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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十九岁没有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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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海岛的航班穿梭在平流层,下方是翻涌如棉絮的云海。机舱内灯光调暗,营造出适合休息的氛围。祝楽郇靠在舷窗边,窗外是永恒的蓝天和刺眼的阳光,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一种空落落的茫然。
“北极光”项目的胜利,像一剂强效兴奋剂,药效过后,留下的是更深的虚脱。他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晚宴上冯·卡佩家族那个老者瞬间灰败的脸,回放着那些被公之于众的、肮脏的证据,回放着自己在聚光灯下,用最冷静的语气,将一個百年家族推向深渊的场景。
他的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冰凉。他并不后悔,在那个你死我活的世界里,仁慈就是自杀。但他无法欺骗自己,那个在谈判桌上与人虚与委蛇、在暗处布设陷阱、最终亲手将对手置于死地的人,真的是他自己吗?那个来自破败小巷、曾经连抬头看人都带着怯懦的祝楽郇,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一只微凉的手忽然覆上了他紧握的拳头。
祝楽郇猛地睁开眼,对上肆煜近在咫尺的目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自己身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了平时的冰冷和审视,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不适应?”肆煜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祝楽郇张了张嘴,想否认,但最终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在肆煜面前,他无需伪装。
肆煜的指尖在他紧绷的拳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带着一种笨拙的、试图安抚的意味。“第一次都这样。”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习惯了就好。”
习惯了就好。多么轻描淡写的五个字。却道尽了这条路上的血腥与麻木。
祝楽郇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忽然想起那个北欧雪原的夜晚,他望着极光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脆弱。原来,即使是肆煜,也曾经历过这种从不适到“习惯”的过程。
“你会觉得……我变得陌生了吗?”祝楽郇忍不住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害怕自己在追逐力量的过程中,丢失了最初那个笨拙却真实的自己。
肆煜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像探照灯,穿透祝楽郇试图掩饰的不安和迷茫。
然后,他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里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坦诚:“我认识的祝楽郇,从来就不是什么小白花。”
祝楽郇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骨子里有股狠劲,”肆煜的指尖停在他的手背上,声音低沉,“只是以前被埋得太深。现在,它被挖出来了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觉得陌生?不。我只是终于看到了你本来的样子。”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祝楽郇瞬间清醒,也让他……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原来,他不需要在肆煜面前扮演任何角色。他的黑暗,他的挣扎,他的狠辣,在这个男人眼中,都是他的一部分,是被允许,甚至是被……期待的。
他反手,握住了肆煜微凉的手指,力道很大,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我不会让你失望。”他低声说,更像是对自己的宣誓。
肆煜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他转过头,重新望向舷窗外无垠的云海,声音飘忽地传来:
“我从不怀疑。”
飞机降落在海岛,湿热的空气包裹上来。别墅依旧矗立在碧海蓝天之间,像个与世隔绝的堡垒。但祝楽郇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北极光”项目的成功,不仅带来了巨大的利益,更确立了他和肆煜在这个圈子里的新地位。试探和挑衅依旧存在,但更多的,是敬畏和合作的声音。祝楽郇开始更频繁地代表肆煜出席各种场合,他的名字,逐渐与那个令人畏惧的名字联系在一起。
肆煜似乎有意将他推向台前。交给他的权力和资源越来越多,涉及的范围也越来越广,从纯粹的商业扩张,到一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甚至与某些隐秘势力打交道的领域。祝楽郇像一块被投入深水区的海绵,在更复杂、更危险的环境中,被迫以更快的速度学习和成长。
他开始接触一些肆煜过去从未让他触碰的东西——那些隐藏在光鲜商业帝国之下,真正支撑着这个庞大体系的、见不得光的根系。他见到了更多像阿悍一样的人,他们沉默,忠诚,手上沾着洗不干净的东西。他也见识了更多这个世界的阴暗面,那些被金钱和权力扭曲的人性,那些在规则之外运行的残酷法则。
这个过程并不愉快。他时常在深夜惊醒,梦里是冰冷的枪口、扭曲的面孔和淋漓的鲜血。他开始更频繁地抽烟,指尖染上淡淡的尼古丁痕迹,眉宇间也渐渐凝上了一层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和冷厉。
有时,他会站在别墅的露台上,望着远处黑暗的海面,一站就是很久。他会想起那个十七岁的夏天,想起那条肮脏破败的巷子,想起第一次坐上肆煜的车时,那种混合着恐惧和一丝微弱希望的茫然。
那时的他,怎么会想到,自己会走上这样一条路?
