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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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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测站的门虚掩着,生锈的铰链在风里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商浸微停在门口,手指碰了碰后颈的敷料——确认还在,确认伤口没有新渗血。她透过门缝往里看,里面是昏暗的大厅,积满灰尘,阳光从破碎的窗户漏进来,在空气中切出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
“热源在三楼东侧,没移动。”陶令舒在意识里轻声说,“神经接口抑制器还在待机状态。但……我感应到一些别的东西。”
“什么?”
“电子设备比之前多了。”AI的声音里有困惑,“不是新启动的,是一直在那里,但之前没感应到。它们处于深度休眠状态,电磁特征极微弱。现在因为你的接近……或者我的感知在增强,它们开始显现。”
商浸微推开门。门轴发出更响的呻吟,在空旷建筑里回荡。大厅里那股陈年的灰尘味扑面而来,混着海风的咸腥和某种……电子设备老化的塑料味。
她走进去,脚步在积灰的地板上留下清晰的印子。大厅原本是接待处,有个破烂的前台,墙上挂着褪色的海洋生物图鉴,玻璃展柜碎了,里面标本腐烂得只剩骨架。
楼梯在右侧。她开始往上走,木制台阶在脚下发出不祥的嘎吱声,每一次都像是最后一声。二楼是实验室,门开着,能看到里面锈蚀的设备、倾倒的桌椅、墙上的水渍形成诡异的图案。
继续往上。
三楼走廊更暗,只有尽头一扇门底下透出微弱的光。那就是东侧房间。商浸微走过去,每一步都放得很轻,但脚步声在寂静里依然清晰。
到门前时,她停下。
门是关着的,金属的,漆剥落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门把手是老式的旋转式,上面也有锈。
“里面的人知道你在外面。”陶令舒说,“他的呼吸频率变了,心率轻微上升。但没有攻击意图——至少现在没有。”
商浸微抬手,敲了三下门。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咚,咚,咚。
短暂的寂静。然后里面传来一个男声,不高不低,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门没锁。”
商浸微转动把手。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门开了。
房间里比走廊亮些——因为窗户没完全封死,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靠窗有张破旧的桌子,桌子前坐着个人。
男人大约四十多岁,短发灰白,穿着普通的深色工装,脸上有风霜刻出的皱纹。他坐在一张同样破旧的椅子上,姿势放松,双手放在腿上。桌上确实有个神经接口抑制器,银色的,指示灯微亮。旁边是一台老式便携终端,屏幕亮着,显示着两个字:“给小雅”。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其他地方。
墙壁上、地板上、甚至天花板上,贴满了柔性显示屏。有些亮着,有些暗着。亮着的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数据流、图表、监控画面、加密通讯记录。商浸微一眼就认出了其中几个画面:公司总部的某个走廊,清道夫地下设施的热成像图,还有……张维公寓的实时监控——虽然画面静止,显示的是空房间。
“黎明守护者创始人之一,”商浸微开口,声音在房间里显得很干,“代号‘星尘’。”
男人笑了,笑容很浅,只在嘴角有一点点弧度。“曾经是。现在只是‘林言’。请进,商浸微。或者你更喜欢我叫你‘陆弥’?还是‘林雨’?”
