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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十八岁没有死亡 ...

  •   酒窖里弥漫着破碎酒瓶的刺鼻气味和未散尽的暴戾。肆煜沉重的呼吸逐渐平缓,抵在祝楽郇肩头的重量却丝毫未减,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那场失控中耗尽。祝楽郇一动不动地站着,手臂依旧紧紧环着他,掌心下能感觉到对方脊背肌肉的僵硬和细微的、无法控制的战栗。
      不知过了多久,肆煜极其缓慢地直起身。他没有看祝楽郇,眼眶周围还残留着未褪的红痕,但眼底那片骇人的疯狂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疲惫。
      “……松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祝楽郇迟疑了一下,慢慢松开了手臂。
      肆煜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旁边的酒架才稳住身体。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像是要擦掉什么不存在的痕迹,然后转身,一言不发地、脚步虚浮地朝酒窖外走去。
      祝楽郇默默跟在他身后。
      回到楼上,肆煜直接进了卧室,反手锁上了门。那声清晰的落锁声,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祝楽郇隔绝在外。
      祝楽郇站在紧闭的房门外,听着里面一片死寂,心里空落落的,充满了无力感。他知道,有些战争,他无法参与,只能旁观。
      那一晚,别墅里静得可怕。
      第二天,肆煜很晚才出现。他换了一身衣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冰冷和疏离,仿佛昨夜那个脆弱崩溃的人只是幻觉。他没有提昨晚的事,也没有看祝楽郇,只是对管家吩咐了几句,便又离开了。
      祝楽郇没有追问。他学会了等待,学会了在沉默中观察。
      几天后,肆煜回来了。带着一身风尘和更深的倦意,但情绪似乎稳定了许多。他递给祝楽郇一个文件袋。
      “看看。”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祝楽郇疑惑地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和一家海外离岸公司的注册文件。公司的名字很陌生,但持有的资产却相当可观,而且结构复杂,层层嵌套,显然是为了规避风险和隐藏实际控制人。
      “这是……”祝楽郇抬起头,不解地看向肆煜。
      “你名下的。”肆煜走到酒柜旁,给自己倒了杯水,没有看他,“以后,你母亲的治疗费用,你们的生活开销,从这里走。”
      祝楽郇愣住了,拿着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明白了。肆煜是在用这种方式,切断那种直接的、带着施舍意味的经济纽带,给他……或者说,给他们之间,建立起一种更“平等”的、或者说更隐蔽的联系。
      “我不需要……”他下意识地拒绝。
      “你需要。”肆煜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除非你想永远像个附属品一样待在这里。”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祝楽郇内心最敏感的地方。他攥紧了文件,纸张发出轻微的响声。
      肆煜喝了一口水,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谈论公事般的语气说:“这些东西怎么运作,怎么让它增值,怎么不被人抓住把柄,我会教你。能学到多少,看你自己的本事。”
      祝楽郇抬起头,看着肆煜冰冷的侧脸。这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他们之间的关系,正在被这个男人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方式,推向一个全新的、更加复杂的维度。不再是简单的庇护与被庇护,而是开始掺杂进利益的捆绑和……某种意义上的“培养”。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知道,他没有选择。
      “好。”他听到自己回答,声音有些干涩。
      从那天起,祝楽郇的学习内容又多了一项。肆煜将他带入了那个光怪陆离、充满规则与陷阱的资本世界。他教他看财报,分析市场,识别风险,甚至涉及一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操作手法。
      教学的过程依旧严苛,甚至可以说残忍。肆煜不会给他任何缓冲,直接将他扔进最复杂的情境里,让他自己挣扎,犯错,然后在错误即将造成实质性损失前,用最冰冷的方式指出问题所在,不留丝毫情面。
      祝楽郇学得很吃力。那些冰冷的数字、复杂的法律条文、勾心斗角的商业博弈,与他过去的世界格格不入。他经常熬夜到凌晨,对着屏幕眼睛酸涩,大脑一片混乱。
      有时,他会感到一种深深的挫败和自我怀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学这些,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能走上这条被安排好的路。
      但每当他想放弃的时候,就会想起肆煜那句话——“除非你想永远像个附属品一样待在这里。”
      他不想。
