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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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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梦。实验附中夜里的不安预感,终究是成了真。那根他一直以为握在周洄琛手里的、连接着彼此的风筝线,原来早已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时刻,被对方亲手、干脆利落地剪断了。
而现在,他这只风筝,正从万米高空失控地坠落,不知方向,没有归处。下方不是熟悉的、有周洄琛等待的草地,而是一片望不到底的、凛冽的虚空。
走廊的冰冷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一丝丝渗进皮肤,最终沉入骨髓。周琰将脸埋在臂弯里,起初只是无声的颤抖,后来肩膀的耸动越来越剧烈,喉咙里却像是被堵了块浸透冰水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只有急促而破碎的吸气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微弱地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是几分钟,也可能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那阵灭顶般的冲击才稍稍退潮,留下满地狼藉的、迟钝的钝痛。他抬起头,眼眶干涩,并没有泪。眼前是走廊斑驳的墙裙,和一双停在他面前的、熟悉的球鞋。
夏城易不知何时来了,沉默地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一瓶还冒着丝丝凉气的矿泉水。他没说话,只是把水递过来,然后在周琰旁边隔着一小段距离的地方,也靠墙坐了下来。
冰凉的瓶身贴在滚烫的掌心,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清醒。周琰拧开,灌了一大口,冷水滑过喉咙,压下翻涌的恶心感。
“什么时候的事?”周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
夏城易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前方虚空的一点。“上周三上午。周叔叔突然来的学校,直接去了校长室。手续办得很快,下午……人就走了。”
“他……走之前,有说什么吗?给我留了什么话吗?”周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厌恶的、微弱的希冀。
夏城易缓缓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没有。他……走得很突然,也很安静。除了必须经手手续的几位老师和领导,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思源和我也是事后才知道,还是因为找不到他人,去问余遥,余遥含糊透露的。”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余遥看起来……知道一点内情,但被严厉叮嘱过,什么都不能说。”
严厉叮嘱。周琰咀嚼着这四个字。是谁的叮嘱?学校领导?还是……周邵海?
那个总是忙碌、面容严肃、与他们兄弟俩之间隔着无形距离的父亲形象,此刻在周琰脑海中变得无比清晰,又无比冰冷。
他想起集训前夜,周洄琛那个反常的的拥抱,想起那句低沉的“不想你走”。当时他满心沉浸在即将短暂分离的不舍中。现在,所有的碎片被一条冰冷的线串了起来——周邵海知道了。他不仅知道了,而且采取了最雷霆、最彻底的手段,将他眼中这段“不应该存在”的关系,连根斩断。
至于周洄琛……他是被迫的,还是……默许的?甚至,是主动配合的?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入脑海,带来一阵更深的寒意和刺痛。以周洄琛的性格和能力,如果他决意反抗,事情不会如此悄无声息。可他没有。他只是接受了,离开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为什么……”周琰喃喃道,更像是在问自己,“连一句话都不肯留给我?”
夏城易没有回答这个无法回答的问题。他只是伸出手,用力按了按周琰的肩膀,那力道带着一种无声的支持。“期末考快到了。”他说,语气是罕见的、近乎直白的提醒。
周琰浑身一颤,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
期末考。是啊,期末考。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它像一座沉默而巨大的山,横亘在眼前,不会因为任何个人的崩塌而推迟或消失。
胸腔里的剧痛还在,冰冷和茫然也并未散去,但夏城易的这句话,像一根极细却坚韧的丝线,将他从不断下坠的虚空中,勉强拽住。
他撑着墙壁,慢慢地、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双腿因为久坐和情绪冲击而发软。夏城易也跟着站起来,没有扶他,只是安静地跟在半步之后。
回到教室时,第二节课的上课铃声刚好响起。同学们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带着好奇、探究和同情。
周琰视若无睹,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扶起翻倒的椅子,坐下。同桌将捡起的笔轻轻推回他手边,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周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讲台上的老师已经开始讲课,粉笔在黑板上划出规律的声响。周琰强迫自己将视线投向黑板,投向摊开的课本。那些公式、定义、课文段落,此刻像是一堆毫无意义的乱码,在眼前晃动,拒绝进入大脑。他只能机械地、用尽全力去捕捉那些声音,那些符号,用笔在本子上记录,哪怕写下的东西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
这是一种近乎自虐的专注。他必须把所有的注意力,所有残存的力气,都投注到眼前这一方课本、一道题目上。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屏蔽掉脑海中反复回放的画面——周洄琛空荡荡的床铺,商思源闪躲的眼神,同学惊讶的“你不知道吗”,以及那个最深的、不敢触碰的疑问:他现在在哪里?他……怎么样了?
