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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十八岁没有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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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在黎明前渐渐停歇,只剩下屋檐断断续续的滴水声,像劫后余生的微弱心跳。幽暗的房间里,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相偎的影子投在凌乱的地毯上。
肆煜不知何时昏睡了过去。或许是精神极度透支后的必然,或许是因为身边那点固执存在的温度。他的头无意识地靠在祝楽郇并不宽厚的肩膀上,呼吸沉重却平稳,眉心依旧微微蹙着,像是睡梦中也无法完全摆脱那些纠缠的魇。
祝楽郇僵直地坐着,一动不敢动。肩膀上传来沉甸甸的重量和对方温热的呼吸,脖颈处的皮肤能清晰地感觉到肆煜额发细微的摩擦。一种陌生的、带着强烈保护欲的悸动,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心疼,在他胸腔里汹涌澎湃。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离这个看似无坚不摧的男人如此之近,近到能感受到他褪去所有伪装后最真实的脆弱。
天光渐亮,晨曦透过被暴雨洗涤过的玻璃窗,微弱地渗进房间。祝楽郇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想让肆煜靠得更舒服些。这个细微的动作却惊醒了浅眠的人。
肆煜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初醒的茫然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在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以及正靠在谁身上时,他眼底迅速掠过一丝清晰的愕然和……狼狈。
他几乎是立刻直起了身体,拉开了距离。动作快得甚至带着一丝仓促,仿佛被什么烫到一样。
“……你怎么还在这?”他开口,声音因为刚醒而沙哑干涩,语气试图恢复平时的冷淡,却掩饰不住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和……无措。
祝楽郇看着他迅速筑起的防御,心里微微刺痛,却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感到受伤或愤怒。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轻声说:“你昨晚……做噩梦了。”
肆煜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下颌线绷紧。他移开视线,不再看祝楽郇,目光落在窗外逐渐亮起的天色上,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嗯。”他极其含糊地应了一声,算是承认。然后便陷入了沉默,显然不愿再多谈。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尴尬又微妙的气氛。破碎的台灯碎片还散落在地毯上,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风暴。
祝楽郇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四肢,然后默默地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他没有问“你没事吧”,也没有试图安慰,只是用这种无声的行动,来表达自己的存在。
肆煜依旧坐在原地,看着少年沉默忙碌的背影,眼神复杂难辨。有被打扰隐私的烦躁,有被看到不堪一面的恼怒,但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懈?
当祝楽郇收拾完碎片,准备离开时,肆煜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不再那么冰冷:
“今天……不用去花园了。”
祝楽郇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肆煜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柔和:“陪我去个地方。”
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带着迟疑的邀请。
祝楽郇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没有犹豫:“好。”
一小时后,车子驶离庄园,却不是去往市区或海边,而是沿着盘山公路,向着岛屿深处驶去。越往上,植被越茂密,人烟越稀少。
最终,车子在一片寂静的、被高大树木环绕的墓地前停了下来。
祝楽郇的心猛地一沉。他隐约猜到了这是哪里。
肆煜推开车门,走了下去。他今天穿了一身肃穆的黑色西装,手里拿着一束极其素净的白菊。他没有等祝楽郇,径直朝着墓园深处走去。
祝楽郇默默跟上。
墓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阳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干净的石板路上和一座座安静的墓碑上。
肆煜在一座看起来格外简洁、却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墓碑前停下脚步。墓碑上没有照片,只刻着一个女性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年份很短,像一朵过早凋零的花。
祝楽郇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屏住了呼吸。他能感觉到肆煜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沉重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悲伤。
肆煜沉默地站了很久,然后缓缓弯腰,将那束白菊轻轻放在墓碑前。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他伸出手,指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拂过墓碑上那个冰冷的名字。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
没有眼泪,没有言语。只有一种无声的、却足以撼动人心灵的哀恸,在寂静的墓园里弥漫开来。
祝楽郇看着他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得发疼。他终于亲眼看到了那个藏在冰冷面具和暴戾行为下的、最深的伤口。那个关于“血”和“笔记本”的惨烈真相,在此刻有了最具体、最沉重的载体。
