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十九岁没有离别 ...
-
北欧的冬夜漫长而寂静，木屋壁炉里的火焰成为唯一跃动的光源，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原木墙壁上，像一幅古老而温暖的图腾。肆煜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熨帖在祝楽郇微湿的眼角，那声低哑的“笨蛋”在空气中盘旋，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
祝楽郇没有躲闪，只是仰着头，任由那点微末的暖意从眼角蔓延至心尖。烈酒的后劲还在血管里窜动，烧得他脸颊发烫，头脑却异常清醒。他清楚地知道，刚才那个“好”字，不仅仅是对一个项目的承诺，更是将自己未来的一切，与眼前这个复杂危险的男人彻底捆绑。
肆煜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少年皮肤细腻的触感。他转身走回扶手椅，重新坐下，姿态看似放松，脊背却依旧挺直，像一头随时准备暴起的猎豹。他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看着晃动的液体。
“那个家族，”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打破了满室只有柴火噼啪声的寂静，“姓冯·卡佩。”
祝楽郇的心猛地一沉。是上次视频会议里，那个傲慢的白发老者。
“他们掌控着项目上游最关键的资源和渠道，也是反对声音里最强硬的一派。”肆煜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祝楽郇能听出底下暗藏的冰冷杀机，“老家伙狡猾得像狐狸，几个儿子也不是省油的灯。想从他们嘴里抢食，不容易。”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祝楽郇：“你有什么想法？”
这不是询问，是考验。考验他是否真的有资格，去守住那片即将争夺来的“禁地”。
祝楽郇深吸一口气，压下因为“冯·卡佩”这个名字带来的短暂心悸。他走到肆煜对面的沙发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这是他极度专注时的习惯。
“硬碰硬，我们占不到便宜，反而容易引来其他势力的觊觎和联合打压。”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但思路清晰，“冯·卡佩家族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老家伙年事已高，几个儿子为了继承权明争暗斗。我们可以从这里入手。”
肆煜晃动着酒杯，不置可否：“说下去。”
“找到他们内部最薄弱、野心也最大的那个环节。”祝楽郇的语速加快，眼神亮得惊人，“许以他无法拒绝的利益，或者……掌握他无法承受的把柄。让他从内部帮我们撕开一道口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压低了些：“同时，我们需要在官方和军方找到更稳固的支点。光靠威慑不够，必须有实实在在的利益捆绑，让他们觉得，这个项目由我们主导，比落在冯·卡佩手里，对他们更有利。”
壁炉的火光在他清澈的瞳孔里跳跃，映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和……狠辣。这种狠辣，并非源于天性，而是这段时间在肆煜身边，被强行催生出的、用于自保和攻击的獠牙。
肆煜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在自己一手“锻造”下，迅速褪去青涩、显露出惊人潜质的少年。他提出的方案，精准，大胆，甚至带着一丝他肆煜式的、不择手段的影子。
很好。
他极轻微地颔首，算是认可了这个方向。“具体的人选和切入点，回去之后，你拿个初步方案给我。”
“是。”祝楽郇应下，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真正的腥风血雨，还在后面。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依旧停留在北欧。肆煜似乎并不急于返回，他带着祝楽郇去了更偏远的雪原，看了极光。当那片如同上帝打翻了调色盘般的瑰丽光带在漆黑的夜空中无声舞动时，连肆煜那双总是盛满冰冷和算计的眼睛里，也短暂地掠过了一丝近乎敬畏的光芒。
他站在及膝的深雪里，仰头望着那变幻莫测的光，侧脸在幽绿和紫色的光晕下，显出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柔和。祝楽郇站在他身边，没有打扰，只是默默地将这一幕刻在心里。他知道，这样的时刻，对于肆煜而言，奢侈得如同偷来的时光。
返回海岛的航班上，肆煜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或者处理积压的文件。祝楽郇则拿出随身携带的平板，开始构思针对冯·卡佩家族的方案。他查阅着阿悍传来的、关于这个家族成员更详尽的资料，试图从那些光鲜履历和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中，找出那条隐藏的裂缝。
偶尔，他会抬起头，看向身旁的肆煜。男人靠在椅背上，眼睑下有着淡淡的阴影，即使是在休息，眉宇间也凝着一股化不开的疲惫和警觉。祝楽郇的心微微抽紧，一种混杂着心疼和决绝的情绪在胸腔里涌动。他想要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分担这份沉重，强到能够守护这片……他好不容易才靠近的、冰冷又脆弱的领地。
回到海岛，短暂的宁静被瞬间打破。积压的事务，潜在的威胁，以及那个刚刚提上日程的、代号“北极光”的新能源项目，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他们高速运转。
祝楽郇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完善着那份方案。他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资源，分析了大量数据，甚至通过一些灰色渠道，获取了冯·卡佩家族几个核心成员不为人知的癖好和弱点。他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拼凑、提炼，最终形成了一份详尽而狠辣的行动计划。
当他将那份厚厚的文件放在肆煜书桌上时，肆煜只是快速翻阅了一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风险不小。”他合上文件，抬眼看向祝楽郇，目光锐利，“一旦被反咬，我们会很被动。”
“风险与收益成正比。”祝楽郇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稳，“而且，我们不是只有这一张牌。官方和军方那边的线，我已经让阿悍开始接触了，初步反馈……还算积极。”
