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十九岁没有离别 ...

  •   画室的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将那片充斥着松节油、阳光和激烈气息的空间隔绝。肆煜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燎般的刺痛。唇上破损的地方传来清晰的痛感,混合着少年青涩却决绝的气息,像烙印一样灼烧着他的神经。
      他抬手,指节用力到泛白,重重按在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上。脑海里一片混乱,只剩下祝楽郇那双通红的、盛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和……爱意的眼睛。
      爱。
      这个字眼像最锋利的冰锥,刺穿了他所有赖以生存的冰冷外壳。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会有人不顾一切地闯入这片连他自己都厌弃的泥沼,并宣称要与他一同沉沦。
      荒谬。可笑。却又……该死的让人心悸。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画室,将自己反锁在卧室里。昂贵的西装外套被随意扔在地毯上,他扯开束缚的领带,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碧海蓝天,阳光灿烂得刺眼,与他内心翻涌的黑暗和混乱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他试图用惯常的冰冷和理智来分析刚才发生的一切,试图将那失控的吻定义为压力下的宣泄,或者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但唇上残留的触感和少年回应时那生涩却坚定的力度,像魔咒一样挥之不去。
      他烦躁地扒了一下头发,转身走向酒柜。手指在冰凉的酒瓶上停留了片刻,最终却只是倒了一杯冰水,仰头灌了下去。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无法浇灭心底那股陌生的、滚烫的躁动。
      那个孩子……祝楽郇……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
      画室里,祝楽郇依旧站在原地。阳光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得如同飞舞的金粉。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红肿刺痛的嘴唇,那里还清晰地残留着被啃咬的触感和一丝铁锈般的血腥气。
      心跳依旧失序,脸颊滚烫。但与之前的惊慌失措不同,一种奇异的、带着痛楚的平静渐渐笼罩了他。像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终于在这一刻,用最直接也最惨烈的方式,分出了胜负。
      他没有后悔。哪怕那个吻带着暴戾和绝望,哪怕肆煜最终仓皇逃离。他知道,那是那个男人所能给出的、最真实的回应。剥去了所有冷漠的伪装,露出了底下同样鲜血淋漓、渴望靠近却又恐惧灼伤的内核。
      他走到那面空白的画布前,伸出手,指尖虚虚地拂过粗糙的布面。然后,他拿起旁边一支炭笔,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在画布的右下角,写下了一个极小、却清晰无比的日期。
      那是今天的日期。
      也是他真正意义上,踏入肆煜世界的纪念日。
      做完这一切,他放下炭笔,转身离开了画室。脚步很轻,却异常坚定。
      接下来的几天,别墅里的气氛变得极其微妙。
      肆煜似乎刻意在避开他。用餐时间错开,书房也不再共享。即使偶尔在走廊遇见,他的目光也会迅速移开,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重。
      但祝楽郇并没有感到被冷落或受伤。他反而更加平静。他照常学习,处理事务,甚至开始主动接手一些之前由阿悍负责的、不那么敏感的安保协调工作。他像一颗被投入水底的石子,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在沉着地积蓄着力量。
      他知道,肆煜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去消化那份突如其来的、过于炽热的情感,需要时间去重新构建他们之间那被一个吻彻底打破的界限。
      他愿意等。
      偶尔,在深夜,他会听到隔壁房间传来隐约的、压抑的踱步声。他会放下手中的书,静静地听着,直到那脚步声消失,才重新躺下。他知道,那个男人正在与他内心的魔鬼搏斗。
      一周后的一个傍晚,暴雨将至,天色阴沉得如同夜晚。海风呼啸,卷起花园里的落叶。祝楽郇刚从健身房回来,洗完澡,穿着简单的T恤和运动长裤,坐在自己房间的窗边看书。
      房门被轻轻敲响。
      祝楽郇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放下书,走过去打开门。
      肆煜站在门外。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穿着家居服,少了平日西装革履的冷硬,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脆弱感?他的目光不再躲闪,而是直直地落在祝楽郇脸上,很深,带着一种复杂的、仿佛下了某种决心的沉重。
      “谈谈。”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祝楽郇侧身让他进来。
      房间没有开主灯,只有床头一盏阅读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窗外是呼啸的风声和隐约的雷鸣。
      肆煜没有坐下,就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祝楽郇,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直。
      “那天……”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声音低沉,“我失控了。”
      祝楽郇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那不是……”肆煜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说服自己,又像是要警告对方,“那不是你该承受的东西。”
      “我承受了什么?”祝楽郇轻声反问,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他身后不远处,“一个吻?还是你的恐惧?”
