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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

  •   客厅的灯光是一种过于明亮的人造白,均匀地洒在每一寸空间,照得周邵海脸上的每一丝纹路都清晰可见,也照得周琰苍白的皮肤近乎透明。空气凝滞着,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沉,像这场对话中那些无法落地的悬疑。
      周琰那句“没必要”落下后,并没有预想中激烈的反驳或追问。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视线虚虚地投向茶几上水杯折射出的一个小光斑,仿佛那里藏着一个更值得探究的世界。周邵海的审视,那目光的重量,他清晰地感知到了,像一层无形的薄膜贴在皮肤上,令人不适,却不足以让他动弹。
      父亲沉默的时间比预想的要长。周琰能听见他略微加重的呼吸声,能想象那双锐利的眼睛如何在自己脸上逡巡,试图找出哪怕一丝裂缝,一丝可供说服或压服的破绽。但他没有。他只是将自己缩进了一层更厚、更冷的壳里,连情绪都吝于给予。
      周邵海最终挪开了视线,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淹没在空调低沉的运转声中。他站起身,走向厨房,塑料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单调的啪嗒声。
      “冰箱里还有些食材,我给你下碗面。”他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刻意放得平缓,带着一种试图修补的笨拙。
      周琰依旧没有动,也没有回应。厨房里很快传来水龙头放水、燃气灶打火、锅碗轻碰的声音。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响动,此刻听来却格外刺耳,像一场蹩脚的演出,演员和观众都心知肚明其下的空洞。他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还在,父亲偶尔下厨,厨房里会传出母亲轻柔的指点声和父亲略显生疏却带着笑意的回应。那时空气是暖的,声音是活的。现在,只剩下机械的流程和冰冷的意图。
      面条的香气隐约飘来,是熟悉的、家里常备的那种挂面的味道。周琰的胃部没有丝毫反应,甚至泛起一丝微弱的恶心。他不是不饿,只是身体里那个负责接收饥饿信号的部分,似乎和接收快乐、期待的部分一样,暂时休眠了。
      周邵海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出来,清汤,卧了个荷包蛋,撒了点葱花,放在周琰面前的茶几上。
      “趁热吃。”他说,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但眼神深处,似乎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恳求的东西。
      周琰的目光终于从光斑上移开,落在那碗面上。白色的面条,黄色的蛋,绿色的葱,颜色搭配得宜,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周邵海站在一旁的身影。
      他看了几秒,然后抬起眼,平静地望向父亲:“我不饿。谢谢。”
      没有挑衅,没有赌气,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这种彻底的拒绝,比顶撞更让周邵海感到无力。
      他嘴角绷紧,下颌线变得坚硬,眼神里那点微弱的波动消失了,重新覆上一层冰。“随你。”他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转身走向书房,关门的动作带着克制后的沉闷回响。
      客厅重新恢复了寂静,比之前更甚。那碗面兀自散发着热气,渐渐变凉,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膜。周琰没有去看它,也没有动。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听着书房里隐约传来的、父亲打开电脑、敲击键盘的声音。那声音规律而疏离,像是在处理与这个家、与他完全无关的公务。
      时间在这里被拉得很长,每一秒都像粘稠的胶质,缓慢流淌。窗外的天色早已黑透,远处零星亮着几户人家的灯光,昏黄而遥远。周琰保持着一种近乎静止的状态,只有胸口极其缓慢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思绪像是漂浮在无边寂静海面上的碎片,有时是周洄琛最后那个拥抱的力度,有时是宿舍对面空荡床铺的轮廓,有时是手机屏幕上那条孤零零的、没有回复的“在吗”,更多的时候,是一片空白。不是放空,而是一种主动的、自我保护性的清空,因为任何有指向性的思考,都会牵扯出底下埋藏的、暂时无法处理的尖锐痛楚。
      不知过了多久,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发出轻微的震动。
      不是周洄琛——那个对话框早已沉到最底,被设置了免打扰,却无法真正从心头移除。是商思源发来的消息,问他到家了吗,在干嘛。
      周琰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方悬停。一种强烈的冲动忽然攫住了他——他不想待在这里,不想面对这碗冷掉的面,不想听书房里那些毫无温度的声音,不想呼吸这屋子里沉滞的空气。他想逃离,哪怕只是暂时的。
      他站起身,动作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没有理会那碗面,也没有去书房打声招呼,他径直走到玄关,穿上外套,换好鞋。开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但他没有停顿,径直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门锁合拢的“咔哒”声,像是将一整个世界的压抑都关在了身后。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线。电梯下行时失重“”的感觉,让他胃里轻轻翻腾了一下。走出单元门,冬夜凛冽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和寒意,刺得他裸露的皮肤微微一紧,却也带来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冲刷掉些许屋内的沉闷。
      他拿出手机,给商思源回了消息:“到了。出来吃宵夜?”
