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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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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琰的脚步在那条狭窄巷口停顿了一下。巷子深处是更浓的黑暗,像一张无声张开的嘴,吞噬了本就不多的路灯光晕。从这里穿过去,能省掉绕行大路将近十分钟的路程。
若是往常,他或许会犹豫,但此刻,一种近乎自弃的漠然驱使他走了进去。黑暗也好,未知也罢,总比回去面对那间亮着冰冷灯光的屋子要好。
脚下的水泥地面坑洼不平,他走得很慢,几乎是拖着步子。两侧是老旧居民楼斑驳的后墙,堆放着废弃的杂物,散发出潮湿的霉味和垃圾腐败的气息。
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肩,头顶是横七竖八的晾衣竿和杂乱的电线,将本就晦暗的天空切割成破碎的形状。寂静被放大,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墙壁间回荡,沉闷而孤独。
他走到巷子中段最暗处时,身后极细微的、衣料摩擦的声音被捕捉到了。周琰的身体瞬间绷紧,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向墙边靠去。
但袭击来得更快,也更专业——一只戴着粗糙手套的大手从他右后方猛地伸出,目标明确地捂向他的口鼻,另一条强壮的手臂同时勒向他的脖颈,试图将他向后拖倒。不是普通混混的胡乱扑打。
周琰的头下意识向后猛撞,却撞了个空——对方显然预判了他的反应,头部偏开了。与此同时,他左脚后跟狠狠踩向袭击者的脚背,用尽了全力。
白色运动鞋碾在对方脚骨上,黑暗中响起一声压抑的痛哼,勒住脖颈的手臂力道一松。周琰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屈肘向后猛击,感觉击中了对方的肋下,那人吃痛地松开了对他的钳制,踉跄后退。
他没有立刻逃跑,而是迅速半蹲,背部紧贴冰冷的墙壁,目光如鹰隼般扫向黑暗。呼吸在瞬间变得粗重,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太静了,静得不正常。刚才那一击得手得太过轻易,对方退开后并未再扑上,也没有叫骂。只有巷子深处更浓的黑暗里,传来几声几不可闻的、调整站位的悉索声。
不止一个人。而且,训练有素。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尖锐的危险预警。
这不是随机抢劫。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排除着可能性。周邵海派来的?为了什么?警告?还是更糟?
念头电光石火间,左前方阴影里猛地窜出一道更快的黑影,几乎是贴着地面扑来,目标直指他的下盘,想将他扫倒。
周琰在对方启动的瞬间就已向右侧翻滚,避开了这记凶狠的铲腿。但对方动作连贯,一击不中,立刻弹身而起,一记直拳带着风声砸向他的面门。周琰抬臂格挡,“砰”的一声闷响,小臂被震得发麻,但他也借此力道向后滑开半步,卸掉冲击。
借着这半步的距离和极其微弱的光线,他勉强看清了袭击者——黑衣,黑裤,脸上蒙着深色面罩,只露出一双毫无情绪的眼睛。身高体型与自己相仿,但动作狠辣,招招冲着关节和要害,是实战的路子,绝非街头斗殴的花架子。
不能硬拼。周琰瞬间做出判断。对方人多,且显然有备而来,拖下去自己毫无胜算。他目光快速扫向巷口,那点昏暗的光亮此刻显得无比遥远。必须突围。
然而,围攻者的配合远超他的预料。就在他格挡开正面袭击,身形微侧,视线偏向巷口方向的刹那,右后方,那个最初被他踩中脚背的袭击者已经无声无息地再次贴近,一记手刀精准狠戾地劈向他的颈侧。
周琰只来得及将头偏开一寸,沉重的力道还是落在了他的肩颈连接处,剧痛伴随着瞬间的麻木感炸开,半边身体都像是失去了控制。
他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几乎跪倒。但求生的本能和长期坚持锻炼带来的身体韧性在此时爆发。他借着前倾的势头,非但没有试图稳住身形,反而加速向前扑去,不是冲向巷口,而是扑向了左侧墙壁下一个半人高的废弃铁皮垃圾桶。
双手在垃圾桶边缘一撑,腰腹发力,整个人竟在极端不利的情况下凌空翻起,双腿如剪,绞向右侧那名蒙面袭击者的头部!
