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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十八岁没有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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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艇靠岸时,夜色已深。海岛的灯火在静谧中闪烁,像散落的星辰。踏上坚实的码头,海风的咸涩似乎还萦绕在鼻尖,但方才星空下的那种无边无际的自由感,正被现实的引力一点点拉回。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沿着来时的小径往回走。脚步声落在沙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肆煜走在前面,背影在月光和路灯的交织下显得修长而沉默,恢复了平日那种难以接近的气场,但似乎又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具体是哪里,祝楽郇说不上来,只觉得那层坚冰似乎薄了一些。
回到主宅,管家依旧恭敬地等候着,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肆煜只淡淡吩咐了一句“不用跟来”,便径直走向通往他卧室区域的楼梯。祝楽郇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转角,心里那点因星空而升腾的暖意,渐渐被一种微妙的空虚感取代。
礼物还放在房间,那套冰冷的工具和厚重的书籍,提醒着他今晚并非梦境。但肆煜的迅速抽离,又让他不确定那片刻的温和与妥协,能持续多久。
这一夜,祝楽郇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浩瀚的星空,一会儿是肆煜那双深不见底、时而冰冷时而脆弱的眼睛。
第二天醒来,庄园里一切照旧。母亲的气色更好了些,父亲兴致勃勃地计划着去高尔夫球场。早餐桌上没有肆煜的身影,管家说他很早就离开了,有事务需要处理。
祝楽郇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但很快被自己压了下去。他告诉自己,这样才是常态。那个男人有自己的世界,一个他无法也无需完全踏入的世界。
他拿起那套花艺工具,去了花园。阳光很好,园丁看到他,友善地笑了笑,指点他如何修剪一丛长势过盛的玫瑰。锋利的剪刀划过枝条,发出清脆的声响,带着植物清香的汁液溅在手上。这种专注的、与自然接触的劳作,奇异地让他平静下来。
下午,他照例去书房。肆煜不在,书房里空荡荡的,只有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那些厚重的书脊,最后停在一本关于星座传说的书上。他抽出来,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翻看。
书页间,似乎还残留着极淡的雪松气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平静的溪流。肆煜依旧行踪不定,有时几天不见人影,有时又会突然出现,一起吃一顿沉默的晚餐,或者像那天晚上一样,带祝楽郇去海边散步,看日落,但再也没有提起过那晚的星空,也没有过多的交流。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古怪的默契。像两个相邻的星球,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偶尔因为引力而靠近,交换一个眼神,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度,然后又各自回到轨道。
祝楽郇不再像最初那样焦灼地想要定义什么,或者急于证明什么。他开始学习,不仅仅是书本知识,还有观察。他观察花园里植物的生长,观察海潮的涨落,也观察那个叫肆煜的男人身上,那些细微的、不为人知的习惯和情绪波动。
他发现肆煜喝咖啡不加糖,但会放一点罕见的、带着花香的蜂蜜。他发现肆煜心情极度烦躁时,右手食指会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节奏又快又乱。他发现,偶尔在深夜,他房间的露台灯会亮着,一个模糊的身影会站在那里,对着大海,一站就是很久。
这些发现像拼图碎片,一点点拼凑出一个更立体、也更……真实的肆煜。不再是那个符号化的、冰冷的施舍者或怪物,而是一个活生生的、背负着沉重过往、在自我挣扎中艰难喘息的人。
这种认知,让祝楽郇心里的那份情感,从最初混杂着感激、同情和悸动的混乱状态,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藤蔓,在冰层上悄然生长,试图缠绕住那座孤岛,给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支撑。
转折发生在一个暴雨夜。
台风过境,窗外狂风呼啸,暴雨如注,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仿佛整个世界都要被撕裂。庄园的电路似乎出了故障,灯光忽明忽灭,最终彻底陷入黑暗,只有应急灯散发着幽绿的光芒。
祝楽郇被雷声惊醒,心脏狂跳。他起身想去查看母亲的情况,刚拉开房门,就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像是重物倒地的闷响,紧接着是一阵极力克制的、破碎的喘息声。
是肆煜房间的方向。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祝楽郇!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摸黑朝着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肆煜的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光。祝楽郇猛地推开门!
