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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十八岁没有死亡 ...

  •   父亲和母亲最终在一个晴朗的秋日离开了海岛。父亲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对未来“好日子”的憧憬,母亲则拉着祝楽郇的手,眼泪涟涟,反复叮嘱他要“好好的”,眼神里有关切,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她或许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问。
      祝楽郇站在码头上,看着载着父母的渡轮变成海平面上的一个小点,心里空落落的,却没有太多悲伤。那个所谓的“家”,早已名存实亡。此刻的分别,更像是一种彻底的割裂。
      他转过身,肆煜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着深灰色的风衣,海风吹动他微卷的黑发。他没有看祝楽郇,目光落在远处虚无的一点,侧脸在秋日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回去了。”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转身走向停在一旁的车。
      祝楽郇跟了上去。车门关上,将外面世界的喧嚣和海风隔绝。车内弥漫着熟悉的雪松冷香,还有一丝……属于肆煜的、独特的气息。
      车子没有回那个临海的白色庄园,而是驶向了岛屿另一侧,一处更为隐蔽、依山而建的别墅。这里视野更加开阔,可以俯瞰大片的海域,私密性也极好。
      新的生活,以一种近乎突兀的方式开始了。
      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明确的界定。祝楽郇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宽敞明亮的套房,里面的一切用品都崭新而昂贵,衣帽间里挂满了符合他尺寸的当季衣物。管家依旧是那个沉默高效的中年男人,只是服务的对象,似乎从“客人”变成了某种更固定的存在。
      肆煜依旧忙碌,时常不见踪影。但当他回来时,这里不再是一个临时的落脚点,而是一个……可以称之为“回来”的地方。
      他们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更加微妙而深入的阶段。像两条原本平行的线,在经历了剧烈的碰撞和纠缠后,开始以一种扭曲却紧密的方式缠绕在一起。
      祝楽郇不再去“外面”寻找意义。他开始系统地学习,不是学校里的课程,而是肆煜书房里那些晦涩的金融、管理、甚至涉及灰色地带的书籍。他知道,要想真正站在这个男人身边,而不是永远作为一个被庇护者,他必须尽快成长,必须理解他所处的世界。
      肆煜对此没有阻止,甚至偶尔会在他遇到难以理解的概念时,用最简洁冰冷的语言点拨一两句。他的教导方式近乎残酷,不留情面,却异常高效。
      夜晚,他们常常各自占据书房的一角。肆煜处理着他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事务,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祝楽郇则埋头于那些艰深的文字中,眉头紧锁,偶尔抬起头,目光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专注的身影。
      有时,肆煜会突然起身,走到他身边,俯身看他正在演算的公式或阅读的段落。他身上那股强烈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息会瞬间笼罩下来,让祝楽郇心跳失序。
      “这里错了。”冰冷的手指会点在他出错的地方,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重新算。”
      或者,“这段的理解太肤浅。背后的逻辑和风险呢?”
      祝楽郇会绷紧神经,努力消化着他的指点,心里却会因为这不经意的靠近而泛起隐秘的涟漪。
      他们开始有一些更“日常”的互动。比如一起用餐时,肆煜会偶尔点评一下菜色,或者听祝楽郇磕磕绊绊地讲述他白天看书的心得,虽然回应通常只是极淡的“嗯”或一个眼神,但至少不再是全然的沉默。
      一次,祝楽郇因为一个复杂的股权结构问题困扰了整整两天,几乎茶饭不思。深夜,他还在书房对着图纸苦苦思索。肆煜处理完工作,走到他身后,看了几分钟,然后忽然伸手,抽走了他手中的笔。
      祝楽郇愕然抬头。
      肆煜没看他,只是就着他摊开的图纸,用那支笔,极其快速而清晰地勾勒出几条辅助线和关系箭头,又在一旁写下几个关键的数字和公式。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冷静和精准。
      “看懂了吗?”他放下笔,声音依旧平淡。
      祝楽郇看着那瞬间变得清晰的思路,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头:“懂了!”
      肆煜极轻地哼了一声,像是嘲讽他的愚钝,但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他转身欲走,脚步却顿了一下,侧过头,目光落在祝楽郇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两秒,才移开。
      “早点休息。”他丢下这句话,离开了书房。
      祝楽郇怔怔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看那张被“指点”过的图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
      这种细碎的、不经意的瞬间,像一点点星火,在他心底那片曾经冰冷的荒原上,悄然点燃了某种名为“归属感”的东西。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肆煜的过去,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依旧在深夜隐隐作痛。他依旧会做噩梦,会在雷雨夜变得异常沉默和易怒。有时,祝楽郇半夜醒来,会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像是极力克制着什么的声音。
      他不再像第一次那样惊慌失措地冲过去。他只是会静静地起身,走到肆煜的房间门口,靠着墙壁坐下,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他不进去,不打扰,只是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告诉他——我在这里。
      有一次,肆煜噩梦醒来的动静特别大,伴随着一声压抑的低吼。祝楽郇在门外听得心惊肉跳,几乎要忍不住推门进去。
      就在这时,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过了一会儿,房门被猛地拉开。
      肆煜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底布满了未褪的红血丝和一种近乎凶狠的戾气,呼吸急促。他死死地盯着坐在门外的祝楽郇,胸口剧烈起伏。
      “谁让你在这儿的?!”他的声音嘶哑暴戾,带着刚脱离噩梦的失控。
      祝楽郇被他骇人的样子吓了一跳,心脏狂跳,但还是鼓起勇气,仰头看着他,声音很轻:“我……我担心你。”
      肆煜的瞳孔猛地收缩,那骇人的戾气似乎凝滞了一瞬。他死死地看了祝楽郇几秒,那目光像是要将他撕碎,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转过身,重重地摔上了门!
