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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十九岁没有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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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输机引擎的轰鸣声单调地持续着,像某种无法摆脱的背景噪音。机舱内灯光昏暗,只有几盏阅读灯在个别座位亮着。祝楽郇靠坐在舷窗边,窗外是浓稠得化不开的夜色,偶尔能看到下方遥远地面零星的光点,如同坠落的星辰。
他闭着眼,却没有睡意。阿尔卑斯山风雪夜的寒气仿佛还附着在骨头上,古堡密室里那位“收藏家”最后惨白的脸,手下中弹倒下的身影,子弹擦过耳畔的尖啸,还有那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所有画面和气味交织在一起,在他脑海里反复上演,形成一场无声的、永不落幕的噩梦。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似乎还能感受到扣动扳机时的冰冷触感和后坐力。胃里一阵翻搅,他强行压下那不适感,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死亡,但每一次,都像是在他已然冰封的心湖上,再凿开一道更深、更冷的裂缝。
一只微凉的手忽然覆上了他紧握的、指节泛白的手。
祝楽郇猛地睁开眼,对上了肆煜不知何时投来的目光。他就坐在过道对面的座位上,膝上摊着一份文件,但显然注意力并不在上面。他的眼神很深,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两口望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没有询问,没有安抚,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画已经清点入库,没有问题。”祝楽郇率先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没有说话而有些干涩沙哑,他试图用汇报工作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也试图……掩盖自己内心的震荡。
肆煜极轻微地颔首,目光依旧锁在他脸上,没有移开。“人呢?”
“按规矩处理了。”祝楽郇回答得很快,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甲却更深地掐进了掌心。那个“处理”,意味着什么,他们心照不宣。
肆煜沉默地看着他,看着他刻意维持的镇定下,那细微的、无法完全掩饰的紧绷和……一丝残留的惊悸。他没有戳穿,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收回了覆在他手背上的手,重新将目光投向膝上的文件。
那点微弱的暖意骤然消失,让祝楽郇心里莫名空了一下。他转回头,重新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抛入太空的碎石,在绝对的寂静和寒冷中,漫无目的地飘荡。
他知道,自己变了。变得冷硬,变得麻木,变得可以眼都不眨地下达夺人性命的命令。这是生存于肆煜世界的必需品,是他自己选择的路。但当夜深人静,当那些血腥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时,一种巨大的陌生感和疏离感还是会将他吞没。
他还是……当初那个祝楽郇吗?
飞机在清晨时分降落在海岛。湿热的风裹挟着海水的咸腥扑面而来,与阿尔卑斯山的凛冽形成鲜明对比。别墅依旧静静地矗立在晨光中,花园里的草木生机勃勃。
祝楽郇跟在肆煜身后走进主宅,脚步踏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管家恭敬地迎候,目光在触及祝楽郇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那里面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敬畏的情绪?
