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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十八岁没有死亡 ...

  •   画室里弥漫着未散的酒气和松节油淡淡的气味。月光清冷,将两人相抵的额头和紧握的双手照得如同雕塑。肆煜的呼吸沉重而滚烫,拂在祝楽郇的脸上,带着一种孤注一掷后的虚脱。祝楽郇能感觉到他额头的温度,以及那细微的、无法控制的战栗,正透过相贴的皮肤清晰地传递过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有彼此间汹涌却无声的情绪在狭窄的空间里冲撞、交融。祝楽郇的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几乎要撞破胸腔,但他没有退缩,只是更紧地回握住那只冰冷而颤抖的手。
      许久,肆煜才极其缓慢地直起身。他松开了祝楽郇的手,向后退开一步,拉开了那过分亲密的距离。月光下,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底那片翻涌的惊涛骇浪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疲惫的平静。
      他没有看祝楽郇,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声音沙哑得厉害:“……回去睡觉。”
      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却少了那份刺骨的寒意,更像是一种无力的终结。
      祝楽郇看着他刻意避开的侧脸,心里那片刚刚被暖流浸润的地方,微微泛起一丝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踏实。他知道,有些界限,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跨越的。今晚的靠近,已经耗尽了他们之间积攒的所有勇气和运气。
      “好。”他低声应道,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什么,默默地离开了画室。
      门轻轻合上。
      画室里重新只剩下肆煜一个人。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望着窗外。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极其缓慢地、脱力般地向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抬手用力按住了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眼睛。
      胸腔里那股陌生的、滚烫的悸动,尚未完全平息。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这样一双清澈又固执的眼睛,用那样一种不计后果的方式,强行凿开冰封的外壳,触碰到里面连他自己都早已遗忘的、柔软而脆弱的内里。
      “我不会走。”
      那四个字,像魔咒,反复在他脑海里回响。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弧度。
      真是……疯了。
      ……
      第二天,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肆煜依旧早起,神色冷峻地处理事务,对昨晚画室里的一切只字不提。祝楽郇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按时出现在书房,继续啃那些艰深的文件和法律条文。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肆煜不再像以前那样,仅仅是在祝楽郇犯错时给予冰冷的指正。他开始更主动地讲解一些背后的逻辑和潜在的陷阱,甚至会偶尔提及一些他早年经历过的、血淋淋的教训作为案例。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但那种倾囊相授的意味,却清晰可辨。
      祝楽郇学得更加拼命。他知道,这是肆煜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回应着他那句“我不会走”。他在试图将他武装起来,让他有能力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生存下去,有能力……真正地站在他身边。
      他们之间那种无声的默契,变得更加深厚。有时,只是一个眼神,祝楽郇就能明白肆煜下一个指令的方向;有时,肆煜只需瞥一眼他演算的草稿,就能指出他思维上的盲区。
      春天在不知不觉中悄然降临海岛。气温回升,海风变得柔和,花园里的植物抽出了嫩绿的新芽,连海浪的声音都似乎温柔了许多。
      一天下午,肆煜难得没有处理公务,而是带着祝楽郇去了岛上一个僻静的礁石滩。这里人迹罕至,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黑色的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
      肆煜脱了鞋,赤脚踩在冰凉湿润的沙滩上,走向一块巨大的、被海水冲刷得光滑的礁石。他身手矫健地爬了上去,然后转身,向还站在下面的祝楽郇伸出了手。
      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那只伸出的手,指节分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祝楽郇看着他,心脏微微一动。他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肆煜的手温暖而有力,稳稳地将他拉上了礁石。
      两人并肩坐在礁石顶端,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在春日阳光下闪烁着碎钻般光芒的蔚蓝大海。海风拂面,带着咸湿的气息和万物复苏的味道。
      “这里,”肆煜忽然开口,声音平静,融入了海浪声中,“是我母亲以前最喜欢来的地方。”
      祝楽郇侧过头,看着他。肆煜的目光望着远方,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冰冷和戒备,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怀念的柔和。
      “她说,看着大海,会觉得所有的事情,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惜……她最后还是没能走出来。”
      这是肆煜第一次,如此心平气和地、主动地提及他的母亲。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淡淡的怅惘。