      肆煜的身体猛地一僵。
      祝楽郇看着他那瞬间绷紧的脊背,心里微微刺痛,却依旧继续说道:“肆煜,我不是瓷娃娃。我知道靠近你意味着什么。我知道你心里有野兽,有深渊。但我还是选择了靠近。”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因为在我看来,那只野兽,也只是个受伤后,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可怜家伙。”
      肆煜猛地转过身,眼底翻涌着被刺痛后的怒意和……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你——”
      “我说错了吗?”祝楽郇迎着他愠怒的目光,毫不退缩,“你推开所有人,用冷漠和暴戾武装自己,不就是因为害怕再次被抛弃,害怕自己无法保护在乎的人吗?”
      他向前一步,逼近肆煜,仰头看着他,眼神清澈而锐利,像能剖开一切伪装:“可是肆煜,你问问自己,把我推开,你就安全了吗?你一个人待在那个冰冷的堡垒里,就真的不会痛了吗?”
      这些话,像一把把钥匙,精准地插入肆煜心门上那把沉重的锁。他死死地盯着祝楽郇,胸口剧烈起伏,所有的反驳和怒意都卡在喉咙里,化作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默。
      窗外,一道闪电撕裂阴沉的天幕,短暂的强光映亮了肆煜苍白的脸和那双盛满了挣扎与痛苦的眼睛。
      紧接着,惊雷炸响!震耳欲聋!
      在那雷声轰鸣的瞬间,祝楽郇看到,肆煜眼底最后一丝抵抗,如同被击碎的冰面,轰然坍塌。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推开,而是将祝楽郇狠狠地、用力地拥进了怀里!
      力道之大,几乎要将祝楽郇揉碎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手臂紧紧箍着祝楽郇单薄的脊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没有言语。
      只有窗外肆虐的暴雨声,和两人紧密相贴时,那清晰可闻的、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祝楽郇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他伸出手,轻轻地、回抱住了这个颤抖的、仿佛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的男人。他将脸埋进对方带着雪松冷香的颈窝,感受着那皮肤下奔流的、滚烫的血液。
      他知道,他赢了。
      不是赢了一场战争,而是赢得了一个机会。一个走进那片黑暗,点亮一盏微灯的机会。
      肆煜将脸深深埋进祝楽郇柔软的发丝间,嗅着那带着淡淡洗发水清香的、属于少年的干净气息。那气息像一道微光,穿透了他内心厚重的阴霾,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暖。
      他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发出一个极其低哑的、几乎被雷雨声淹没的音节:
      “……别离开。”
      这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逾千斤。像乞求,又像命令。包含了他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脆弱,和所有未曾说出口的……依恋。
      祝楽郇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甜蜜交织着涌上心头。他更紧地回抱住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在他耳边,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回应:
      “我不会。”
      窗外,暴雨倾盆,仿佛要冲刷尽世间所有的污浊与悲伤。
      窗内,两个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紧紧相拥,像两株在狂风暴雨中相互缠绕、汲取温暖的藤蔓。
      十八岁的夏天,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中,洗去了所有的不安和彷徨。
      只剩下彼此确认的、带着痛楚却无比真实的——
      靠近。
      与共生。
      暴雨在黎明前渐渐停歇,只剩下屋檐断断续续的滴水声,像某种舒缓的余韵。祝楽郇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醒来,发现自己依旧被肆煜紧紧箍在怀里。男人的手臂横亘在他腰间,力道不容置疑,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呼吸平稳悠长,似乎睡得正沉。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凌乱的床单上投下微弱的光带。祝楽郇微微动了动,想调整一下被压得发麻的胳膊,却立刻感觉到环在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
      “别动。”头顶传来肆煜带着浓重睡意的、沙哑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祝楽郇立刻僵住不动了。他能清晰地听到对方胸腔里沉稳的心跳,能感受到那透过薄薄衣料传递过来的温热体温。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安心感包裹着他,让他几乎想要喟叹出声。
      他没有再动,只是安静地待在那个过于紧密的怀抱里,听着窗外渐起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直到阳光越来越亮,肆煜才似乎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臂,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再睡会儿。”
      祝楽郇看着他宽阔而略显孤寂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洗漱,换好衣服。离开房间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肆煜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似乎又睡着了,但紧绷的肩线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放松。
      这一天,别墅里的空气仿佛都变得不同。管家送上早餐时,眼神依旧恭敬,但祝楽郇似乎从中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了然的温和。连花园里修剪枝叶的园丁,哼唱的小调都似乎轻快了几分。
