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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十九岁没有离别 ...

  •   危机解除后的海岛,仿佛连空气都轻盈了几分。持续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祝楽郇几乎是在确认反击成功的下一秒,就靠着书房的墙壁滑坐下去,脑袋昏沉,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又是怎么倒在床上的。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直到第二天下午才被饥饿感唤醒。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狭长明亮的光带。他起身,洗漱,换上一件干净的T恤,走到餐厅时,发现肆煜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正低头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新闻。晨光(或者说午后的光)落在他微卷的黑发和冷白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近乎安宁的轮廓。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祝楽郇还有些惺忪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极淡地说了句:“吃饭。”
      餐桌上摆着清淡却精致的餐点。两人沉默地进食,刀叉碰撞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没有谈论昨日的惊心动魄,也没有任何事后的总结或褒奖,仿佛那只是一场寻常的忙碌。
      但祝楽郇能感觉到,某种坚冰确实融化了。不是轰然倒塌,而是像春日溪流,悄无声息地漫过冻土,带来细微却不容忽视的生机。
      饭后,肆煜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投入工作,而是起身走向画室。“跟我来。”
      祝楽郇愣了一下,放下餐巾跟了上去。
      画室里依旧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阳光充沛,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堂。那幅一直空白的画布还支在画架前,但旁边多了几张随意钉在墙上的速写——是海岛的风景,线条流畅而放松,带着一种祝楽郇从未在肆煜身上见过的、近乎慵懒的随意。
      肆煜走到画架前,没有拿起画笔,只是用手指拂过画布粗糙的表面,目光有些悠远。
      “我母亲,”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久远的故事,“她画得最好的是肖像。尤其是眼睛。”
      祝楽郇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听着。
      “她说,眼睛是骗不了人的。再完美的伪装,眼神也会泄露真相。”肆煜顿了顿,转过身,目光落在祝楽郇脸上,很深,带着一种探究,“你的眼睛,就和她画里的人一样。”
      祝楽郇的心跳漏了一拍,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太干净了。”肆煜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带着一丝复杂的自嘲,“干净得……不像属于这个世界。”
      他的目光像是有实质,缓慢地扫过祝楽郇的眉眼,带着一种近乎剖析的专注:“我一直在想,把你拉进这片泥潭,是不是错了。”
      祝楽郇的心脏微微收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肆煜抬手制止了。
      “但是,”肆煜打断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你比我想象的……更适应。”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画布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着,像是在勾勒某个无形的轮廓。“甚至比我……更懂得如何在黑暗里,守住那点光。”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祝楽郇的心湖。他怔怔地看着肆煜的背影,看着他难得流露出的、带着迷茫和一丝脆弱认可的侧脸,心里那片柔软的角落被狠狠触动了。
      他走上前,站到肆煜身边,与他一起看着那面空白的画布。
      “不是守住光,”祝楽郇轻声纠正他,目光坚定,“是成为光。”
      肆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向祝楽郇。少年清澈的眼眸在阳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丝毫的犹豫或退缩,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信仰般的坚定。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画室里凝固了。阳光将漂浮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松节油的气味变得浓郁。
      肆煜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里面倒映出的、自己有些模糊的影子。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全然的、不容置疑的……信任和靠近。
      他像是被那目光烫到了一般,猛地移开视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微微颤抖。
      一种陌生的、汹涌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是抗拒?是恐慌?还是……那被他压抑了太久、几乎已经遗忘的……渴望?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那失控的悸动,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别说傻话。”
      祝楽郇没有退缩,反而向前逼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我不是在说傻话。”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执拗的力量,目光紧紧锁着肆煜有些慌乱躲闪的眼睛,“肆煜,你看清楚。”
      他抬起手,不是去触碰肆煜,而是指向自己的心脏位置。
      “这里,”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因为你,才重新开始跳动。”
      肆煜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骤然停滞。他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少年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滚烫的情感,像岩浆一样灼烧着他冰封的外壳。
      “所以,没有什么错不错。”祝楽郇继续说着,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却无比清晰,“是我选择了你。选择了这片泥潭。也选择了……和你一起,在里面开出花来。”
      他的话音落下,画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阳光流动的声音,和两人交织的、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肆煜死死地盯着祝楽郇,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从他坚定的眼神,到他微微颤抖却紧抿的嘴唇,再到他指向心脏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所有的防备,所有的冰冷,所有的自以为是的掌控,在这一刻,被这直白而炽热的宣告,击得粉碎。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祝楽郇指向胸口的那只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扭曲,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有愤怒,有恐慌,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近乎绝望的悸动,“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可能万劫不复!意味着你再也回不了头!”
      “我知道!”祝楽郇毫不畏惧地回视着他,手腕上传来的疼痛让他蹙眉,但他没有挣扎,眼神反而更加灼亮,“我早就回不了头了!从你第一次把我拉上车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要回头!”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像宣誓般决绝:“肆煜,我不怕万劫不复!我只怕……你推开我!”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肆煜心中那扇锈死已久的大门。
      所有的咆哮,所有的质问,所有的挣扎,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他怔怔地看着祝楽郇,看着对方通红的眼眶里,那滚烫的、不容置疑的真心。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一种飞蛾扑火般的、纯粹的……爱。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所有的理智和伪装。
      他攥着祝楽郇手腕的手,力道一点点松懈,最终无力地垂下。
      然后,在祝楽郇尚未反应过来之前,他猛地俯身,狠狠地、近乎粗暴地,吻上了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张开的唇。
      不是一个温柔的吻。带着啃咬的力度,混杂着未散的恐慌、压抑太久的渴望和一种近乎毁灭的绝望。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又像困兽发起的、同归于尽的攻击。
      祝楽郇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和思绪都远去了,只剩下唇瓣上传来的、清晰而滚烫的触感,和肆煜身上那股强烈的、带着雪松冷香和一丝血腥气的压迫感。
      他僵硬了一瞬,随即闭上了眼睛,生涩而笨拙地开始回应。手臂环上肆煜的脖颈,指尖陷入他微卷的黑发里。
      这是一个混乱的、充满痛楚和泪水的吻。也是一个迟来的、确认彼此存在的仪式。
      阳光透过画室的窗户,慷慨地洒在相拥亲吻的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板和空白的画布上,交织成一幅浓烈而禁忌的画卷。
      不知过了多久,肆煜才猛地松开他,向后退开一步,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充满了未散的疯狂和一丝……茫然的后怕。他的嘴唇被咬破了,渗出血丝。
      祝楽郇也喘着气,脸颊绯红,嘴唇红肿,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水汽,怔怔地看着他。
      画室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肆煜抬手,用指腹狠狠擦过自己破损的唇角,眼神复杂地看了祝楽郇一眼,那里面翻滚着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近乎仓促地逃离了画室。
      门被重重关上。
      祝楽郇还站在原地,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依旧发烫刺痛的嘴唇,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和血腥气。
      心跳快得像是要挣脱胸膛。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看画架上那面依旧空白的画布,嘴角却缓缓地、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滑落。
      但这一次,是甜的。
      十八岁的夏天,在这个充满颜料和阳光气味的画室里,以一种近乎暴烈的方式,完成了它最盛大、也最隐秘的成人礼。
      他吻了他。
      他也回应了他。
      从此,深渊与光同行。
      万劫不复,亦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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