祝楽郇没有在意。他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脱掉沾染了硝烟和尘土气息的外套,走进浴室。热水从花洒倾泻而下,冲刷着身体,却仿佛洗不掉那种浸透骨髓的冰冷和疲惫。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沉郁、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阴霾的年轻男人,感到一阵深深的茫然。
接下来的几天,祝楽郇将自己完全投入到工作中,用近乎自虐的忙碌来填补内心的空洞。“北极光”项目进入平稳运行期,但他开始主动涉足更多肆煜名下那些处于灰色甚至黑色地带的产业。他需要更多的权力,更需要……用不断的征服和掌控,来确认自己存在的价值,来麻痹那偶尔会冒出来的、关于“我是谁”的诘问。
肆煜对他的这种状态,依旧保持着沉默的观察。他没有阻止,甚至有意将更多棘手的、见不得光的事情交给他处理。他像是在进行一场冷酷的实验,看着自己一手“锻造”出的利器,如何在血与火的淬炼中,变得更加锋利,也更加……接近他自己的模样。
他们之间的话变得更少。有时在书房,各自处理着不同领域却同样黑暗的事务,一整天都可以没有任何交流。但那种无形的、紧绷的张力却始终存在,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
一天深夜,祝楽郇因为一个跨国洗钱链条的环节问题,与对方在加密频道里发生了激烈争执。对方的背景很深,言语间充满了威胁和蔑视。祝楽郇对着屏幕,眼神冰冷,用同样强硬甚至更狠辣的语气顶了回去,最后直接切断了通讯。
他靠在椅背上,胸口因为怒气而微微起伏,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暴戾的、想要毁灭什么的冲动在血管里窜动。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推开。肆煜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他没有看祝楽郇,只是将水杯放在他手边,然后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对方是‘暗河’的人。”肆煜的声音平静地传来,听不出情绪,“他们掌控着南美一半的非法资金流动。”
祝楽郇的心猛地一沉。“暗河”,一个比冯·卡佩家族更加神秘、也更加危险的组织。他刚才……差点捅了马蜂窝。
“我知道。”他听到自己干涩地回答。
“知道还这么冲动?”肆煜转过身,目光像冰冷的探针,刺向他。
祝楽郇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他们碰了不该碰的线。”
“哪条线?”肆煜逼近一步,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是你定的线,还是我定的线?”
祝楽郇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那股无名火在他胸腔里左冲右突,却找不到出口。他知道自己刚才的反应过激了,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毁灭倾向。
“祝楽郇,”肆煜看着他,眼神深邃,像是要看到他灵魂深处去,“记住你拿回那批画时的感觉。”
祝楽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阿尔卑斯山风雪夜的感觉瞬间回溯——冰冷,血腥,以及完成任务后,那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虚。
“愤怒和杀意是工具,”肆煜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像锤子敲打在祝楽郇的心上,“不是让你被它们控制的借口。被情绪左右的刀,最后只会伤到自己,或者……伤到握刀的人。”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祝楽郇心头躁动的火焰,也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他是在警告他。警告他不要迷失在力量带来的快感和杀戮引发的暴戾中。
祝楽郇垂下眼睫,看着自己紧握的、骨节发白的手。是啊,他差点就被控制了。被那种掌控他人生死、轻易碾碎对手的快感所迷惑。他差点……变成了自己曾经畏惧和憎恶的那种人。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肆煜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份关于“暗河”的资料,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用红色的笔在上面圈出了几个点。
“从这里入手。”他将文件推回到祝楽郇面前,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用脑子,不是用脾气。”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书房。
祝楽郇看着那份被圈点过的文件,又看了看那杯放在手边、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水,心里五味杂陈。他拿起水杯,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开始按照肆煜划定的方向,更冷静、更缜密地分析“暗河”的弱点。这一次,他抛开了那些无用的情绪,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只专注于目标和手段。
几个小时后,一份全新的、更加阴险也更具操作性的方案在他手中成型。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将方案发给了肆煜。
几分钟后,加密频道里传来了肆煜言简意赅的回复:
【可。】
只有一个字。却代表着最高级别的认可。
祝楽郇看着那个字,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似乎终于松懈了一点点。他关掉电脑,走到窗边。天色已经蒙蒙亮,海平面尽头泛起一丝微光。
他依旧站在黑暗里,脚下是看不见的深渊。他也依旧会做噩梦,会为手上沾染的血腥而感到不适。
但他知道,他不能停下,也不能回头。
因为那个将他拉入这片黑暗的男人,正站在他身后。既是他的引路人,也是他的监督者,更是他在这条不归路上,唯一的……同类。
他们共享着同样的秘密,背负着同样的罪孽,也面临着同样的……万劫不复。
十九岁的夏天,在血与火的洗礼和内心的挣扎中,缓缓流逝。
祝楽郇站在镜前,看着里面那个眼神冰冷、手段狠辣的年轻男人,终于不再感到陌生。
他接受了这样的自己。
因为这是活下去,以及……留在他身边,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拿起剃须刀,动作熟练地刮掉下颌冒出的青色胡茬。镜子里的人,眼神沉静,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
很好。他想。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