午休时,周琰没有去食堂。他独自留在教室,摊开数学练习册。往常觉得游刃有余的题目,此刻变得艰涩无比,一个简单的函数图像都要反复看好几遍才能理解题意。胃里空空如也,却没有任何食欲,只觉得一阵阵发慌。他喝了几口早上剩下的、已经彻底凉透的水,继续埋头于题海。
商思源带着打包的饭菜回来时,看到的就是周琰伏案的背影。那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僵硬的、孤注一掷的紧绷。他把饭盒轻轻放在周琰桌角,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声道:“多少吃点。”
周琰“嗯”了一声,没有抬头,笔尖在草稿纸上演算的沙沙声没有停歇。过了许久,他才放下笔,打开已经微凉的饭盒,沉默地、一口一口地吃完。食物味同嚼蜡,但他知道需要能量。
下午的课程,晚上的自习,周琰都用同一种模式应对:绝对的、近乎麻木的专注。
他将自己缩进一个由课本、试卷和习题构成的无形壳里,隔绝外界的一切声音和目光,也隔绝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
效率很低,精神消耗巨大,时不时会有短暂的恍惚,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但只要一停下,那冰冷的、被遗弃的虚空感就会立刻将他吞没。他只能继续向前,像在冰面上行走的人,不敢停留,不敢回头。
深夜回到306宿舍,那种令人窒息的空旷感再次袭来。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自己桌上的台灯。暖黄的光晕仅仅照亮一小片桌面,周围是沉沉的黑暗,仿佛那头随时会吞噬过来。他没有去看对面那张床,快速洗漱后,就躺在了自己的床上。
睡眠依然奢侈。闭上眼睛,各种念头不受控制地翻腾。他强迫自己去回忆英语单词的拼写,去默背古文篇章,去回想物理公式的推导过程……用纯粹学术性的思考,艰难地抵挡着情绪的洪流。有时迷糊睡去,也会很快惊醒,心脏狂跳,在确认对面床铺依旧空无一人后,在更深的寂静和寒意中睁眼到天明。
日子就这样在一种极度压抑、高度紧绷的节奏中一天天过去。周琰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下阴影浓重,但他上课的眼神却异常专注,尽管那专注深处是空的,交上去的作业也一如既往的工整准确。只有商思源和夏城易知道,他几乎不主动说话,饭吃得很少,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沉默地、固执地朝着“期末考”这个唯一可见的目标行进。
偶尔,在课间趴着休息的几分钟,或在深夜无法入眠的时分,周琰会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依旧停留在他发出去的“明天中午回”。
没有回复,没有解释,头像沉默。
他也再没有拨过那个已经关机的号码。只是看着,一遍遍地看着那条孤零零的消息,像是在确认某种残酷的、已成定局的事实。然后锁屏,重新拿起笔或书。
课本和笔记的边缘,被他无意识摩挲得有些发毛。笔芯消耗得飞快。他在用这种最笨拙、最原始的方式,试图抓住点什么,填满那猝然被撕裂后、无尽蔓延的虚空。
期末考前一天,放学后,周琰没有立刻回宿舍。他独自去了图书馆,在阅览室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面前摊开所有科目的笔记和错题集。窗外天色渐暗,图书馆的灯逐排亮起,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桌面上。周围有细碎的翻书声和写字声,是属于备考的特有氛围。
他深吸一口气,将最后那些纷乱的杂念强行压下,目光沉入眼前的文字和公式之中。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他需要调动起全部的自己,去应对这场考试。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给谁看。
仅仅是因为,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他必须去做的事情。生活以一种残酷的方式掀翻了棋盘,他不能一直坐在狼藉中发呆。至少,他得先把眼前这一页,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