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安慰。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陪伴着这片无法言说的悲伤。
不知过了多久,肆煜才直起身。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墓碑听,或者说给身后的祝楽郇听:
“她以前……很喜欢花。”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些,“特别是白色的。”
祝楽郇的鼻子一酸,用力抿住了嘴唇。
肆煜不再说话,只是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经过祝楽郇身边时,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但祝楽郇能感觉到,他周身那股沉重的悲伤,似乎因为这次探望,而稍稍宣泄出了一点点。
回程的路上,两人依旧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充满隔阂和对抗,反而流淌着一种无声的理解和共情。
车子没有直接回庄园,而是停在了一处僻静的海湾。肆煜下了车,走到一块巨大的礁石上坐下,望着远处平静的海面。
祝楽郇跟了过去,在他身边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
海风轻柔,阳光温暖。仿佛刚才墓园里的沉重,都被这片蔚蓝的海水稀释了。
“今天……”肆煜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有些哑,却平静了许多,“是我母亲的忌日。”
祝楽郇的心微微一颤。他猜到了。
“每年这个时候,”肆煜看着海面,眼神有些空茫,“都会很难熬。”
这是第一次,他如此直接地、坦诚地,向祝楽郇暴露自己的脆弱。
祝楽郇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听着。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谢谢你。”肆煜忽然转过头,看向他,目光很深,里面没有了平时的冰冷和距离,只有一种疲惫的、真实的温和,“陪我来。”
这四个字,像羽毛一样轻轻落在祝楽郇的心上,却带着千钧之力。他怔怔地看着肆煜,看着那双终于不再掩饰痛苦和脆弱的眼睛,心里那片柔软的角落,彻底决堤。
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哽咽:“不用谢。”
肆煜看着他微红的眼眶,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那笑容很淡,却不再带有任何讽刺的意味。他重新转回头,望向大海,轻声说,像是承诺,又像是叹息:
“以后……可能还会更糟。”
祝楽郇明白他的意思。那些创伤不会轻易消失,那些黑暗的漩涡可能随时再次将他吞噬。
但他没有害怕,也没有退缩。他只是看着肆煜被海风吹拂的侧脸,很轻、却很坚定地说:
“我知道。”
顿了顿,他补充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融入了海风里:
“我陪着你。”
肆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但搭在礁石上的那只手,指尖却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在海滩上渐渐交融在一起。
十八岁之后的夏天,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和明媚。它沉重,布满阴霾,甚至潜藏着未知的风暴。
但祝楽郇觉得,或许成长就是这样。不是摆脱过去,而是学会带着伤痕,与那些黑暗的记忆共存。不是寻找一个完美的救赎,而是在泥泞中,成为彼此那一点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
海鸥在天际划过白色的弧线。
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
未来依旧漫长而未知。
但至少此刻,他们不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独行。
海岛的夏天在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节奏中缓缓推进。阳光炽烈,海水碧蓝,庄园里的日子像被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光晕。母亲的身体一天天好转,甚至能在看护的搀扶下到花园里坐一会儿。父亲彻底沉醉于高尔夫和无所事事的悠闲,脸上的戾气被安逸磨平了不少,偶尔看向祝楽郇的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陌生的、近乎讨好的小心翼翼。
祝楽郇却无法像父亲那样全然沉浸。他知道,这片看似稳固的平静,是建立在肆煜那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之上的。墓园之行像一道分水岭,撕开了那层冰冷的伪装,让他看到了内核的破碎与痛苦,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选择的这条路,布满了怎样的荆棘。
他们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新阶段。不再是单纯的施舍与抗拒,也不是热烈的靠近,更像是一种……笨拙的、彼此试探的共生。
肆煜依旧忙碌,神出鬼没。但他留在庄园的时间明显变多了。晚餐时,他会出现,沉默依旧,但偶尔会就某道菜点评一句,或者听父亲絮叨高尔夫球经时,极淡地应一声。他的目光掠过祝楽郇时,不再快速移开,有时甚至会停留几秒,带着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明晰的审视。
祝楽郇则开始更细致地观察。他注意到肆煜书桌上那本染血的笔记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本崭新的、空白的速写本。他注意到肆煜深夜站在露台抽烟的次数似乎减少了。他甚至鼓起勇气,在一次晚餐后,将自己在花园里修剪好的一小瓶白色雏菊,悄悄放在了肆煜的书房门口。
第二天,他发现那瓶雏菊被移到了书桌的一角,清水换过,花瓣新鲜。
没有言语,没有感谢。但这无声的接纳,却让祝楽郇心里雀跃了一整天。
他开始尝试着更进一步的靠近。有时会在肆煜处理公务时,安静地坐在书房沙发上看书,互不打扰,只是共享一片空间。有时会在他看起来格外疲惫时,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水。动作小心翼翼,带着生怕被拒绝的忐忑。
肆煜的反应通常是沉默的。不拒绝,也不热情回应。像一块被温水缓缓浸润的坚冰,融化得悄无声息,缓慢得几乎难以察觉。
直到那个闷热的、雷雨欲来的下午。
