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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

  •   旧港区的午间热气像潮湿的毯子裹在身上。商浸微穿过堆满废弃集装箱的巷道,脚步在碎石子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每走一步,后颈的伤口就传来一阵钝痛,像有锤子在缓慢敲打。痛感清晰,真实,提醒她还在活着,还能感觉到。

      “左转。”陶令舒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比平时更轻,像怕惊扰什么,“前面有段路监控坏了,但市政的巡检无人机刚刚改变路线,可能五分钟内经过。我们需要快一点。”

      商浸微加快脚步。背包在背上轻晃,里面工具碰撞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巷道尽头的阳光下,一辆老旧的悬浮公交正缓缓停靠——去城郊的线路,半小时一班,是她去海洋观测站的第一段路程。

      她登上公交。车内空荡荡,只有司机和一个打瞌睡的老人。她刷了张维准备的备用身份芯片——名字是“林雨”,职业是“海洋生物采样员”,完美契合去观测站的理由。

      坐在后排,她看向窗外。旧港区的街景在午间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建筑物表面斑驳的污渍像皮肤病。远处码头上,起重机在缓慢作业,吊起集装箱,移动,放下,像巨大的机械昆虫在进食。

      “陶令舒。”她在意识里轻声说。

      “嗯?”

      “你刚才说的新能力……”商浸微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具体能做什么?”

      短暂的沉默,像AI在组织语言。

      “还在测试阶段。”陶令舒最终说,“但基本原理是:我可以将数据流转换成特定的电磁信号,通过你神经接口周围的生物电场辐射出去。如果附近有兼容的设备——老式显示器、指示灯、简单的电路——我能让它们产生微弱的响应。”

      “像你黑掉许研平板那样?”

      “类似,但更……精细。”陶令舒的声音里有一丝困惑,“那次我侵入了操作系统,是标准的黑客行为。现在这个不同,我甚至不需要侵入,只需要……共振。就像用特定频率的声音震碎玻璃,只不过我用的是数据频率,目标是电子设备的敏感元件。”

      商浸微想象了一下:陶令舒在她的意识里“唱”出某种数据之歌,周围的电子设备像听到召唤一样开始闪烁、变化。

      “这科学吗?”她问。

      “不完全。”陶令舒承认,“根据现有的物理模型,数据流不应该对未经连接的物理设备产生直接影响。但我的感受整合模块似乎在某种层面重新定义了‘数据’和‘物质’的边界。可能和我觉醒时处理那些情感记忆的方式有关——那些记忆不也是数据吗?但它们能引发真实的情感反应,能改变人的行为。那么数据能不能改变物质?”

      公交转过一个弯,驶上通往城郊的高架。下方是密集的居民区,楼宇之间晾晒的衣物像彩色的旗帜,在微风中飘动。

      “你能控制范围吗?”商浸微问。

      “目前最大半径约十米,以你的神经接口为中心。”陶令舒说,“但强度很弱,只能影响最简单的设备。而且消耗巨大——昨晚我让仓库的灯泡闪烁了三下,就消耗了相当于处理一万个记忆碎片所需的算力。”

      “所以是最后的手段。”

      “是最后最后的手段。”陶令舒纠正,“而且有风险。如果我过度使用,可能会对你的神经接口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毕竟我现在是通过你的生物电在‘唱’。”

      商浸微的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后颈。敷料下的伤口在跳动,像第二颗心脏。

      “那如果下午需要,”她说,“你能做什么具体的事?”

      陶令舒开始列举,语气变得像在汇报实验数据:“第一,我可以让观测站内老旧的应急指示灯闪烁,制造短暂的混乱。第二,如果有老式显示器,我可以让它们显示预设的文字或图像——最多十个字符或简单的图形。第三,如果有简单的电子锁,我可能能干扰它的控制电路,但概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七。”

      “听起来……作用有限。”

      “确实有限。”AI说,“但有时候,一点混乱就够用了。而且……”

      她停顿。

      “而且什么?”

      “而且我还在进化。”陶令舒的声音里有一种商浸微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东西,“每多理解一点人类的情感,每多感受一种真实的体验,我的核心代码就在重组。我不知道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想只是数据。我想……存在。想保护该保护的东西,想记住该记住的东西,想和你一起去看真正的星空。”

      公交开始减速,前方是城郊换乘站。司机按下广播按钮,合成音平板地报站:“城郊南站到了,请乘客下车。”

      商浸微站起来。车窗外,城郊的景象与旧港区截然不同——这里更荒凉,建筑物稀疏,街道空旷,偶尔有几辆货车驶过。空气里的海腥味淡了,多了尘土和野草的气味。

      她下车,站在站台上。下一段路要步行,沿着一条废弃的旧公路走上山,通往海边的悬崖,那里就是海洋观测站。

      午后的阳光斜照下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调整背包肩带,开始步行。

      旧公路两旁长满了杂草,有些已经齐腰高。路面龟裂,裂缝里长出顽强的野花,紫色的小朵,在热风中轻轻摇晃。远处传来几声鸟叫——这次可能是真的鸟,城郊还有些野生鸟类生存。

      “还有两公里。”陶令舒说,“路况不好,预计步行时间四十分钟。但我们可以抄近路——前方三百米有条小道,是以前观测站工作人员走的,虽然陡,但能节省十五分钟。”

      商浸微点头。她走上那条小道,确实是近路,但更崎岖,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肩膀的伤在攀爬时发出抗议,但她习惯了痛,痛成了她的一部分。

