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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十八岁没有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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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在海岛机场时,热带傍晚特有的、混合着海水与植物蒸腾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与北方工业城市那种沉重污浊的空气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显得过于明亮、鲜活,甚至有些不真实。
别墅的灯火在渐深的暮色中温暖地亮着,像一座沉默而坚固的堡垒。管家依旧恭敬地迎候,仿佛他们只是出门进行了一次短暂的散步。
然而,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祝楽郇跟在肆煜身后走进主宅,脚步踏在光洁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他不再像第一次来到这里时那样局促不安,也不再像后来那样带着小心翼翼的观察。他的脊背挺得更直,眼神里多了一种经过淬炼的沉静。
那场北方的争夺战,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高压锻造,将他骨子里那份潜藏的韧性与冷静彻底激发了出来。他不再仅仅是“肆煜身边那个沉默的少年”,他开始拥有自己的轮廓和重量。
肆煜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没有说什么,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交给祝楽郇处理的事务明显变得更加独立和核心。有时他甚至不会过问过程,只看最终的结果。这是一种近乎放任的信任,也是一种更严苛的考验。
夏天在海岛上肆意蔓延。阳光毒辣,但海风总能带来一丝清凉。祝楽郇的生活节奏变得更快,白天埋首于各种文件和会议,晚上则继续啃读那些仿佛永远也读不完的书籍。他的皮肤被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原本单薄的身形也因为规律的体能训练而显得结实了些。
他与肆煜之间,那种奇特的共生关系愈发稳固。他们像精密仪器中两个紧密咬合的齿轮,一个冷静地发号施令,掌控全局;一个高效地执行落实,填补细节。不需要过多的言语,往往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明白对方的意图。
偶尔,在结束一天忙碌的深夜,两人会默契地走到面海的露台。肆煜会点一支烟,沉默地看着远处黑暗中海浪翻涌的磷光;祝楽郇则安静地站在一旁,手里或许端着一杯水,感受着带着咸腥的夜风拂过面颊。
他们很少交谈。但那种并肩而立、共同面对过风雨后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具力量。
然而,平静永远是暂时的。
七月中旬,一个加密通讯渠道传来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之前北方项目那个被挫败的地头蛇并未死心,他们似乎与肆煜家族内部某些一直对他虎视眈眈的势力勾结在了一起,正在暗中策划一场更猛烈的反扑,目标直指肆煜近年来布局的几个关键海外资产。
消息来源模糊,风险等级却被阿悍标为了最高。
书房里,气氛凝重。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显示着错综复杂的资金流向和股权关系图。肆煜站在屏幕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比平时稍快。这是他极度专注和压抑烦躁时的习惯动作。
祝楽郇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快速浏览着阿悍刚刚传送过来的加密资料,眉头紧锁。对方的动作比预想的更快,也更狠辣,显然是蓄谋已久。
“他们想切断我们在东南亚的现金流。”祝楽郇抬起头,声音冷静地指出核心,“同时利用媒体放大你父亲去世前那些未经证实的负面传闻,动摇投资者信心,双管齐下。”
肆煜“嗯”了一声,目光依旧锁定在屏幕上某个不断闪烁的红点上。那是对方攻击最集中的一处资产。“胃口不小。”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祝楽郇能感觉到那平静表面下汹涌的暗流。这次不同以往,涉及到了家族内部的倾轧,意味着背叛和更深的凶险。
“阿悍那边已经加强了安保,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祝楽郇补充道,心里快速盘算着应对方案。这段时间的历练,让他已经能够迅速抓住问题的关键。
肆煜终于转过身,看向他。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眼神深邃得像寒潭。“你有什么想法?”
