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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十九岁没有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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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室里弥漫着浓重的松节油和颜料气味,像一场盛大仪式后残留的硝烟。夕阳最后的余晖将两人紧握的、沾满油彩的手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肆煜的掌心滚烫,力道不容置疑,仿佛要通过这紧密的接触,将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烙印进祝楽郇的骨血里。
祝楽郇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指尖传来颜料微凉的粘腻和对方皮肤下奔流的温热,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奇异地交织,如同他们之间的关系——冰冷与炽热,绝望与希望,毁灭与新生。
许久,肆煜才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他没有看祝楽郇,目光重新落回那幅刚刚完成的画上,眼神深邃,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与画中的另一个自己对话。
“饿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创作后的沙哑和疲惫,语气却恢复了平日那种不容置疑的平淡,“去吃饭。”
说完,他转身,率先走出了画室,背影在渐暗的光线下依旧挺直,却似乎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
祝楽郇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幅色彩浓烈、充满了无声呐喊与希冀的画,心里一片奇异的宁静。他跟着走了出去。
晚餐依旧沉默,但空气里不再有以往那种令人窒息的紧绷。肆煜吃得很快,吃完便起身离开了餐厅,没说去哪里。祝楽郇慢慢吃完自己那份,收拾了餐具,然后鬼使神差地,又回到了画室。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海面反射的微弱天光,看着那幅画。在黑暗中,那些浓烈的色彩仿佛拥有了生命,在寂静中无声地流动、呼吸。那团位于“心脏”位置的纯净白色,在暗色中显得格外醒目,像指引迷航的灯塔,也像……他自己。
他在画室站了很久,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能更清晰地分辨画布的每一个细节。然后,他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沉。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只有一种漂泊已久的船只终于找到港湾的踏实。
第二天,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某种既定的轨道。肆煜恢复了忙碌,通讯加密的提示音偶尔会在书房响起。祝楽郇也继续着他的学习和工作。那幅画和画室里的那个下午,像被共同封存起来的秘密,无人提及,却实实在在地改变了一些东西。
肆煜不再刻意避开他。他们会一起用餐,偶尔在书房各自忙碌到深夜。有时,肆煜会突然就某个商业案例或者法律条文,对祝楽郇进行即兴的、近乎严苛的考问;有时,则会在他处理完一件棘手的任务后,极淡地给出一句“尚可”的评价。
祝楽郇能感觉到,肆煜在以一种更直接、也更深入的方式,将他纳入自己的世界。不仅仅是教导他生存的技能,更像是在……塑造他。塑造一个能够理解他的黑暗,也能守护他那点微弱光亮的、唯一的同类。
夏天在海岛上走向尾声。空气里的溽热被初秋的爽朗取代,夜晚开始有了凉意。
一天,肆煜接到一个视频会议邀请,对方是欧洲某个古老家族的掌舵人,涉及一笔数额巨大、背景复杂的跨国并购。会议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双方在条款上争执不下,气氛一度十分胶着。
祝楽郇作为记录和辅助,全程旁听。他能感觉到肆煜的耐心在一点点耗尽,对方那种老牌贵族的傲慢和隐含的轻视,像针一样刺人。
就在谈判再次陷入僵局时,对方那位白发苍苍、穿着三件套西装的老者,忽然将目光转向了屏幕角落里的祝楽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打量什么新奇物品的眼神,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道:
“肆先生,这位年轻的……助理?似乎很沉默。不知对刚才我们讨论的股权置换比例,有什么高见?”
这话语里的轻慢和试探显而易见。会议室里,阿悍等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肆煜的目光骤然变得冰冷,他刚要开口,祝楽郇却抢先一步,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那位老者,而是将目光投向主位的肆煜,用清晰而流利的英语,语气平静无波:
“肆总,根据我们前期对标的公司隐形债务和潜在诉讼风险的评估,对方提出的置换比例,相当于将百分之十五的未知风险转嫁给了我们。我认为,在对方无法提供更详尽的尽职调查报告前,这个比例至少需要下调三个百分点,或者,要求对方以其持有的另一处优质不动产作为额外抵押。”
他的语速平稳,数据精准,直接点出了对方方案中最致命的弱点,同时给出了两个清晰的反制选项。既维护了己方利益,又将皮球踢了回去,姿态不卑不亢。
屏幕那头的老者显然没料到这个一直沉默的“助理”会有如此犀利的反击,脸上的傲慢瞬间凝固,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愕和恼怒。
肆煜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祝楽郇沉静的侧脸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极淡的、近乎赞赏的光芒。他没有立刻回应祝楽郇,而是转向屏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来,我的助理比我想象的更要了解情况。那么,冯·卡佩先生,关于这额外的三个点风险,或者那份抵押物,您看?”
