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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十八岁没有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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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夜晚之后,某种坚冰似乎真的开始消融了。
不是剧烈的、轰然的崩塌,而是像极地冰川在春日下的缓慢松动,带着细微却不容忽视的裂响。
肆煜没有立刻离开。
他在那栋临海的白色庄园里住了下来,虽然大多数时间依旧待在书房或者他自己的区域,神出鬼没,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彻底隐形。
晚餐时,他偶尔会出现在餐桌旁,沉默地进食,对父亲小心翼翼的奉承和母亲虚弱的问候,也只是极淡地颔首回应,目光却会偶尔、极其快速地掠过坐在对面的祝楽郇。
那目光不再冰冷,也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像是在确认着什么,又像是在适应着某种陌生的、不受控的靠近。
祝楽郇不再像刺猬一样竖起全身的尖刺。他依旧沉默,但那种沉默里少了对抗,多了某种安静的观察和等待。他开始在饭后去书房——不是偷偷摸摸,而是征得同意后,找一些无关紧要的书看。
肆煜通常只是坐在书桌后处理自己的事情,对他视若无睹,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共处一室的平静。
有时,祝楽郇抬起头,会撞上肆煜来不及收回的目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会飞快地掠过一丝类似慌乱的情绪,然后迅速被惯常的淡漠覆盖,假装专注于屏幕或文件。祝楽郇会立刻低下头,假装没看见,嘴角却会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一点。
他们之间没有过多的言语交流。最多的接触,可能只是递一杯水时指尖的短暂触碰,或者祝楽郇不小心在沙发上睡着时,醒来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条柔软的薄毯。
但就是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像细小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滋润着祝楽郇心底那片干涸的荒原。他开始觉得,这个巨大而华丽的牢笼,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母亲的康复进展顺利,已经可以借助器械缓慢行走,脸上也有了更多笑容。父亲似乎完全沉浸在这种安逸的生活里,甚至开始学着打高尔夫。一切都在向着一种诡异的、平静的“正常”发展。
直到祝楽郇十八岁生日那天。
他自己几乎都忘了这个日子。是母亲在早餐时,虚弱却温柔地提醒了他:“楽郇,今天是你生日了……十八岁了,是大孩子了。”
祝楽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十八岁。一个象征着成年的、本该充满期待和仪式感的年龄。但他心里却没有任何波澜,只是点了点头:“嗯。”
一整天都过得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他去康复室陪母亲做复健,去书房看了一会儿书,下午甚至跟着园艺师学了一会儿修剪花草——这是他最近找到的、为数不多的能让他感到平静的事情。
傍晚,他回到房间,洗完澡出来,却发现床上放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深蓝色的缎带,没有任何卡片。
他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看向门口——空无一人。
他走过去,手指有些颤抖地解开缎带,打开盒子。
里面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奢侈物品。而是一套工具。一套顶级的、专业的花艺修剪工具,金属部分闪着冷冽的光泽,手柄是温润的黑檀木,旁边还有几本厚厚的、关于植物学和园林艺术的原版书籍。
礼物挑选得如此……用心。完全契合了他最近细微的喜好,没有一丝敷衍或炫耀财富的意味。
祝楽郇怔怔地看着那套工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酸涩涩的,又带着一股陌生的暖流。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总是冷着脸的男人,是怀着怎样一种别扭又认真的心情,去挑选了这些。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祝楽郇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打开门。
肆煜站在门外。他没穿西装,只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衬得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不像平时那样冰冷,反而带着一丝……罕见的、不易察觉的温和?或者说,是紧张。
他的目光扫过祝楽郇手里拿着的礼盒,又迅速移开,落在走廊的地毯上,声音有些低:“……还喜欢吗?”
祝楽郇看着他这副难得露出破绽的样子,心里那片暖流瞬间扩大了。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很喜欢。谢谢。”
肆煜似乎松了口气,极轻微地“嗯”了一声。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然后才重新抬起眼,看向祝楽郇:“晚上……有空吗?”
