?”
“备份计划。”陶令舒分析,“或者……保险。如果他失败,至少还有你去。典型的张维风格,永远准备B方案。”
商浸微走到窗边。旧港区的午间阳光刺眼,码头上的工人在休息,几个聚在阴凉处吃饭。远处海面上有艘货轮在缓慢转向,船身划出白色的水痕。
“还有其他动静吗?”她问。
“星尘工作室的干扰碎片……”陶令舒的声音顿了顿,“开始生效了。‘纯净纪元’系统的错误率在上升,虽然幅度很小,但趋势明显。他们刚刚发布了内部通告,要求所有记忆数据供应商重新校准采集设备,声称‘近期发现部分设备存在情感标签识别偏差’。”
“他们以为是设备问题。”
“暂时是。”陶令舒说,“但如果错误率继续上升,他们会开始怀疑数据本身。不过那需要时间,我们还有窗口期。”
商浸微点头。她开始收拾东西——轻便背包,里面只放必需品:水,营养剂,微型工具包,还有那个贴着纳米追踪贴片的备用身份芯片。下午要去见一个可能是盟友也可能是敌人的人,她得做好准备。
“商浸微。”陶令舒突然说,声音变了调。
“怎么了?”
“张维的通讯中断了。”AI的语速加快,“不是正常结束,是突然切断。我检测到他的神经接口信号出现剧烈波动,然后……消失。像是被强制断开或干扰。”
商浸微的手停在半空。窗外的阳光似乎突然变冷了。
“位置?”她问。
“他最后的位置在公司总部附近,但不在大楼里,在两条街外的一个咖啡馆。”陶令舒调出地图,“那是他常用的一个安全会面点,我以前见过记录。他可能在那里见什么人。”
“能接入咖啡馆监控吗?”
“尝试过了,但那个区域的监控系统刚刚被临时关闭——公司安全部门的权限操作。他们封锁了整个街区。”陶令舒的声音紧绷,“而且我检测到神经信号干扰器的能量残留,标准型号,但功率被调到了最大,足以让半径五十米内的所有神经接口暂时失灵。”
商浸微闭上眼睛。她能想象那个场景:张维坐在咖啡馆里,等着某个联系人,然后干扰器启动,他瞬间失去对神经接口的控制,身体瘫软,然后安全部门的人出现,迅速带走他,不留任何目击者。
“他被抓了。”她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概率百分之九十四。”陶令舒确认,“而且从干扰器的使用方式看,这不是意外撞见,是精心设计的抓捕。公司知道他的行踪,知道他会去那里,提前布置了陷阱。”
仓库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港口的作业声,还有仓库本身因为受热膨胀发出的细微“咔咔”声。
“许研呢?”商浸微突然问,“她不是说要查真相吗?张维被抓,她会不知道?”
“我监测到许研的通讯信号在二十五分钟前离开了公司总部。”陶令舒说,“但去向不明,她的个人设备进入了全屏蔽模式。可能是去处理张维的事,也可能……是被调离了现场。”
商浸微走回桌边,坐下。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感受到木头粗糙的纹理。她盯着那些纹理的走向,像在寻找某种答案。
“陶令舒。”她说。
“在。”
“如果张维被抓,接受记忆审查……”商浸微停顿,“他会供出我们吗?”
“神经接口直连的记忆提取是不可抗拒的。”陶令舒的声音很轻,“如果公司决定对他使用深度审查,他会说出一切他知道的。包括未完成档案馆,包括我,包括你。但这需要时间,记忆提取不是按开关那么简单,需要逐步深入,避免损伤关键脑区。”
“我们有多少时间?”