      祝楽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有时候我在想,”肆煜继续说着,像在自言自语,“如果当年……我能再强大一点,是不是就能保护她?”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哽咽。
      祝楽郇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地、覆盖在肆煜放在礁石上的那只手背上。
      肆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祝楽郇的手心温热,带着少年特有的、干燥的触感。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这种方式,传递着无声的安慰和支持——那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很强大了。
      肆煜垂下眼睑,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阳光下,少年的手指纤细却有力,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暖流,从两人相贴的皮肤处,缓缓渗入他冰封已久的心脏。
      他极其缓慢地、反手扣住了那只手。
      十指交缠。
      掌心相贴的温度,灼热而真实。
      海鸥在天际鸣叫,海浪在脚下翻涌。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在礁石上,握着彼此的手,望着那片包容了一切悲伤与希望的大海。
      阳光温暖,春风和煦。
      十八岁的春天,或许迟到了,但它终究还是来了。
      带着海风的咸涩,阳光的暖意,和掌心交握时,那一点点笨拙却无比坚定的勇气。
      祝楽郇知道,未来的路依旧漫长而崎岖,肆煜内心的阴影也不会轻易散去。
      但至少此刻,他们手握着手,肩并着肩,共同面对着这片广阔而未知的天地。
      这就足够了。
      足够他鼓起勇气,去迎接所有未知的风浪。
      也足够他相信,这个冬天,真的已经过去了。
      春天在海岛上彻底铺陈开来,阳光变得慷慨,将海水染成层次分明的蓝绿,海风也褪去了凛冽,带着暖意和花草的芬芳。别墅花园里,祝楽郇亲手修剪过的玫瑰开始鼓出饱满的花苞,那套被他视若珍宝的修剪工具,边缘已被磨得微微发亮。
      他与肆煜之间,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平和的稳定期。那种剑拔弩张的对抗和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都随着那个冬夜的画室和春日的礁石,被海风吹散,沉淀为一种更深层次的、无需言说的联结。
      肆煜依旧忙碌,但留在别墅的时间明显增多。他开始带着祝楽郇接触一些更核心的事务,不再仅仅是旁观或处理边角料。他会让祝楽郇参与一些视频会议,虽然只是旁听,结束后却会冷不丁地考问他几个关键点;他会将一些重要的、但风险可控的项目直接交给他独立负责,自己则在幕后冷眼旁观,只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最简洁的指令进行微调。
      祝楽郇像一块被投入急流的海绵,在巨大的压力下疯狂地吸收、成长。他犯错的次数在减少,处理问题的眼光和手段,也渐渐带上了几分肆煜式的冷静和果决,虽然底色里依旧保留着他自己那份不易察觉的执拗与温和。
      他们之间的话语依旧不多,但沉默不再令人窒息。有时在书房,各自忙碌到深夜,肆煜会突然起身,去厨房热两杯牛奶,沉默地将其中一杯放在祝楽郇手边。有时祝楽郇会因为一个难题眉头紧锁,肆煜不会立刻指点,只是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那目光不再冰冷,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和……信任。
      一种全新的、建立在共同目标和深刻理解之上的信任。
      然而,平静的海面下,总有潜流。肆煜的世界,从来不是只有阳光和玫瑰。
      初夏的一个傍晚,天色阴沉,酝酿着一场暴雨。肆煜接了一个电话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爆发,只是极其冷静地对电话那头吩咐了几句,然后挂断,看向坐在沙发上看书的祝楽郇。
      “收拾一下,半小时后出发。”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祝楽郇没有多问,立刻合上书起身。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他们乘坐私人飞机,在夜色和暴雨中抵达了一座北方的工业城市。这里与海岛的温暖宁静截然不同,空气里弥漫着钢铁和煤灰的味道,天空被污染成一种浑浊的暗红色。
      来接机的是一群穿着黑色西装、神色冷峻的男人,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人,叫“阿悍”。他对肆煜的态度恭敬中带着畏惧。
      车子没有去酒店,而是直接驶向了市郊一片巨大的、灯火通明的工业园区。这里正在进行一场激烈而隐秘的谈判,或者说,争夺。
      对手是当地盘踞多年的地头蛇,手段狠辣,背景复杂。肆煜看中了这里一块极具潜力的地和附属的供应链,对方则想借此狠狠咬下他一块肉,甚至将他彻底排挤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祝楽郇真正见识到了肆煜所处世界的残酷和冰冷。谈判桌上,唇枪舌剑,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每一个条款都关乎着巨大的利益和潜在的风险。桌下,则是更直接的威胁、恐吓,甚至是不见血的肢体冲突。阿悍和他手下的人,像一群沉默的猎犬,护卫在肆煜周围,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祝楽郇被肆煜带在身边,像他的影子。他不参与谈判,只是沉默地记录、观察,感受着那无处不在的恶意和压力。他看到肆煜如何在对方的步步紧逼下,依旧保持绝对的冷静,用更精准的法律条款和更狠辣的商业手段反击;他也看到对方是如何恼羞成怒,试图用下三滥的手段施压,甚至有一次,在他们返回住处的路上,两辆黑色的轿车试图别停他们的车,是阿悍的人强行冲撞,才险险脱身。
      那一次,子弹擦着车身飞过,留下刺耳的声响和淡淡的硝烟味。祝楽郇坐在车里,脸色发白,手心全是冷汗。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肆煜。
      肆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只是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侧过头,看了祝楽郇一眼,声音低沉平静:“怕了?”