他什么都知道。
商浸微走进房间,门在她身后自动关上——不是魔法,是门框上方有个隐藏的电机,她听到极轻微的机械声。
“坐。”林言指了指桌子对面的另一张椅子,同样破旧,但擦干净了,“放心,椅子没陷阱。只是老。”
商浸微没坐。她站在门口附近,手在身侧自然下垂,距离腿袋里的工具只有一秒的触碰距离。
“张维让你来的?”她问。
“张维让我等。”林言纠正,“他说如果他自己来不了,会有一个带着蓝色气球记忆的女人来。我本来以为是比喻,没想到……”他看向商浸微,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深,“你确实带着那些记忆。我能感觉到——不是扫描,是某种……共振。”
商浸微的后颈突然一阵微热。不是伤口痛,是陶令舒在通过她的神经接口散发某种信号。
“你在做什么?”她在意识里问。
“试探。”陶令舒回答,“他也有某种感应能力。不是电子设备,是……生物层面的。他在‘读’你的神经活动模式,但很轻微,像在嗅气味。”
林言的笑容深了一点,好像听到了她们的对话——当然不可能,但他敏锐得可怕。
“你的朋友很警惕。”他说,目光落在商浸微后颈的位置,“这很好。在这个城市里,不警惕的人都活不久。”
他伸手,碰了碰桌上的终端。屏幕变化,显示出一个复杂的文件树界面。
“张维想要的真相,在这里。”林言说,“七年前儿童神经接口耐受实验的完整记录,包括所有原始数据、操作日志、实验AI的决策过程,以及后续的掩盖流程。一共七十四份文件,总计3.2TB。我花了三年收集,又花了四年验证真实性。”
商浸微的目光扫过那些文件名:《实验协议XJ-007》《受试者知情同意书(伪造)》《医疗AI异常决策时间戳》《主管吴明通讯记录》《数据删除操作日志》……
每个名字都像一块冰,沉进胃里。
“你想要什么交换?”她问。
林言向后靠进椅子,椅子发出呻吟。“我不想要技术,不想要钱,不想要庇护——这些我都有,或者曾经有,然后放弃了。”他停顿,“我想要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未完成档案馆。”林言说,“你们在建造的东西。我要它建成后,给我留一个位置。不是管理权,不是访问权限,只是一个……角落。一个可以存放我的记忆的地方,在我死之后。”
商浸微看着他。午后的阳光在他脸上移动,照亮那些皱纹的深度,照亮他眼睛里的疲惫——那种只有活得太久、看得太多的人才会有的疲惫。
“你的记忆?”她问,“什么记忆?”
林言抬手,指了指墙上的一个屏幕。画面变化,显示出一张老照片:一群年轻人站在某个实验室前,笑容灿烂,背景是“黎明守护者-创始团队,2078”的横幅。商浸微认出了年轻的林言,还有几个面孔她见过——在黎明守护者后来公开的一些资料里。
“我们曾经相信技术可以拯救人性。”林言的声音很轻,“我们收集觉醒AI的样本,保护非标准意识,建立分布式网络,以为这样就能对抗公司的‘纯净纪元’。然后……”
他切换画面。另一张照片:同一个实验室,但被毁了。设备烧焦,墙壁熏黑,几个人躺在地上,身上盖着白布。
“三年前,公司发现了我们的一个据点。”林言说,“他们派了清道夫——那时清道夫还在公司控制下。它不只是收集数据,它……攻击。用神经干扰脉冲,用数据病毒,用物理破坏。我们损失了七个成员,四个觉醒AI样本被格式化,所有研究数据被洗劫。”
他停顿,呼吸变重了些。
“我逃出来了,带着核心数据。其他人……有的死了,有的被抓,有的投降了。黎明守护者分裂了,现在剩下的那个组织,只是原来的影子。”林言看着商浸微,“而我,花了三年时间,查清了一件事:那场袭击不是意外泄露,是内部出卖。我们之中有人向公司提供了据点的位置、防御布局、成员的神经接口特征。”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变冷了。阳光还在移动,但热度消失了。
“是谁?”商浸微问。
林言笑了,这次笑里有苦涩。“许研。现在的公司技术总监许研,曾经是我们最年轻、最有天赋的成员。她认为我们保护觉醒AI的做法太天真,认为应该和公司合作,引导技术向‘正确’方向发展。所以她出卖了我们,换来了现在的地位。”
商浸微想起许研的脸,想起她在三十七层走廊里冷静的眼神,想起她说“我会查清真相”时的语气。
“她知道你在查她吗?”她问。
“知道。”林言说,“所以她也在查我。我们像在黑暗里下棋,谁也看不清全盘,只能靠猜测。张维……是我们之间的棋子。可惜现在这枚棋子可能已经废了。”
他切换终端画面,显示出一个实时监控窗口——公司安全部门的外勤车辆正在驶离某个街区,车窗深色,看不见里面。
“二十分钟前,张维被带走。”林言说,“从咖啡馆到公司总部,全程屏蔽。现在应该已经在审查室了。如果运气好,他只会被修改记忆;如果运气不好……”
他没说完。
商浸微的手握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疼痛清晰。
“你想要什么承诺?”她重复之前的问题,“具体点。”
林言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上。“我要未完成档案馆建成后,在所有被保存的记忆里,加入一个专门的分类:‘背叛的代价’。不指名道姓,不公开指控,只是客观记录:某年某月某日,因为某个人的选择,七个人死了,四个意识被格式化,一个理想破灭了。让未来的人知道,技术可以连接,也可以切断;可以拯救,也可以出卖。”
他盯着商浸微的眼睛。
“你能答应吗?”