      肆煜直到中午才出现。他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装,头发还有些微湿,随意地耷拉着额前,削弱了几分平日的冷峻。他坐在餐桌主位,目光扫过正在看财经新闻的祝楽郇,极快地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拿起刀叉开始用餐。
      整个过程自然得仿佛昨夜那场暴雨中的拥抱和低语只是一场梦。但祝楽郇能感觉到,那层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无形的坚冰,已经彻底消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微妙而紧密的联结,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却无需言说。
      下午,肆煜没有去书房,而是去了画室。祝楽郇处理完手头的事情,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
      画室的门开着。肆煜正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调色板,对着那面依旧空白的画布。他没有动笔,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有些空茫,像是在酝酿,又像是在……犹豫。
      祝楽郇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进来,将肆煜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他微微蹙着眉,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柔和了许多,那种常年萦绕不散的戾气和冰冷,似乎被这室内的暖光驱散了不少。
      过了很久,肆煜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拿起一支画笔,蘸取了颜料,抬手,却不是在画布上落笔,而是转过身,看向门口的祝楽郇。
      他的目光很深,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审视的专注。
      “过来。”他开口,声音平静。
      祝楽郇的心跳莫名加快了一些。他走过去,在距离画架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肆煜却没有让他停在原地。他伸出手,不是拉他,而是用画笔的末端,极其轻缓地、点了一下祝楽郇的眉心。
      冰凉的笔杆触感让祝楽郇微微一颤。
      “站到光里去。”肆煜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
      祝楽郇依言,向旁边挪了几步,站到了那束最明亮的阳光下。金色的光芒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睫毛上仿佛都跳跃着细碎的光点。
      肆煜的目光追随着他,像是猎人在审视自己的猎物,又像是艺术家在端详他的缪斯。那目光太过直接,太过专注,让祝楽郇有些不自在地垂下了眼睫,耳根微微发烫。
      “抬头。”肆煜命令道,语气不容拒绝。
      祝楽郇抬起头,重新迎上他的目光。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肆煜不再说话。他转过身,重新面向画布。然后,他抬手,蘸取了浓烈的、近乎燃烧的赭红色,毫不犹豫地,在空白的画布上,画下了第一笔。
      那不是勾勒轮廓的线条,而是一大块浓郁饱满的色块,像心脏泵出的第一股滚烫血液,又像黎明时分冲破黑暗的第一缕霞光,带着一种野蛮而蓬勃的生命力,猛地撞入了那片虚无的苍白。
      祝楽郇怔住了。他看着那突兀而强烈的色彩,看着肆煜专注而坚定的侧影,看着他挥动画笔时,手臂肌肉流畅的线条和那种全神贯注的、近乎神圣的姿态。
      画笔在画布上纵横捭阖,色彩被大胆地堆叠、碰撞、融合。不再是阴郁的黑与灰,而是炽热的红,沉静的蓝,生机勃勃的绿,还有大片大片温暖的、如同阳光本身的黄。那些颜色相互纠缠,对抗,又奇异地达成了一种充满张力的和谐。
      肆煜画得很快,很投入,仿佛要将压抑了二十多年的色彩和情感,一次性倾泻在这面画布上。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神亮得惊人,里面不再有迷茫和挣扎,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燃烧的创作激情。
      祝楽郇静静地站在光里,看着他。他不再感到不自在,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和……感动。他仿佛正在见证一个灵魂的破茧重生,见证那些被冰封的痛苦和黑暗,如何被转化为如此浓烈而美丽的色彩。
      时间在画笔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
      当肆煜终于停下笔,后退一步,审视着自己的作品时,窗外已是夕阳西下。暖橙色的余晖透过窗户,与画布上绚烂的色彩交相辉映,将整个画室渲染得如同一个瑰丽的梦境。
      那不再是一面空白的画布。
      那是一幅充满了力量与情感的抽象画。浓烈的色彩构成了一个模糊却充满动感的人形轮廓,仿佛在光中挣扎,又仿佛在与光共舞。背景是深邃的蓝与炽热的红交织,如同深渊与烈火的对抗与交融。而在那轮廓的心脏位置,是一小块极其纯净、近乎透明的白色,像是一盏永不熄灭的灯,又像是一颗历经磨难却依旧跳动的心。
      肆煜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向依旧站在光里的祝楽郇。
      他的脸上带着未干的汗水和油彩的痕迹,眼神却异常清澈和平静。他朝着祝楽郇,极其缓慢地,伸出了那只沾满了斑斓色彩的手。
      掌心向上。
      一个无声的邀请。
      祝楽郇看着那只手,看着上面混合的、如同他们之间关系一般复杂而浓烈的颜色。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将自己的手,轻轻地放在了那只掌心之上。
      指尖相触的瞬间,颜料微凉的粘腻感和对方掌心的温热同时传来。
      肆煜收拢手指,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力道很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认。
      两人并肩站在渐渐暗淡的暮色里,站在那幅刚刚诞生的、充满了痛苦与救赎的画作前,双手紧握。
      没有言语。
      但一切,都已在不言中。
      十八岁的夏天,在这间充满了颜料和阳光气味的画室里,终于找到了它最盛大、也最宁静的终章。
      它始于一场冰冷的拯救,历经了无数挣扎、对抗、靠近与确认,最终,在一片浓烈而沉默的色彩中,完成了彼此的救赎。
      从此,深渊有了光。
      孤岛迎来了它的船。
      而他们紧握的双手,便是通往未来的、唯一的航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