      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回复:“定位发来!夏狗也说没吃爽,一起!”
      二十分钟后,三人坐在了一家离周琰家不远、营业到深夜的烧烤店里。店里烟雾缭绕,人声嘈杂,烧烤架上油脂滴落的滋滋声、食客的划拳笑闹声、服务员高声报菜名的声音混作一团,构成一种与家中截然相反的、充满粗糙生命力的喧闹背景。
      商思源和夏城易显然已经在家吃过晚饭,此刻纯粹是作陪。他们看着周琰拿起菜单,快速而沉默地点了一堆烤串、一盘炒饭、一碟花生毛豆,又要了几瓶冰镇的啤酒。他的动作利落,没有征求他们意见的意思,仿佛只是为了完成“点单”这个程序。
      “周琰,你……真没吃啊?”商思源试探着问,目光扫过他没什么血色的脸。
      “嗯。”周琰应了一声,将菜单递给服务员,然后拿起桌上免费的、泡着廉价茶叶的玻璃杯,喝了一大口。水温吞,茶叶涩口,他却像没感觉。
      夏城易和商思源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察觉到了周琰的不同。不是集训前那种带着锋利棱角的尖锐,也不是回来路上那种沉在骨子里的疲惫,而是一种更彻底的空洞和疏离。他坐在他们中间,却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烤串和炒饭很快上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周琰拿起一串烤肉,安静地吃起来。
      他吃得不算慢,但动作规整,咀嚼认真,脸上没有任何享受美食的表情,更像是在执行一项补充能量的任务。偶尔,他会停下来,端起倒满啤酒的玻璃杯,喝上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刺激感,随即是微微的苦涩在舌尖蔓延。
      商思源试图找话题:“寒假有什么计划?要不要一起去滑雪?或者找个地方短途旅行?”
      周琰咽下口中的食物,目光落在烤架上跳跃的火苗上:“再说吧。”
      “上次说那个游戏,新赛季了,晚上回去开黑不?”夏城易接着问。
      “可能。”周琰的回答依然简短。
      他并不抗拒交流,只是每个回应都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连个像样的涟漪都泛不起,就沉没了。
      商思源和夏城易努力营造的、往日那种轻松随意的氛围,此刻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他们渐渐也沉默下来,只是陪着周琰,看他安静地吃东西,偶尔碰一下杯。
      周琰其实能感觉到他们的尴尬和担忧。商思源频繁偷瞄他的眼神,夏城易无意识地用手指敲打桌面的小动作,他都收在眼底。
      但他没有力气去安抚,去解释,去扮演那个“没事”的周琰。他所有的能量,似乎都只够维持最基本的生理运转和这层薄薄的、隔绝外界的壳。
      炒饭吃了一半,烤串也消灭了大半。胃里被食物填满的感觉有些陌生,甚至带来一丝饱胀的钝痛。啤酒喝掉了一瓶多,冰凉的液体在体内积聚,却没有带来预期的暖意或放松,反而让指尖更加冰凉。他放下筷子,看着桌上的一片狼藉,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无趣。食物的味道,周围的喧闹,朋友小心翼翼的陪伴,甚至包括他自己坐在这里的这个行为,都失去了意义。
      他拿出手机,扫码结了账,动作干脆。“我先回去了。”他说,声音不高,但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清晰可辨。
      “啊?这么快?”商思源一愣,“不再坐会儿?还是我们送你回去?”
      “不用。”周琰站起身,穿上外套,“你们慢慢吃。”他甚至没有看他们,只是拉高了外套的拉链,将半张脸埋进衣领,然后转身,推开了烧烤店厚重的、沾满油污的玻璃门。
      冷风再次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身上沾染的烟火气。身后的喧闹被门隔断,变得模糊不清。街道空旷了许多,只剩零星的行人和疾驰而过的车辆,车灯划破夜色,留下转瞬即逝的光轨。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冬夜的寒冷渗入骨髓,但他似乎感觉不到。他只是走着,路过依旧亮着灯的便利店,路过已经打烊的商铺,路过小区门口那盏总是接触不良、忽明忽灭的路灯。影子在脚下被拉长、缩短、变形,像个沉默而扭曲的同伴。
      大脑在这种机械的行走中,似乎又开始了不受控制的运转。一些画面碎片般闪现:周洄琛在宿舍台灯下给他讲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两人挤在食堂窗口前讨论今天哪个菜看起来不那么难吃;深夜失眠时,对面床上传来均匀轻浅的呼吸声,像一种安心的锚点;还有最后那个拥抱,紧得发疼,呼吸喷在发顶的温热……每一个画面都清晰无比,清晰到能回忆起当时空气里的味道,光线投下的角度。
      然后,这些鲜活的画面迅速褪色、变冷,被对面空无一物的床铺、手机里石沉大海的消息、父亲书房紧闭的房门所取代。这种鲜明的对比,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同一个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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