      他想要真正地站在他身边,而不是永远被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哪怕最终会迷失自己,他也想试一试。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之间的接触变得更加频繁和……深入。不仅仅是书房里的教导,有时肆煜会带他去参加一些非正式的商务晚宴,让他旁观那些衣香鬓影下的暗流涌动;有时会让他处理一些简单的、不涉及核心机密的文件,测试他的判断力。
      祝楽郇像一块被强行塞进模具的海绵,痛苦地吸收着一切。他开始逐渐理解肆煜所处的世界是何等的冰冷和残酷,也开始明白,这个男人身上那种近乎偏执的控制欲和冷漠,或许正是生存于这个世界的必需品。
      冬天最冷的时候,肆煜带着祝楽郇出了一次海,说是去“散心”,但祝楽郇知道,这更像是一次远离陆地的、秘密的会面。对方是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中年男人,在游艇的船舱里和肆煜谈了整整一个下午,声音压得很低。祝楽郇被要求在甲板上等候,海风凛冽,吹得他骨头都在发冷。
      回程时,肆煜的脸色不太好看,周身气压很低。祝楽郇没有多问,只是默默递给他一杯热咖啡。
      肆煜接过咖啡,指尖冰凉的触感擦过祝楽郇的手背。他看了祝楽郇一眼,眼神很深,带着一种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
      “害怕吗?”他突然问,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
      祝楽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问的是什么。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老实回答:“有点。”
      肆煜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这才只是开始。”
      他望向远处漆黑的海面,声音低沉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条路,踏上来了,就回不了头了。”
      祝楽郇看着他的侧影,心里一片冰凉,却又奇异地升起一股决绝。他轻声说:“我知道。”
      肆煜没有再说话。
      那一晚,祝楽郇做了一个噩梦。梦里他被无数冰冷的数字和合同淹没,窒息感如同实质。他挣扎着醒来,冷汗浸透了睡衣。
      他起身想去倒水,经过肆煜卧室时,发现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鬼使神差地,他轻轻推了一下门——没锁。
      他走了进去。
      肆煜没有睡,穿着睡袍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消失已久的、边缘磨损的旧笔记本。台灯的光晕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眼神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悲伤。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警惕,像被侵犯领地的野兽。但在看清是祝楽郇后,那警惕又迅速褪去,化为一种深沉的疲惫。
      “出去。”他的声音沙哑。
      祝楽郇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笔记本上,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鼓起勇气,走上前,在肆煜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
      “可以……给我看看吗?”他轻声问,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肆煜的瞳孔猛地一缩,握着笔记本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死死地盯着祝楽郇,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一丝被看穿般的狼狈。
      空气凝固了。只有窗外隐约的海浪声。
      许久,就在祝楽郇以为他会再次暴怒地将他赶出去时,肆煜却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松开了手指。
      笔记本掉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开头,望向窗外无边的黑夜,将那个承载了他所有痛苦根源的、最不堪的秘密,沉默地摊开在了祝楽郇面前。
      这是一个比任何语言都更沉重的信任。
      祝楽郇的心脏狂跳起来,他颤抖着伸出手,捡起了那个笔记本。他没有立刻翻开,只是感受着那粗糙封皮下,仿佛还残留着的、陈旧的血腥气和无尽的悲伤。
      他抬起头,看着肆煜紧绷的、拒绝回头的侧脸,心里充满了巨大的酸楚和一种近乎虔诚的疼惜。
      他知道,他正在触碰这个男人最深的、从未愈合的伤口。
      而他,将用余生,去尝试理解和抚平这道伤痕。
      无论多么艰难。
      十八岁的冬天,在远离尘嚣的海岛上,祝楽郇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完成了他的成人礼。
      他失去了天真,获得了清醒。
      他告别了软弱,选择了坚强。
      他踏入了黑暗,只为靠近那一点微弱的光。
      前路未知,风雪载途。
      但他握紧了手中的笔记本,也握紧了那个男人冰冷而颤抖的手。
      义无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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