肆煜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文件封面上轻轻敲击着。书房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行声。
“去做吧。”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将赌注推上桌面的决绝，“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跟阿悍提。”
“是。”祝楽郇的心脏因为这句授权而剧烈跳动起来。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正式开始。
接下来的几个月，祝楽郇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全身心投入到“北极光”项目和针对冯·卡佩家族的行动中。他频繁地往返于海岛和欧洲之间，与形形色色的人周旋，在觥筹交错间试探底线，在无声处布下杀机。
他见识了更多的黑暗和龌龊，也经历了数次有惊无险的“意外”。有一次，他乘坐的车在柏林街头被恶意撞击，幸好阿悍安排的人反应迅速，才避免了严重伤亡。还有一次，他在谈判桌上，被对方用枪隐晦地指着头，逼他签下一份极不合理的条款。那一刻，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却强撑着没有露出一丝怯意，最终靠着提前准备好的后手和肆煜远程的精准指令，硬生生扭转了局面。
每一次危机，都让他更加深刻地理解肆煜所处的世界是何等凶险，也让他骨子里那份被磨砺出的坚韧和冷静，变得更加坚硬。
在这个过程中，他与肆煜的联络大多通过加密频道。肆煜很少过问细节，只关注关键节点的推进和结果。但他的存在，像一座沉默而强大的靠山，始终立在祝楽郇身后。有时，在他遇到难以决断的困境时，肆煜会突然发来一条极其简洁的指令，或者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信息，却总能精准地帮他打开局面。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超越言语的、近乎心灵感应的默契。
冬去春来，当海岛的凤凰木再次开出如火如荼的花朵时，“北极光”项目取得了突破性进展。祝楽郇成功策反了冯·卡佩家族内部一个野心勃勃的次子，拿到了足以让整个家族伤筋动骨的关键证据。同时，官方和军方的支持也基本到位。
最后的决战，在一场看似寻常的商业晚宴上爆发。
冯·卡佩家族的老狐狸试图做最后的反扑，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力量，甚至不惜掀桌子，将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摆到了台前，试图制造混乱，拉所有人下水。
晚宴现场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剑拔弩张。
就在老狐狸以为胜券在握时，祝楽郇站了出来。他穿着合体的黑色西装，身形挺拔，面容依旧带着少年的清俊，眼神却冷冽如刀。他没有看那个气急败坏的老者，而是直接走向了会场前方的话筒。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
他拿出一个微型存储器，连接了会场的大屏幕。然后，用清晰而冷静的声音，开始陈述。没有激烈的控诉，只有一条条不容置疑的数据，一段段清晰的录音，一份份盖着公章的文件……将冯·卡佩家族多年来如何利用项目牟取暴利、进行利益输送、甚至涉及某些敏感领域的证据，赤裸裸地公之于众。
会场一片哗然。
老狐狸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指着祝楽郇，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祝楽郇陈述完毕，关掉屏幕，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惊愕的众人，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冯·卡佩家族成员身上。
“基于以上事实，”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整个会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代表肆煜先生宣布，‘北极光’项目将与冯·卡佩家族彻底切割。相关法律责任，我们将追究到底。”
说完，他放下话筒，在一片死寂和闪光灯中，转身，从容地走出了宴会厅。
门外，阿悍带着人早已等候多时。黑色的车队无声地滑过来。
祝楽郇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肆煜正闭目养神。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看向祝楽郇。
祝楽郇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巨大的、尘埃落定后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肆煜却先开了口。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极淡地说了一句：
“辛苦了。”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用掌心，极其自然地、轻轻覆在了祝楽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背上。
温暖的体温，透过皮肤，缓缓传递过来。
祝楽郇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睫，感受着那久违的、带着安抚意味的触碰。所有的紧张、疲惫和后怕，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轻轻握住了那只手。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地行驶着，驶向机场，驶离这片刚刚经历过一场没有硝烟战争的欧洲大陆。
窗外，是异国他乡流转的灯火。
窗内，两只手在阴影里紧紧相握。
十九岁的春天，在这场惊心动魄的战役中，悄然来临。
祝楽郇知道，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庇护的少年。
他已经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与恶魔共舞的……男人。
而他与肆煜之间，那始于拯救与依赖、历经对抗与靠近、最终在血与火的考验中淬炼出的感情，早已超越了简单的爱情或友情。
那是一种更深沉的、融入了彼此骨血与命运的——
共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