      祝楽郇用力咽了口唾沫,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紧:“……没有。”
      肆煜极淡地勾了一下唇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却似乎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认可?他转回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灰暗的街景,不再说话。
      那一刻,祝楽郇忽然明白,肆煜带他来,不仅仅是为了让他见识,更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考验和……接纳。让他亲眼看到这个世界的肮脏和危险,让他明白留在他身边究竟意味着什么。如果他退缩了,或许肆煜就会彻底关上那扇刚刚开启的门。
      他没有退缩。
      谈判进行到最关键时刻,对方使出了最龌龊的一招——他们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些关于肆煜母亲过往的、经过篡改和污蔑的“黑料”,试图在心理上击溃他,扰乱他的判断。
      当对方那个肥头大耳的代表,带着恶意的笑容,隐晦地提及那些不堪的词汇时,整个会议室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阿悍和他手下的人眼神瞬间变得凶狠,手已经按在了腰后。
      肆煜坐在主位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祝楽郇清晰地看到,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手背青筋猛地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的眼神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足以将人冻结的杀意。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对方代表得意而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坐在肆煜侧后方的祝楽郇,忽然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站起身,拿起面前的水壶,走到肆煜身边,动作自然地为他空了的茶杯续上热水。然后,他抬起眼,看向那个肥头大耳的代表,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介于无知和礼貌之间的微笑,声音清晰而平稳:
      “王总,您刚才提到的那些……坊间传闻,我们肆总多年前就已经委托权威机构进行过彻底的调查和澄清,相关法律文件和精神鉴定报告都是完备的。如果您感兴趣,稍后我可以让法务部门提供复印件给您参考。不过,我认为我们现在更应该聚焦于园区未来发展的具体规划和双方的合作细节,您说呢?”
      他语速不快,条理清晰,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软钉子,精准地堵了回去,既维护了肆煜,又将话题拉回了正轨,同时点明了对方手段的低劣和己方准备的充分。
      那一瞬间,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极其精彩。对方代表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变得一阵青一阵白。阿悍等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更深的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而肆煜……
      祝楽郇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看向他。
      肆煜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但他紧绷的下颌线,似乎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暴起青筋的手,也缓缓地、一点点地松开了。
      他没有看祝楽郇,目光依旧落在对面那个脸色难看的代表身上,只是极轻极缓地,几不可闻地,吐出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冰冷和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嘲讽:
      “王总,我的助理说得对。无关的题外话,就到此为止吧。我们还是谈谈,你们到底打算在排污标准上,偷工减料到什么程度?”
      谈判,在一种诡异而紧张的气氛中,重新开始。
      但主动权,已经悄然易手。
      那天之后,项目推进的速度明显加快。对方似乎意识到,在肆煜这里,无论是硬的还是软的,都讨不到任何便宜。
      一周后,协议最终签署。肆煜拿到了他想要的核心条款,虽然也做出了一些让步,但无疑是这场硬仗的胜利者。
      离开那座灰暗的工业城市时,依旧是暴雨天气。飞机冲上云霄,穿过厚重的乌云,上方是灿烂的阳光和洁白的云海。
      祝楽郇靠在舷窗上,看着下方逐渐远去的、如同灰色疮痍般的城市,心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通过了某种无声的、却至关重要的考验。
      肆煜坐在他对面,闭目养神。阳光透过舷窗,落在他冷白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安静的阴影。他似乎睡着了,眉宇间那常年凝结的冰霜,在睡梦中似乎也融化了些许。
      祝楽郇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看似无坚不摧、实则内心布满裂痕的男人。他想起了那个冬夜画室里的崩溃,想起了春日礁石上的怅惘,也想起了刚才谈判桌上,那瞬间爆发的、几乎要毁灭一切的杀意,和最终被他一句话轻轻按下的……松动。
      他伸出手,极其小心翼翼地,将滑落在肆煜腿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动作很轻,没有惊醒他。
      然后,祝楽郇也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机舱外,阳光万里。
      机舱内,一片静谧。
      十八岁的夏天,在这场没有硝烟却惊心动魄的战争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祝楽郇知道,未来的风浪只会更急,更猛。
      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待庇护的少年。
      他握紧了拳头,也握紧了那份沉甸甸的、用勇气和信任换来的……并肩而立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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