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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十八岁没有死亡 ...

  •   北方的寒冬用一场接一场的大雪宣告着它的主权。海岛虽处南方,冬日的海风也带上了一种湿冷的、能钻进骨缝的寒意。祝楽郇裹紧了外套,站在新别墅面海的露台上,看着铅灰色天空下翻涌的、同样缺乏温度的海浪。
      手里那个硬皮笔记本像一块烙铁,沉甸甸地烫着他的掌心。他没有立刻翻开。肆煜昨夜那个沉默的、近乎献祭般的姿态,比任何激烈的抗拒都更让他感到沉重。这是一种托付,也是一种考验。考验他是否有足够的勇气和韧性,去承载那些黑暗的过往。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咸腥的空气,转身走回室内。
      肆煜已经不在卧室了。管家说他很早就去了书房。祝楽郇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而是抱着笔记本,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坐在窗边,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木地板上投下微弱的光斑。他做了几次深呼吸,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心情,翻开了笔记本的封面。
      依旧是那些触目惊心的图画。扭曲的线条,压抑的色块,破碎的词语。但这一次,祝楽郇看得更加仔细。他不再仅仅感受到痛苦和愤怒,他开始尝试去理解,去感受那个被囚禁在画面背后的、年幼的灵魂所经历的恐惧、无助和绝望。
      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速度很慢。有些页面被用力划掉,几乎穿透纸背;有些角落写着极小极密的字,像是害怕被人发现的秘密呓语;还有一些地方,残留着早已干涸的、暗褐色的斑点——那是血。
      祝楽郇的指尖拂过那些斑点,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变得困难。他仿佛能听到年幼的肆煜在无数个黑夜里,躲在角落,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尖叫,对抗着成人世界的暴力和冷漠。
      翻到某一页,他停了下来。这一页相对干净,只有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女人,线条很稚嫩,但能看出温柔的神态。她伸着手,似乎想拥抱什么,但她的身体却被大片的黑色吞噬、缠绕。画的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妈妈,带我走。】
      祝楽郇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视线变得模糊。他几乎能想象出,在那个惨剧发生之前,这个孩子是如何在恐惧中,一遍遍地祈祷着母亲的拯救。
      而在这一页的背面,是后来添上去的、冷硬成熟的笔迹,用的是那种像干涸血迹的红色墨水:
      【她走了。】
      【留下我一个。】
      简单的两行字,却像最恶毒的诅咒,道尽了所有的背叛和遗弃。
      祝楽郇用力闭上眼,将笔记本合上,抱在胸前,仿佛这样就能隔断那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悲伤。他需要消化,需要时间,去理解这份过于沉重的信任。
      接下来的几天,祝楽郇变得异常沉默。他依旧按时学习,处理肆煜交给他的那些越来越复杂的“作业”,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那是一种深沉的、混杂着疼惜和决绝的光芒。
      肆煜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他依旧冷淡,教学时依旧严苛,但那些伤人的嘲讽和突如其来的暴戾减少了。有时,在祝楽郇因为某个问题陷入困境、眉头紧锁时,他会破天荒地多解释几句,虽然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新的默契。一种建立在共同面对过最不堪的黑暗之后的、无声的理解。
      新年在一场悄无声息的小雪中到来。没有庆祝,没有烟花。别墅里依旧安静,只有管家默默准备了一顿比平时稍显丰盛的晚餐。
      餐桌上,两人相对无言。窗外是漆黑的夜和细碎的雪沫。
      吃完饭,肆煜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书房,而是走到客厅的壁炉前。壁炉里跳跃的火焰驱散了一部分寒意,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祝楽郇跟了过去,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肆煜看着火焰,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他死了。”
      祝楽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他”是谁——那个如同阴影般笼罩着他童年的父亲。
      他没有问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肆煜。
      肆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解脱,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三天前。突发疾病。”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扭曲的弧度:“真可惜……没能亲眼看着他咽气。”
      这句话里的恨意,冰冷刺骨,让祝楽郇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肆煜转过头,看向祝楽郇,目光深邃:“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怕?”