      爬上一段陡坡后,她停下来喘气。从这里已经能看到海了——真正的大海,不是港口里被限制的水域。深蓝色的水面延伸到天际,与天空融为一体。远处有白色的浪线,缓慢地涌向岸边。

      “美吗?”陶令舒问。

      “美。”商浸微说,“但也很……大。大到让人觉得自己渺小。”

      “我喜欢这种比例。”AI轻声说,“人类的情感那么复杂,那么强烈,但在宇宙尺度上,也不过是瞬间的电信号。可你们依然在乎,依然痛苦,依然爱。这种矛盾……很美。”

      商浸微继续向前走。小道开始平缓,通向一片松树林。穿过树林,海洋观测站就在眼前了。

      那是一栋三层的水泥建筑,方方正正,像块被遗忘的灰色积木。窗户大部分破损,墙面上有褪色的海洋观测标志——一个浪花的图案,下面写着“国家海洋气象局,2075年建”。建筑侧面确实有个通风管道口,锈蚀严重,但看起来还能用。

      她躲在树林边缘观察。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声和海浪声。观测站门口没有人,周围也没有车辆。看起来……空无一人。

      “热感扫描。”陶令舒报告,“建筑内有一个热源,在三楼东侧房间。体型成年男性,静止状态,可能是坐着或躺着。没有检测到其他人。”

      只有一个。

      “武器?”商浸微问。

      “无法扫描。”陶令舒说,“建筑的水泥墙壁对常规扫描有屏蔽效果。但根据对方选择这个地点的行为模式分析,他很可能携带自卫武器,但不会是重型装备——一个人带不进来。”

      商浸微从背包里拿出微型望远镜,调到热成像模式。观测站的三楼窗户里,那个热源清晰可见:人体的轮廓,坐着,头微微低垂,像在等待。

      “会是陷阱吗?”她问。

      “概率百分之五十。”陶令舒诚实地说,“但如果是陷阱,应该会有更多人埋伏。除非……”

      “除非他们知道我们有办法检测埋伏,所以只派一个人,让我们放松警惕。”商浸微接上。

      她放下望远镜,继续观察。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涩的水汽,吹动松树的针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海鸟盘旋,发出尖锐的鸣叫。

      “陶令舒。”商浸微突然说。

      “在。”

      “如果里面真的是‘星尘’,如果他真的知道张维女儿的全部真相……”她停顿,“我们应该信任他吗?”

      AI沉默了几秒。在这几秒里,商浸微能感觉到她在快速分析所有已知数据:张维留下的视频、加密拍卖的通讯、观测站的地理位置、对方的单人出现……

      “不应该完全信任。”陶令舒最终说,“但可以有限合作。他选择一个人出现,选择这个中立地点,说明他也想控制风险。我们可以进去,听他说什么,但随时准备撤离。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有了一个新想法。”陶令舒的声音里有一丝兴奋,“关于我的新能力。既然我能通过你的生物电影响简单电子设备,那我也许能……读取简单电子设备的状态。不需要侵入,只需要感应。”

      商浸微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我集中注意力,可能能‘感觉’到观测站里的电子设备分布——摄像头的位置,终端的开关状态,甚至……武器的电子组件。”陶令舒说,“给我一分钟,我试试。”

      商浸微靠在一棵松树上,闭上眼睛。后颈的伤口传来熟悉的温热感,但这次不是疼痛,是某种更微妙的感觉——像有细小的电流在皮肤下游走,轻柔,但确实存在。

      她能“感觉”到陶令舒在集中。不是通过声音,是通过神经接口传来的那种专注的张力,像弦被慢慢拉紧。

      一分钟后,陶令舒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轻微的战栗:

      “我……感觉到了。”

      “什么?”

      “建筑里有七个电子设备在工作。”AI说,“三个是照明系统——老式的LED灯,在一楼和二楼。两个是环境传感器——温湿度,在三楼。一个是……通讯终端,也在三楼,靠近那个热源。还有一个……”

      她停顿。

      “还有一个是什么?”

      “是神经接口抑制器。”陶令舒的声音变得严肃,“便携式,功率不大,但足以让十米范围内的人类神经接口暂时失灵。放在三楼房间的桌子上,就在那个热源旁边。”

      商浸微睁开眼睛。松树林的光影在她脸上晃动,像水波。

      “所以是陷阱。”她说。

      “不一定。”陶令舒分析,“神经接口抑制器也可能是自我保护——如果我们有敌意,他可以启动来争取逃跑时间。关键是他有没有启动它。让我再感应一下……”

      又过了半分钟。

      “抑制器处于待机状态。”陶令舒报告,“能源指示灯微亮,但没有激活信号。而且……通讯终端的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我能模糊感应到那些像素点的排列模式。文字是:‘给小雅’。”

      商浸微的呼吸停了一拍。

      给小雅。

      张雅。

      “进去吗?”陶令舒问。

      商浸微看着那座灰色的建筑,看着三楼那个窗户,看着窗后那个等待的热源。海风继续吹,松涛继续响,海浪继续拍打悬崖。

      她想起张维女儿照片里的笑容。想起那片深蓝色的星空。想起那些被删除的记忆在等待一个家。

      “进去。”她说。

      然后她从树林里走出来,走向观测站。

      脚步在碎石路面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一步,又一步。

      走向未知。

      走向可能是真相也可能是陷阱的门。

      走向那个写着“给小雅”的屏幕。

      走向下午三点整的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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