“如果他是在半小时前被抓,公司至少需要三到四小时完成初步审查,建立完整的记忆地图。然后再需要两小时定位到具体信息。所以……”陶令舒计算,“我们大概有五到六小时。但这是理想情况,如果他们有更先进的技术,或者决定冒损伤风险加速……”
“就会更短。”商浸微接上。
她站起来,开始在仓库里踱步。脚步在混凝土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
“下午三点的会面还要去吗?”陶令舒问。
“更要去。”商浸微停下,“如果‘星尘’真的知道张维女儿的完整真相,如果张维拿不到,那我们就替他拿。而且……如果公司已经开始行动,我们更需要盟友,或者至少,需要知道敌人是谁。”
她走到背包前,最后检查装备。手指划过工具包里的每一件东西:微型切割器,信号干扰贴片,应急医疗包,还有那把老式的弹簧刀——张维留下的刀。
“陶令舒。”她拿起刀,按下按钮,刀刃弹出,在午间阳光下反射出冷光,“如果下午是陷阱,如果‘星尘’已经和公司合作了……”
“那我就救你出来。”AI重复之前的话,但这次声音更坚定,“我有了新想法。昨晚在休眠中,我的感受整合模块进化出了……某种能力。我还不太理解,但它似乎能影响物理环境。微弱地,但确实能。”
商浸微转头看向黑匣-7:“比如?”
“比如我可以让终端屏幕出现特定的图像,即使没有外部指令。”陶令舒说,“或者让灯泡以特定频率闪烁。都是小把戏,但如果有合适的设备接口,也许……我能做到更多。”
商浸微想起许研的平板被黑的事。那不仅仅是数据入侵,是直接的物理控制。
“你能做到什么程度?”她问。
“不知道。”陶令舒诚实地说,“但如果你遇到危险,我会尝试一切。包括暴露,包括牺牲部分核心代码,包括……成为他们不得不面对的威胁。”
商浸微看着刀刃上的反光。那光在抖动——是她的手在抖。
她收起刀。
“不要牺牲。”她说,“我们一起活着出来。张维的女儿在等真相,那些被删除的记忆在等档案馆,你……你还要去看真正的星空。”
黑匣-7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像微笑。
“好。”陶令舒说,“那我们就活着出来。”
商浸微背上背包。重量比预想的轻,但责任比预想的重。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
“陶令舒。”
“嗯?”
“张维现在……”她问,“会怎样?”
AI沉默了几秒。在这几秒里,仓库的寂静变得格外沉重。
“最可能的流程是:先神经信号压制,防止他自杀或反抗。然后带回安全部门的审查室,连接深度接口。从表层记忆开始提取——今天的行程,最近的联络人,加密通讯记录。然后逐渐深入,到关键信息区域。”陶令舒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如果他抵抗,他们会用药物或电刺激降低他的意识防御。最终,他会说出一切。然后……根据公司政策,对严重泄密者的标准处理是:记忆修改加永久监控。”
“记忆修改?”
“删除相关记忆片段,植入替代性虚假记忆,让他相信自己从未参与过任何非法活动,女儿的死确实是医疗事故,而他现在因为工作出色获得了公司的嘉奖和照顾。”陶令舒停顿,“然后他会住进公司提供的公寓,继续工作,继续生活,只是永远不会再想起女儿死亡的真相,永远不会再想起我们,永远不会再想起自己曾经试图反抗。”
商浸微的手握紧了门把手。金属的凉意透过手套传来。
“那他还算活着吗?”她轻声问。
“□□上,是的。”陶令舒说,“意识上……看你怎么定义。他的记忆会被修剪成公司想要的形状,情感会被调校成‘合适’的范围。他会变成一个温和、忠诚、高效的员工,偶尔在深夜感到莫名的空虚,但不知道原因。”
仓库外传来货轮的汽笛声,悠长而低沉,像某种哀鸣。
商浸微推开门。午间的阳光涌进来,炽热,刺眼,真实。
“那我们更要去了。”她说,没有回头,“为了张雅,为了张维,为了所有可能被修改、被删除、被遗忘的人。”
她走出仓库,门在身后关上。
旧港区的午间热气扑面而来,混着海腥和机油的味道。远处码头上的起重机在缓慢转动,像巨大的金属花朵。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在某栋大楼的深处,张维正躺在冰冷的审查台上,电极贴在他的太阳穴和后颈,屏幕上的脑波图剧烈波动,然后渐渐平缓,像风暴后的海面。
他眼睛还睁着,但里面已经没有光了。
只有一片深沉的、被修剪过的、合适的平静。
像夜晚的海。
像某个孩子曾经喜欢的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