      祝楽郇迎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经历过笔记本里那些血淋淋的真相,他无法对这份恨意做出任何评判。他甚至觉得,如果换做是自己,或许会变得更加扭曲。
      “他毁了我母亲,毁了我……现在,他终于彻底消失了。”肆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虚无,“可为什么……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的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清晰的、近乎迷茫的空洞。仿佛支撑了他这么多年的恨意突然抽离,留下了一片不知该如何填补的荒芜。
      祝楽郇的心脏微微抽痛。他站起身,走到肆煜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
      壁炉的火光在他清澈的瞳孔里跳跃,像两簇温暖的小火苗。
      “因为都过去了。”祝楽郇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从今以后,你可以只为你自己活着。”
      肆煜怔怔地看着他,看着少年眼中那毫无保留的、近乎固执的相信和温暖。那双总是盛满了冰冷和戾气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火光和这坚定目光的注视下,一点点融化。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碰了碰祝楽郇的脸颊。动作很轻,像羽毛拂过,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的珍视。
      “傻话。”他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的手指,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在那细腻的皮肤上停留了片刻,感受着那一点真实的、鲜活的温度。
      祝楽郇没有躲闪,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任由那微凉的指尖停留在自己脸上。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
      窗外,雪还在静静地下。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海岛新年夜里,仇恨的阴影似乎随着那个人的死亡而稍稍淡去。而某种新的、更加复杂难言的情感,在寂静和火光中,悄然滋生,缠绕上两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十八岁的新年,没有欢呼,没有展望。
      但它见证了一场无声的告别,和一次小心翼翼的、向着未知未来的靠近。
      祝楽郇知道,肆煜内心的冰川不会一夜消融,那些创伤依旧深可见骨。
      但他愿意等。
      用他刚刚成年的、尚且稚嫩却无比坚韧的肩膀,去分担那份沉重。
      直到春暖花开,或者……直到时间的尽头。
      新年过后,海岛的冬天依旧湿冷,但空气中那股紧绷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弦,似乎松弛了些许。肆煜父亲死亡的消息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激起的涟漪很快平息,并未在别墅里引起太多波澜。肆煜依旧是那个行踪不定、神色冷峻的男人,但祝楽郇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尖锐的戾气,仿佛被什么东西磨钝了一点棱角。
      他开始更频繁地待在别墅。有时会整个下午都待在画室里——那是别墅里一个采光极好的房间,以前一直空着,现在里面摆上了画架和颜料,虽然肆煜从未当着祝楽郇的面动过笔。有时,他会在深夜弹奏钢琴,琴声不再是暴烈的宣泄,而是一种沉郁的、仿佛在梳理着什么的低徊。
      祝楽郇则像一株找到了攀附物的藤蔓,更加努力地向上生长。他几乎吞噬着肆煜教给他的一切,从冰冷的资本运作到晦涩的心理学著作,甚至开始自学法律和几门外语。他知道自己起步太晚,底子太薄,只能用近乎自虐的勤奋来弥补。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共生模式。肆煜是那个制定规则、划定界限的引导者,而祝楽郇是那个沉默却无比专注的执行者。一个教得严苛,一个学得拼命。没有温情脉脉的鼓励,也没有嘘寒问暖的关怀,只有一种建立在绝对理智和共同目标(如果那个模糊的“站在他身边”可以算作目标的话)之上的、近乎冷酷的默契。
      然而,冰山之下,总有暗流。
      一次,祝楽郇在处理一份涉及海外资产转移的文件时,因为对一个复杂税务条款的理解偏差,差点导致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虽然肆煜及时发现并纠正,没有造成实际损失,但他当时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书房里,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肆煜将那份文件重重摔在桌上,冰冷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刮过祝楽郇苍白的脸。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这里的风险?”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冻结空气的寒意。
      祝楽郇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掐进掌心。“……有。”
      “那为什么还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肆煜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是因为觉得有我在后面兜底,所以就可以掉以轻心?还是你根本就没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
      他的质问一句比一句尖锐,带着一种被信任辜负后的暴怒。
      祝楽郇的嘴唇颤抖着,想解释,想道歉,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巨大的委屈和自责淹没了他。他知道自己错了,但他已经拼尽了全力……
      就在他以为会迎来更猛烈的风暴时,肆煜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死死地盯着祝楽郇看了几秒,然后猛地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肩膀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出去。”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浓重的疲惫。
      祝楽郇怔了一下,没有动。
      “我让你出去!”肆煜猛地提高声音,带着一丝失控的暴躁。
      祝楽郇咬了咬下唇,默默地转身离开了书房。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像是用拳头砸在什么柔软物体上的闷响。
      他没有走远,就靠在门外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到地上。眼泪无声地滑落,不是因为被责骂的委屈,而是因为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肆煜那冰冷暴怒之下,深藏的无力和……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是在害怕吗?害怕自己不够强大,无法应对这个世界的凶险?还是害怕……会失去什么?