借着窗外闪电瞬间划破夜空的惨白光芒,他看到了骇人的景象——
肆煜蜷缩在房间中央的地毯上,双手死死抱着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痛苦压抑的呜咽。他周围是散落的家具碎片,一个床头灯被砸得粉碎,显然刚才的巨响来源于此。
闪电过后,房间重新陷入黑暗,只有肆煜粗重痛苦的喘息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肆煜!”祝楽郇惊呼一声,扑了过去。
听到他的声音,肆煜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像是被刺激到的野兽,发出一声低吼,猛地挥开祝楽郇试图触碰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滚开!”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全然的抗拒和……恐惧?
祝楽郇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却没有退缩。借着又一次闪电的光芒,他看到了肆煜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瞳孔因为极度惊恐而放大,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整个人处于一种完全失控的、被噩梦魇住的状态。
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是因为这雷雨交加的夜晚,勾起了什么可怕的回忆?
祝楽郇的心脏疼得缩成一团。他不再试图靠近,而是站在原地,用尽可能平稳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声音,一遍遍地、轻轻地叫他的名字:
“肆煜……是我,祝楽郇。”
“没事了……只是打雷……”
“你看看我……我在这里……”
他的声音在狂暴的雨声和雷声中显得微弱,却异常坚定。
肆煜似乎完全听不进去,依旧蜷缩着身体剧烈颤抖,沉浸在自己的恐惧世界里。
祝楽郇心急如焚,却不敢再贸然上前刺激他。他环顾四周,看到角落里有一架被布蒙着的钢琴。他踉跄着走过去,掀开琴布,凭着记忆和窗外偶尔的闪电,摸索着琴键。
他并不会弹钢琴,只依稀记得小时候音乐课上教过的、最简单的一首摇篮曲的旋律。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笨拙地、断断续续地,在琴键上按了下去。
单调的、甚至有些走调的琴音,在风雨交加的黑暗中,艰难地响了起来。不成调子,却带着一种固执的、试图穿透梦魇的力量。
祝楽郇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几个简单的音符,手指因为紧张和生疏而僵硬,琴声磕磕绊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那剧烈颤抖的身影,似乎渐渐平息了一些。粗重的喘息声,也开始变得缓慢。
祝楽郇不敢停,继续弹奏着那不成调的摇篮曲。
终于,在又一道闪电划过之后,他听到一个极其微弱、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别弹了……难听死了……”
祝楽郇的手指猛地停在琴键上!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猛地转过头!
黑暗中,他看到肆煜依旧蜷缩在那里,但抱着头的手已经松开了一些。他抬起头,看向祝楽郇的方向。眼神不再空洞惊恐,而是充满了极致的疲惫和一种……被打扰后的、虚弱的恼怒。
但至少,他回来了。从那个可怕的梦魇里,暂时挣脱出来了。
祝楽郇长长地、无声地松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完全浸湿。
他站起身,摸索着找到墙壁上的开关。啪嗒几声,应急电源似乎恢复了,房间里的几盏壁灯幽幽地亮了起来,驱散了一部分黑暗。
他走到肆煜身边,小心翼翼地蹲下,保持着一段距离。
“你……还好吗?”他的声音依旧带着未褪的颤抖。
肆煜没有回答。他只是极其疲惫地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屈起的膝盖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湿透的黑发黏在苍白的额角,显得脆弱不堪。
祝楽郇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酸涩得厉害。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拍了拍他冰冷颤抖的脊背。
这一次,肆煜没有推开。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近乎微不可察地,向着祝楽郇手掌的方向,靠拢了一点点。
仿佛在汲取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却真实存在的温暖和安抚。
窗外,暴雨依旧肆虐,雷声轰鸣。
但在这个灯光幽暗的房间里,两个身影在灾难般的夜色中,以一种笨拙而依赖的姿态,暂时找到了彼此的锚点。
祝楽郇知道,通往肆煜内心的战争远未结束,那些深埋的创伤和黑暗随时可能再次爆发。
但至少今夜,他守住了。
而十八岁之后的路,似乎也因为这份沉重的守护,而变得愈发清晰和……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