接下来的谈判,主动权被牢牢掌握在了肆煜手中。对方的气势明显弱了下去。
会议结束后,肆煜切断视频,书房里陷入一片寂静。
他转过身,看向正在整理记录的祝楽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很深,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已经属于自己、却不断带来惊喜的珍宝。
祝楽郇被他看得有些不适,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略带疑惑地回望他。
“做得不错。”肆煜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寂静的空气里。没有过多的褒奖,但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足够有分量。
祝楽郇的心微微一动,垂下眼睫:“应该的。”
肆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他身上那股强烈的、混合着雪松冷香和淡淡烟草的气息笼罩下来。他抬起手,不是触碰,而是用指尖,极其轻缓地拂过祝楽郇因为专注而微微泛红的耳廓。
动作很轻,一触即分。
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亲昵的意味。
祝楽郇的身体瞬间僵住,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烧红起来,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
肆煜看着他这副猝不及防的、带着青涩窘迫的反应,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那笑容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晚上陪我出海。”他丢下这句话,不再看祝楽郇的反应,转身离开了书房。
门被关上。
祝楽郇还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刚刚被拂过的耳廓,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指尖微凉的触感。脸颊的温度久久无法消退。
晚上,那艘白色的游艇再次驶离了港湾。今夜无月,只有漫天繁星,像碎钻般洒落在漆黑的天鹅绒幕布上。海面平静,像一块巨大的、深色的琉璃。
肆煜没有开船,将操控权交给了自动驾驶系统。他拿着一瓶酒和两个杯子,走到甲板前方,递给祝楽郇一杯。
“尝尝。”他示意了一下。
祝楽郇接过杯子。里面是琥珀色的液体,在星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他尝了一口,口感醇厚绵长,带着复杂的果香和木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滋味。
“怎么样?”肆煜靠在栏杆上,侧头看他,星光落在他深邃的眼底。
“很好。”祝楽郇老实回答。他并不懂酒,但这酒确实好喝。
肆煜似乎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也仰头喝了一口。两人并肩站在甲板上,望着头顶浩瀚的星空。
远离了陆地的灯火,星空的壮丽更加震撼人心。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流淌着亿万年光阴的璀璨河流。
“小时候,”肆煜忽然开口,声音融入了海浪与风声中,显得有些飘渺,“我以为只要变得足够强大,就能掌控一切。”
他的目光望着星空最深处,眼神有些空茫。“后来才发现,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也掌控不了的。比如命运,比如……人心。”
祝楽郇静静地听着,握紧了手中的酒杯。
“我父亲,”肆煜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他一生都在试图掌控别人,最后却连自己的生死都掌控不了。”他的语气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看透后的漠然。
“我曾经以为,我也会变成他那样。”他转过头,看向祝楽郇,星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冰冷,多疑,用伤害来确认存在,直到把所有靠近的人都推开,或者……毁掉。”
他的目光像是有重量,沉甸甸地落在祝楽郇身上。
“直到你出现。”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祝楽郇耳边。
肆煜看着他,看着少年在星光下显得格外干净和坚定的脸庞,看着那双映满了星辰、却只倒映着他一个人影子的眼睛。
“你像个傻子一样,”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嘲弄,“明明看到了所有的黑暗和不堪,却还是不管不顾地闯进来。用最笨的办法,一点点地……凿。”
他抬起手,指尖虚虚地点了点祝楽郇心脏的位置,动作很轻,没有碰到。
“在这里,凿开了一个口子。”
祝楽郇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停滞。
肆煜收回手,重新望向星空,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祝楽郇,我可能永远也学不会怎么正常地去爱一个人。我骨子里流着冰冷和暴戾的血,我的世界充满了算计和危险。跟我在一起,你可能会受伤,可能会失去很多……甚至,可能会死。”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再次牢牢锁住祝楽郇,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挣扎和犹豫,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和……孤注一掷的确认:
“即使这样……你还是要留下吗?”
海风拂过,带着深秋的凉意。游艇在平静的海面上微微起伏。漫天星辰沉默地注视着甲板上的两个人。
祝楽郇看着肆煜。看着这个卸下了所有伪装,将最真实、最不堪也最脆弱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他面前的男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醇厚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也带来了无尽的勇气。
然后,他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
在漫天繁星和无声海浪的见证下,他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了那双总是紧抿着、吐出冰冷话语的薄唇。
不是一个温柔的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莽撞和决心,生涩却坚定。
肆煜的身体猛地僵住,瞳孔在瞬间收缩。他似乎没料到祝楽郇会以这种方式回答。
但下一秒,他猛地反应了过来。手臂骤然收紧,将主动献吻的少年狠狠箍进怀里,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力度,像是要将对方拆吃入腹,又像是要通过这个吻,确认彼此的存在,确认这来之不易的、真实的情感。
星光之下,两道身影在甲板上紧密相拥,唇齿交缠。
所有的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个吻,就是最好的答案。
无论前路是深渊还是烈火,是荆棘还是坦途。
他选择留下。
与他同行。
直至星辰陨落,时间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