肆煜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却从不干涉。他依旧用那种严苛的方式“教导”他,在他犯错时毫不留情地斥责,在他表现出色时,也吝于一句夸奖。但他会在祝楽郇连续熬夜后,让管家强行收走他的咖啡;会在他因为压力过大而胃痛时,默不作声地让厨房准备养胃的餐食;也会在他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的深夜,推开他的房门,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他房间的沙发上,陪他到天亮。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关系。是师徒,是盟友,是共享着最黑暗秘密的同谋,也是彼此在这条孤独道路上,唯一的依靠和……慰藉。
夏天再次来临,海岛的凤凰木开得如火如荼,比往年更加绚烂。
一天,肆煜突然丢给祝楽郇一份加密文件。“看看这个。”
祝楽郇打开文件,里面是关于一个跨国艺术品走私和洗钱网络的调查资料,牵涉到几个欧洲的老牌家族和某些敏感人物。资料显示,这个网络近期活动异常频繁,资金流动巨大,似乎在进行某种最后的疯狂。
“这个网络背后的人,叫‘收藏家’。”肆煜的声音冰冷,“他动了我母亲留下的一批画。”
祝楽郇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明白了这件事对肆煜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被触犯利益,更是被亵渎了内心深处最不容触碰的圣地。
“找到他。”肆煜的命令简洁而残酷,“把画拿回来。至于人……随你处置。”
“随你处置”四个字,带着血腥的气息。
祝楽郇合上文件,抬起头,看向肆煜。男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足以冻结空气的杀意。
“需要多久?”肆煜问。
祝楽郇没有立刻回答。他快速浏览着文件里的信息,大脑飞速运转,评估着难度和风险。这个“收藏家”显然是个极其谨慎狡猾的角色,网络盘根错节,背后势力复杂。
“三个月。”他给出了一个期限,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肆煜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去吧。”
没有多余的叮嘱,没有资源的限制。这是一种绝对的信任,也是一种将生杀大权完全交付的冷酷。
祝楽郇带着阿悍和一支精干的小队,再次踏上了前往欧洲的旅程。这一次,目标更加明确,行动也更加隐秘和高效。他们像幽灵一样穿梭在不同的城市,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渠道,追踪着“收藏家”的蛛丝马迹。
这个过程比“北极光”项目更加黑暗和危险。他们需要在法律的边缘游走,与各种三教九流打交道,甚至不得不使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祝楽郇感觉自己正一步步滑向更深的深渊,但他没有回头路。
在一次与线人的秘密会面中,他们遭遇了伏击。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火力凶猛。枪声在废弃的仓库里激烈回荡,子弹擦着身体飞过。祝楽郇躲在掩体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声音,也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和血腥味。
阿悍在他身边,眼神凶狠,一边还击一边低吼着让他找机会先撤。
那一刻,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祝楽郇看着不远处倒下的同伴,看着飞溅的鲜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四肢。
但下一秒,他想起了肆煜交付任务时那双冰冷的、盛满杀意的眼睛。想起了那批被亵渎的画。想起了自己立下的军令状。
一股狠戾之气猛地从心底窜起,压过了恐惧。他端起枪,眼神变得和阿悍一样凶狠,扣动了扳机。
战斗结束得很快。对方留下了几具尸体,仓皇撤退。祝楽郇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他看着地上蔓延的血迹,闻着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胃里依旧不适,但眼神却异常冰冷和平静。
阿悍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赞许:“干得不错,小子。”
祝楽郇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经过两个多月的追踪和布局,他们终于锁定了“收藏家”的藏身之处——一座位于阿尔卑斯山深处、守卫森严的古堡。
行动定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祝楽郇亲自带队,利用恶劣天气的掩护,潜入了古堡。过程惊险万分,他们解决了外围的守卫,突破了层层安保系统,最终在古堡深处一个恒温恒湿的密室里,找到了那批被精心收藏的画作。
而在密室的中央,坐着一个穿着丝绸睡袍、头发花白、面容儒雅的老者。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富有品味的老绅士,完全无法与那个庞大的犯罪网络首脑联系起来。
他看到破门而入的祝楽郇等人,并没有惊慌,只是轻轻放下手中的红酒杯,叹了口气:“还是被找到了。”
祝楽郇没有跟他废话,示意手下迅速清点画作,确认无误后装箱。
“年轻人,”那位“收藏家”看着祝楽郇,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光芒,“这些画,是艺术品。放在我这里,能得到最好的保护和欣赏。落在你们这些……只懂得打打杀杀的人手里,简直是暴殄天物。”
祝楽郇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走到对方面前,从怀里拿出一张照片——是肆煜母亲其中一幅画的照片。
“认得吗?”他的声音像外面的风雪一样冷。
“收藏家”看了一眼照片,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祝楽郇收起照片,不再看他,对手下吩咐:“带走。”
“等等!” “收藏家”忽然提高了声音,“我们可以谈谈!钱?还是别的?只要你们放过我,这些画我可以……”
祝楽郇转过身,打断了他,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动了他的东西,就只有一条路。”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决绝。
“收藏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祝楽郇已经不再给他机会。他挥了挥手,两名手下上前,将面如死灰的老者架了起来。
风雪夜,车队载着失而复得的画作和重要的俘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阿尔卑斯山。
返回海岛的飞机上,祝楽郇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没有任何完成任务后的轻松。只有一种沉重的疲惫,和一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次次的血与火中,被彻底改变、再也无法回头的感觉。
他知道,那个十七岁的祝楽郇,已经彻底死在了这条通往权力与黑暗的路上。
活下来的,是另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存在。
而这一切的起点,都源于那个夏天,那个男人,向他伸出的那只手。
是救赎,也是毁灭。
但他,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