这不是询问,更像是一种交付。
祝楽郇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刚刚在脑海中成型的、大胆甚至有些冒险的计划,清晰而简洁地说了出来。
他没有选择被动防御,而是建议利用对方急于求成的心理,设一个局,主动暴露一个看似关键实则无关紧要的“破绽”,引诱对方投入更多资源,然后趁机反制,直捣黄龙,揪出内部勾结的鬼。同时,利用法律和舆论手段,提前准备好反击的材料,在对方发难的同时,给予迎头痛击。
这个计划风险极高,一旦被识破或者时机把握不当,很可能满盘皆输。但它也足够狠辣,足够出其不意,符合肆煜一贯的行事风格。
祝楽郇说完,书房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
肆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析着他计划里的每一个细节,评估着其中的风险和可行性。
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开口,声音低沉:“你知道失败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祝楽郇回答得毫不犹豫,眼神坚定,“意味着我们会损失惨重,甚至可能一蹶不振。”
“那你还敢提?”肆煜的眼神锐利起来。
“因为被动挨打,输得更惨。”祝楽郇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而且,我相信我们能赢。”
这句“相信”,掷地有声。
肆煜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盯着祝楽郇,像是要重新认识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已然脱胎换骨的少年。从他清澈却坚定的眼眸里,他看到了不容置疑的信心,和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近乎冷酷的胆识。
这种胆识,像极了年轻时的他自己。却又似乎,多了点什么别的东西。
是了。是那份不顾一切的、近乎愚蠢的……信任。信任他的判断,信任他的能力,也信任……他们之间这种扭曲却坚实的联结。
肆煜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嘲讽,又像是……释然。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屏幕,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调出了几组更核心的数据。
“漏洞设在这里。”他指向其中一个节点,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冰冷和精准,“诱饵要做得足够真。反击的材料,由你负责准备,两天之内我要看到初稿。”
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很好”。但这已经是最高级别的认可和指令。
祝楽郇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热流涌遍全身。“是。”
接下来的两天,别墅里的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弦。通讯加密等级提到最高,阿悍的人几乎二十四小时轮班警戒。祝楽郇几乎不眠不休,埋头于浩瀚的法律条文和财务数据中,精心编织着那张反击的大网。肆煜则坐镇中枢,调动着全球范围内的资源,布控着每一个细节。
这是一场无声的战争,在普通人看不见的维度里激烈交锋。
第三天凌晨,对方果然如预料的那般,咬住了那个精心设置的“诱饵”,调动了大量资金发起猛攻。一时间,几个关键市场的指数开始出现异常波动。
书房里,屏幕上的数据疯狂跳动。肆煜站在屏幕前,眼神冰冷如铁,像一头蛰伏的猎豹,等待着最佳的反击时机。
祝楽郇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刚刚最终定稿的反击材料,手心因为用力而微微出汗。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搏动。
当屏幕上一个特定的指标突破临界值的瞬间,肆煜猛地抬手,斩钉截铁地下达了指令:
“动手!”
命令通过加密频道瞬间传遍全球。
早已准备好的反击力量,如同隐藏在暗处的利刃,骤然出鞘!法律函件同步送达对方及关联媒体,财务上的反制措施精准启动,同时,一段经过剪辑的、足以证明对方与肆煜家族内部人员勾结的录音证据,被匿名送到了几个关键的监管机构和竞争对手手中。
攻势在一瞬间被瓦解,并且引火烧身。
屏幕上的红色警报迅速熄灭,代表己方的绿色线条强势上扬。
对方显然没料到反击来得如此迅猛和致命,阵脚大乱。
一场危机,在短短几个小时内,被以一种更凶狠、更彻底的方式,强行逆转。
当最后一份确认反击成功的报告出现在屏幕上时,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祝楽郇长长地、无声地松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完全浸湿。他抬起头,看向肆煜。
肆煜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没有胜利的狂喜,没有劫后余生的激动。只有一种深沉的、共同经历过生死考验后的平静,和一种无需言说的……了然。
肆煜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对着祝楽郇,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
却像一枚沉重的勋章,烙印在了祝楽郇十八岁的夏天里。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海平面尽头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他们,刚刚一起,打赢了成年后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硬仗。
祝楽郇知道,未来的战争只会更多,更残酷。
但他不再畏惧。
因为他已经证明,他不再是需要被庇护的累赘。
他是可以与他并肩作战的……盟友。
也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确认的……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