祝楽郇的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有。”
“跟我去个地方。”肆煜说完,不等他回答,便转身朝外走去,背影依旧挺直,但脚步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仓促。
祝楽郇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跟了上去。
他们没有开车,而是步行穿过庄园后方一条隐蔽的小径。小径通往一处僻静的海湾,这里不像主海滩那样开阔,岩石嶙峋,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更加清晰有力。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海平面,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瑰丽的紫红色晚霞,将海面染成一片深沉的、涌动的绸缎。
海湾边,停着一艘不大的、线条流畅的白色游艇。没有夸张的尺寸和奢华的装饰,简洁而优雅。
肆煜率先跳上甲板,然后转身,向还站在岸边的祝楽郇伸出了手。
那一刻,晚霞的光落在他身上,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他伸出的手,手指修长干净,不再是全然的冰冷,掌心向上,带着一种无声的邀请。
祝楽郇看着那只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充满了。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肆煜的手微微用力,将他稳稳地拉上了甲板。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似乎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祝楽郇的手心有些汗湿,而肆煜的指尖,似乎也不再是记忆中的冰凉。
游艇缓缓驶离海湾,向着开阔的海面驶去。海风瞬间变得强劲,吹乱了祝楽郇的头发,也吹散了他心里最后一丝不安。
肆煜没有进船舱,而是站在甲板前方,手随意地搭在栏杆上,望着远方海天相接的地方。祝楽郇站在他身边稍后一点的位置,学着他的样子扶着栏杆。
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海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夕阳最后的余晖彻底消失,深蓝色的夜幕开始降临,天边出现了第一颗明亮的星星。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越来越多的星辰挣脱了夜幕的束缚,在深邃的天穹上闪烁起来。远离了陆地的光污染,海上的星空纯净得令人窒息,银河像一条朦胧的光带,横贯天际。
祝楽郇从未见过如此壮丽浩瀚的星空。他仰着头,几乎忘记了呼吸,只觉得心胸都被这片无垠的星辰大海涤荡得开阔起来。
“好看吗?”肆煜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被海风吹得有些散,却带着一种难得的平和。
祝楽郇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太好看了!”
肆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星光下,少年的侧脸轮廓柔和,眼睛里盛满了星辰的倒影,亮得惊人。
他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很淡,却不再是冰冷的嘲讽,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痕迹。
“以前,”他转回头,望着星空,声音低沉地融入夜色里,“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会一个人开船出来,看星星。”
祝楽郇的心微微一动。这是肆煜第一次,主动提及关于他自己的、带着情绪的事情。
“看着它们,”肆煜继续说着,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他听,“会觉得……自己的那点破事,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祝楽郇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深藏的、不为人知的孤独和……自愈。
海风继续吹拂,带着咸涩湿润的气息。游艇在平静的海面上微微起伏,像摇篮一样。
祝楽郇悄悄侧过头,看着肆煜被星光勾勒出的冷硬侧脸。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冰层之下,那个真实而脆弱的灵魂。不再完美,不再强大,布满伤痕,却……无比真实。
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声地开口:
“以后……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叫我一起吗?”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愣住了,随即脸颊有些发烫,后悔自己的唐突。
肆煜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僵了一下。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星空的目光,似乎更深了些。
就在祝楽郇以为他不会回应、尴尬得想要转移话题时,他听到一个极低极轻的、几乎被海风吞没的声音:
“……好。”
只有一个字。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祝楽郇的心脏瞬间被一种巨大的、酸涩的甜蜜充满。他低下头,掩饰住嘴角抑制不住上扬的弧度。
星空下,游艇上,两人并肩而立。不再有冰冷的隔阂,不再有伤人的言语,只有无声的陪伴,和这片包容一切的、浩瀚的星辰大海。
十八岁的第一个夜晚。没有盛大的派对,没有喧闹的祝福。只有海风,星空,和身边这个卸下了所有伪装、显露出一点点真实温度的人。
祝楽郇觉得,这比他想象过的任何成年礼,都要好上千百倍。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是否真的能够跨越,不知道那些沉重的过往是否会再次将他们拖入深渊。
但至少此刻,在这片无垠的星空下,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和……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希望。
十八岁,没有死亡。
它在一片星辰大海中,悄然获得了新生。
带着未知,带着伤痕,也带着一点点,敢于再次靠近温暖的勇气。
游艇调转方向,开始返航。陆地的灯火在远处渐渐清晰,像指引归途的萤火。
祝楽郇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光亮,心里默默地想:
也许,这就是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