祝楽郇在花园里给一株长势不太好的月季施肥,弄得满手是泥。他起身想去洗手,却看到肆煜站在不远处一丛茂盛的紫阳花旁,背对着他,身影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有些孤寂。
他似乎在看着那些花,又似乎只是在出神。右手垂在身侧,无意识地捻着一片肥厚的花瓣,指尖被花汁染上了淡淡的紫色。
祝楽郇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想走过去,想和他说说话,哪怕只是关于这些花。
就在他鼓起勇气,刚要迈步时,肆煜却忽然转过身。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猝不及防地相遇。
天色阴沉,没有阳光,但祝楽郇却觉得肆煜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犹豫,还有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
祝楽郇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脚步僵在原地。
肆煜看着他,看了很久。目光从他沾着泥点子的脸颊,滑到他微微汗湿的额发,最后落进他带着些许茫然和紧张的眼睛里。
空气仿佛凝固了,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然后,肆煜动了。
他朝着祝楽郇,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了过来。脚步落在柔软的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却像踩在祝楽郇的心尖上。
距离越来越近。祝楽郇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冰冷的雪松香气,混合着紫阳花淡淡的、有些甜腻的气息。他能看到对方衬衫领口下微微凸起的锁骨,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倒影。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肆煜走到他面前,停下。
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肆煜抬起手。
祝楽郇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他以为会是一个拥抱,或者……一个吻?
然而,预想中的触碰并没有落下。
他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指,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拂过了他的脸颊。动作很轻,像羽毛扫过,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温柔,揩掉了他脸颊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泥渍。
祝楽郇猛地睁开眼,愕然地对上肆煜近在咫尺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之前的挣扎和决绝似乎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带着某种确认般的……温和?
“脏了。”肆煜开口,声音低哑,却异常平静。
说完,他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点泥土和祝楽郇脸颊的温度。他不再看祝楽郇,目光转向远处天边翻滚的乌云,淡淡地说:“要下雨了,回去吧。”
然后,他便转身,朝着主宅的方向走去。背影依旧挺拔,步伐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祝楽郇还僵在原地,脸颊上被触碰过的地方像着了火,滚烫一片。他怔怔地看着肆煜离去的背影,心里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荡起汹涌的、无法平息的浪潮。
那个触碰,太轻了,轻得几乎像是错觉。
却又太重了,重得足以颠覆他所有的认知和防线。
这不是施舍,不是怜悯,甚至不是单纯的安慰。
这是一种……回应。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却无比真实的回应。
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淋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但祝楽郇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只觉得浑身都在发烫。
他站在原地,任由雨水冲刷,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雨幕中,才缓缓抬起手,抚上自己依旧滚烫的脸颊。
雨水混合着某种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滑落。
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那天之后,某种无形的壁垒似乎被彻底打破了。
他们之间依旧没有过多的言语,但空气里那种微妙的张力变了质。一种无声的、心照不宣的默契在悄然滋生。
祝楽郇不再那么小心翼翼。他会更自然地待在肆煜身边,偶尔甚至会就书里的某个观点提出幼稚的疑问。肆煜大多时候依旧沉默,但不会再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有时甚至会极简地回应一两句,虽然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再是冰冷的终结。
他们开始有一些短暂的、共同的活动。比如在日落时分一起去海边散步,比如在某个午后一起看一部晦涩的老电影——通常是肆煜选片,祝楽郇看得昏昏欲睡,却坚持陪到最后。
一次电影散场后,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肆煜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似乎睡着了。祝楽郇坐在旁边的地毯上,就着昏暗的灯光看书。
看着看着,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沙发上的人。
睡着的肆煜褪去了所有的冷硬和防备,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安静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甚至有些……乖顺。
鬼使神差地,祝楽郇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指尖朝着对方垂在沙发边的手靠近。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微凉的手背时,肆煜的眼睛倏地睁开了!