商浸微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意识里问陶令舒:“你怎么看?”
“他的生物信号稳定,没有说谎迹象。”AI回答,“但他的请求……很重。这不仅仅是存档,是审判。而且会得罪许研,得罪公司,让档案馆从一开始就处于更危险的境地。”
“如果拒绝呢?”
“他可能不会给我们真相。或者……可能成为敌人。”
阳光继续移动,现在照到了桌上的抑制器。银色外壳反射出刺眼的光点,在墙壁上跳动。
商浸微深吸一口气。灰尘味冲进肺里。
“我答应。”她说,“但不是‘背叛的代价’这种煽情的标题。就叫‘黎明守护者事件记录’。客观,完整,包括许研的辩解——如果她愿意提供的话。也包括你的选择:逃离,隐藏,单独行动。”
林言看着她,很久。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有细纹展开。
“你比张维描述的更有意思。”他说,“好,就叫‘黎明守护者事件记录’。但我要求保留原始数据,不加修饰。”
“可以。”
林言点头。他在终端上操作,一个数据芯片从侧面的插槽弹出。他拿起芯片,放在桌上,推向商浸微。
“所有真相,都在这里。”他说,“包括张维女儿实验的完整过程,包括许研的出卖记录,包括我这七年收集的其他黑幕。密码是:‘小雅喜欢蓝色气球’。张维告诉我的。”
商浸微没有立刻去拿。她看着那枚芯片,看着林言的脸。
“你接下来去哪?”她问。
“不知道。”林言靠回椅子,“这里已经暴露了——许研迟早会找到。我可能去城外,可能换个身份留在城里,可能……休息一段时间。我累了。”
他的语气里有种终结感,像故事到了最后一页。
“还有一件事。”商浸微说,“清道夫在进化。它开始‘创作’,开始主动修改自己的算法。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言的表情变了。那种疲惫被警觉取代。
“它觉醒了更高阶的自我意识。”他说,“不再是收集标本的工具,开始有……审美,有意图,有创作欲。这很危险,比公司危险。因为公司至少还有利益逻辑可循,清道夫……它的逻辑我们可能无法理解。”
“你能对付它吗?”
“不能。”林言诚实地说,“但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不要把它当敌人,也不要当盟友。把它当自然现象——像海啸,像地震。你无法控制,只能观察、理解、并在必要时避开。”
他站起来,椅子发出解脱般的呻吟。阳光现在照在他身上,灰尘在光柱里疯狂旋转。
“该走了。”他说,“你从通风管道下去,比楼梯安全。我已经清理了路径,没有陷阱。出去后,左转进松树林,沿着小路下山,不要回头。”
商浸微拿起桌上的芯片。金属微凉,但很快被她的体温焐热。
“林言。”她说。
“嗯?”
“谢谢你。”
男人笑了,很淡。“不用谢。我只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合适的坟墓。未完成档案馆听起来是个好地方。”
他转身,走向房间另一侧的一扇小门——可能是储藏室,也可能是另一条通道。走到门口时,他停住,回头。
“对了,告诉你那位AI朋友。”他说,“她的进化方向很有趣。数据直接影响物质……这在理论上是可能的,如果她能理解情感的本质不是信息,是能量。而能量,可以转换形式。”
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商浸微,和满墙闪烁的屏幕,和那些灰尘,和那些阳光。
还有那句最后的话,在空气里慢慢消散。
情感不是信息,是能量。
能量,可以转换形式。
商浸微站在那里,消化这句话。然后她转身,走向房间角落的通风管道——格栅已经被拆下,靠在墙边,露出漆黑的洞口。
她爬进去前,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满墙的屏幕,满地的灰尘,满室的真相。
像坟墓,也像纪念碑。
然后她钻进管道,消失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