      “砰”的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祝楽郇被关门声震得身体一颤,却没有离开。他依旧靠着墙壁坐着,将脸埋进膝盖里,心里充满了无力感和细密的疼痛。
      他知道,有些伤口,不是靠陪伴和温暖就能轻易抚平的。那是刻在灵魂里的烙印。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再次被轻轻打开。
      祝楽郇抬起头。
      肆煜站在门口,脸上的戾气已经消散,只剩下全然的疲惫和苍白。他看着坐在地上的祝楽郇,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其沙哑地吐出两个字:
      “……回去。”
      祝楽郇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挣扎,心里酸涩得厉害。他慢慢地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什么,默默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一夜,两人都无眠。
      第二天,一切如常。仿佛昨夜那场失控从未发生。但祝楽郇能感觉到,他们之间那根无形的弦,绷得更紧了。
      秋天深了,海风带上了凛冽的寒意。岛屿进入了旅游淡季,愈发显得寂静。
      一天,肆煜接了一个电话后,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整个别墅的气氛都凝固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去书房,而是直接去了地下的酒窖。
      祝楽郇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跟了下去。
      酒窖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橡木桶和酒精的气息。肆煜坐在角落的一个酒桶上,手里拿着一瓶烈酒,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下去。他脚边已经空了兩個瓶子。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红得吓人,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和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
      “滚。”他盯着祝楽郇,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祝楽郇没有滚。他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随时会爆炸的男人,心脏揪紧。“发生什么事了?”他轻声问。
      肆煜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猛地将手里的酒瓶狠狠砸在墙上!玻璃碎片四溅,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他妈的!”他低吼一声,猛地站起身,因为醉酒和愤怒而有些踉跄,“那个老东西……他竟敢……他竟敢动我母亲留下的东西!”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祝楽郇瞬间明白了。是肆煜的父亲。那个只存在于电话咆哮和肆煜只言片语中的、如同阴影般的男人。
      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受到肆煜此刻濒临崩溃的情绪。那种被触及最深处逆鳞的暴怒和痛苦,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肆煜摇摇晃晃地走向酒架,似乎还想拿酒。
      祝楽郇再也忍不住,冲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别喝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手臂死死地环住肆煜劲瘦的腰,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稳住他,“求你……别这样……”
      肆煜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铁,他猛地挣扎起来,力道大得惊人:“放开!你他妈给我放开!”
      “我不放!”祝楽郇被他甩得几乎站立不稳,却依旧死死抱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你打我吧!骂我吧!怎么样都行!就是别再伤害自己了!”
      他的哭喊在空旷的酒窖里回荡,带着一种绝望的哀求。
      肆煜的挣扎猛地顿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哭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固执地抱着他的少年。那双盛满了疯狂和暴戾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泪水和不屈的坚持中,一点点碎裂。
      他抬起手,似乎想推开他,但最终,那手却无力地垂下,落在了祝楽郇不断颤抖的脊背上。
      然后,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将沉重的额头,抵在了祝楽郇单薄的肩膀上。
      滚烫的、带着酒气的呼吸,喷洒在祝楽郇的脖颈处。
      没有声音。没有眼泪。
      只有一种无声的、巨大的悲伤和疲惫,透过相贴的身体,清晰地传递过来。
      祝楽郇感觉到肩膀处的布料,被某种滚烫的液体浸湿了。
      不是酒。
      他紧紧抱着怀里这个颤抖的、卸下了所有盔甲的男人,心脏疼得像要裂开。
      他知道,通往这个男人内心的路,布满了地雷和荆棘,每一步都可能鲜血淋漓。
      但他已经踏上了这条路。
      无法回头,也不想回头。
      昏暗的酒窖里,两个身影紧紧相拥,像在暴风雨中相互依偎的孤舟。
      窗外,北风呼啸,预示着严冬的来临。
      十八岁之后的第一个冬天,注定不会平静。
      但祝楽郇想,无论多么寒冷,他都会陪他一起度过。
      直到冰雪消融,或者……一起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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