没有任何刚醒的迷茫,那双眼睛里一片清明,甚至带着一丝锐利,精准地捕捉到了祝楽郇来不及收回的手。
祝楽郇吓得心脏骤停,猛地想缩回手,手腕却被一只更快的手轻轻攥住!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肆煜的目光从他被抓住的手腕,缓缓移到他那张瞬间爆红、写满了惊慌失措的脸上。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两人交织的、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祝楽郇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结结巴巴地想解释:“我……我不是……”
肆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最初锐利的光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翻涌着暗流的情绪。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被取悦般的微妙波动?
他握着祝楽郇手腕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对方腕间细腻的皮肤。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暧昧的、令人战栗的触感。
祝楽郇浑身一僵,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他听到肆煜极低极哑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默认。
他松开了手。
“很晚了,”他移开视线,重新闭上眼,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去睡吧。”
祝楽郇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离了客厅。回到房间,他背靠着门板,心脏还在狂跳,手腕上那被摩挲过的皮肤,依旧残留着清晰的、滚烫的触感。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腕,脸上温度飙升。
那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滑向了一个全新的、不可预测的、危险却又充满诱惑的深渊。
而他,似乎并不想回头。
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母亲终于可以独立行走了。康复团队给出了可以回归正常生活的评估。父亲开始兴致勃勃地计划着回国,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开始“新生活”。
祝楽郇知道,离别的时刻即将到来。这个如同幻梦般的夏天,终究要结束了。
一天傍晚,他找到在露台看日落的肆煜。
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温暖的金橙色。肆煜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休闲裤,靠在栏杆上,背影被霞光勾勒得有些柔和。
祝楽郇走到他身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我妈……差不多好了。”
肆煜“嗯”了一声,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海面。
“我们……可能快要走了。”祝楽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
肆煜沉默着。霞光在他侧脸上流转,看不清表情。
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想去哪里?”
祝楽郇愣了一下。他以为会听到挽留,或者更直接的安排。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个问题。
“我……我不知道。”他老实回答。那个所谓的“家”,他早已不想回去。但未来在哪里,他一片茫然。
肆煜终于转过头,看向他。霞光落进他眼底,像是点燃了两簇幽暗的火焰。
“那就留下。”
不是疑问,不是邀请。是陈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霸道的肯定。
祝楽郇的心脏猛地一跳,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怔怔地看着肆煜,看着那双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
“留下来,”肆煜重复了一遍,目光紧紧锁着他,声音低沉而清晰,“陪我。”
海风吹拂,带着夏日末尾最后的暖意。远处海鸥的鸣叫和海浪的声音,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祝楽郇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看似给了他一切、却又将他拖入更复杂境地的男人。这个冰冷又脆弱,暴戾又温柔,让他恨过、怕过、却又无法控制地心疼着、靠近着的矛盾体。
留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彻底告别“正常”的生活,意味着将自己与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捆绑在一起,意味着未来可能面对更多的风雨和不确定。
但他有得选吗?
或者说,他真的想选吗?
那个雨夜颤抖的身影,那个墓园里沉重的悲伤,那个花园里轻柔的触碰,那个电影散场后手腕上滚烫的温度……无数个画面在他脑海里飞速闪过。
最终,定格在眼前这双盛着夕阳和某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期待的眼睛上。
他深吸一口气,海风的咸涩涌入肺腑。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清晰地融入了晚风和海浪声里:
“……好。”
一个字。落地生根。
肆煜的瞳孔似乎微微放大了一瞬,随即,那里面翻涌的复杂情绪,渐渐沉淀为一种深沉的、近乎安宁的东西。他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那是一个真正的、不带任何冰冷笑意的弧度。
他转回头,重新望向那片燃烧的海平面,不再说话。
但祝楽郇看到,他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尖极其轻微地、放松地蜷缩了一下。
夕阳彻底沉入海平面,夜幕降临,星辰渐次亮起。
十八岁的夏天,在这个远离尘嚣的海岛上,以一种近乎奢侈的方式,缓缓落下了帷幕。
它没有死亡。
它以一种近乎涅槃的方式,完成了蜕变。
带着一身伤痕,满心复杂,和一个与魔鬼共舞的决定。
祝楽郇知道,前路依旧未知,甚至可能布满荆棘。
但至少此刻,他看着身边这个沉默却不再孤独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某种悲壮的、却又无比真实的平静。
他选择了留下。
选择了一条最艰难,却也可能是唯一通往彼此救赎的路。
无论结局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