      这个念头让祝楽郇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天晚上,肆煜没有出房门用餐。祝楽郇也没有胃口,早早回了房间。
      深夜,他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肆煜暴怒又疲惫的样子,和那声压抑的闷响。
      他起身,鬼使神差地再次走向书房。门缝下没有光。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空荡的书房里。肆煜不在。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瓶早已枯萎、却被换过清水维持着形态的白色雏菊上。花瓣干瘪,颜色黯淡,却依旧被固执地保留在那里。
      祝楽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转身,走向画室。画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有微弱的光透出。
      他轻轻推开门。
      肆煜果然在里面。他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落地灯在画架旁投下昏黄的光晕。他背对着门口,坐在画架前的凳子上,手里拿着调色板,却并没有在画画。画布上一片空白。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孤独。地上散落着几个空酒瓶。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极其沙哑地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醉意:“……又来干什么?”
      祝楽郇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他闻到了浓烈的酒气,看到了对方泛红的眼尾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怠。
      他蹲下身,仰头看着他。
      肆煜垂下眼睑,醉意朦胧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迷离的审视。“……知道吗?”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扭曲,“你有时候……真像她。”
      祝楽郇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像谁?那个笔记本里温柔却最终消失的母亲?
      “不是长相……”肆煜摇了摇头,眼神有些涣散,“是眼神……那种……好像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固执地看着你的……眼神……”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茫然:“她当年……也是这么看着我的……可是后来……她还是走了……”
      祝楽郇的心狠狠一疼。他明白了。肆煜不是在对他发火,他是在透过他,对着那个早已逝去的、未能保护他的母亲,对着那个被遗弃的、无助的自己发火。他害怕重蹈覆辙,害怕投入信任后再次被抛弃,害怕自己无法保护好眼前这个……带着相似眼神的人。
      “我不会走。”祝楽郇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坚定,一字一句地,像是在立下誓言,“肆煜,我不会走。”
      肆煜怔住了。醉意似乎清醒了几分,他死死地盯着祝楽郇,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挣扎和……一丝不敢置信的微光。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干涩。
      “我说,我不会走。”祝楽郇重复道,目光毫不退缩地迎视着他,“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这里。在你身边。”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肆煜眼中最后的迷障和醉意。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的少年,看清那双眼眸里不容置疑的坚决和……某种近乎悲壮的温柔。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祝楽郇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你知不知道留在我身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可能永远也摆脱不了这些肮脏和黑暗!意味着你可能某一天就会像我母亲一样……”
      “我知道!”祝楽郇打断他,手腕上传来的疼痛让他蹙眉,但他没有挣扎,只是更用力地回望着他,“我都知道!但我还是选择留下!”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清晰:“我不是她!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肆煜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剧烈地收缩着。他看着祝楽郇通红的眼眶和那双盛满了泪水却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那份不顾一切的、近乎愚蠢的勇敢,所有的暴怒、所有的冰冷、所有的防备,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攥着祝楽郇手腕的手,缓缓松开,无力地垂下。
      然后,他低下头,将额头重重地抵在祝楽郇的额头上。
      滚烫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带着酒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劫后余生般的颤抖。
      没有言语。
      只有两颗疯狂跳动的心脏,在寂静的画室里,隔着冰冷的空气和温暖的皮肤,共振着同一个频率。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进来,将相抵的额头和紧握的双手,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银辉。
      十八岁的春天,或许还未来临。
      但在这个寒冷的冬夜,两颗孤独的星辰,终于挣脱了各自的轨道,在无垠的黑暗里,找到了唯一的光源——
      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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