这一下变招出乎所有人意料。那蒙面人显然没料到他在受创后还能做出如此高难度的反击,仓促间只来得及抬手护头。周琰的双腿重重绞在他的手臂和肩膀上,两人同时失去平衡,翻滚着撞向对面的墙壁。
周琰在落地瞬间挣脱纠缠,手掌在地面粗糙的水泥上一撑,忍着肩颈和手掌传来的火辣辣的疼痛,弹身而起,背靠墙壁,剧烈喘息。
就这么短短十几秒的交锋,他已耗尽大半体力,肩颈处痛得钻心,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而黑暗中,至少还有三道沉默的身影缓缓围拢上来,封死了他前后左右所有的退路。他们不急不躁,像耐心十足的猎手,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徒劳挣扎。
汗水混合着尘土,从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带来刺痛和模糊。周琰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视线扫过那几道逼近的黑影。就在这时,一种极其细微的、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气息,钻入了他的鼻腔。
不是巷子里的霉味,不是垃圾的馊味,也不是搏斗激起的尘土味。是一丝极淡的、清冽的香水味。像是雪松混合着某种冷冽的水生调,很独特,若有若无,却因为周围气味的浑浊而显得格外清晰。
这味道……很陌生,但又似乎在哪里不经意间闻到过。不是周洄琛的味道,周洄琛身上从来只有干净的洗衣液和阳光的气息,偶尔有一点淡淡的书香或墨水的味道。他身边还有谁用香水?商思源?夏城易?同学?老师?记忆飞速检索,却抓不住明确的源头。但这气味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群黑衣袭击者中间,本身就透着诡异。
他分神去捕捉那气味的来源,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几个黑影。就在这一刹那,一直被他压制在墙角、刚刚挣扎着爬起来的那个蒙面袭击者,抓住了他这瞬息的分神,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猛然暴起!
那人不再试图用拳脚,而是合身扑上,用体重和冲击力将周琰狠狠撞向身后的墙壁。“咚”的一声闷响,周琰的后脑勺磕在坚硬冰冷的水泥墙上,眼前瞬间爆开一片金星,耳鸣尖锐。紧接着,对方粗壮的手臂如同铁箍般勒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死死抵在墙上,另一只手攥拳,毫不留情地砸向他的腹部。
一下,两下,三下……
剧痛从腹部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周琰想要蜷缩身体,却被死死抵住。他屈膝顶向对方下腹,却被早有防备的膝盖挡住。
缺氧的感觉开始蔓延,眼前发黑,耳边的轰鸣声盖过了其他一切声响。
他双手抓住对方勒住自己脖子的手臂,指甲深深掐入对方的皮肉,试图扳开一丝缝隙,但那手臂如同焊死的钢筋,纹丝不动。
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试图吸气都只能吸入微薄的气息。挣扎的力道在迅速流失。他能感觉到周围其他黑衣人也围了上来,但没有再动手,只是沉默地看着,像一群观摩行刑的狱卒。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没的边缘,那丝清冽的香水味,忽然变得清晰了一些,仿佛源头靠近了。紧接着,勒住他脖颈的手臂力道,极其轻微地……松了一丝。不是对方力竭,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被某种外在因素干扰后的反应。
就是这一丝松动!
求生的意志化为最后一股蛮力,周琰不知从哪里爆发出力量,被抵在墙上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滑,同时右腿屈起,用尽最后的力气,膝盖狠狠撞向对方毫无防护的侧腰软肋!
“呃!”一声压抑的痛呼近在咫尺,勒住脖颈的手臂终于彻底松脱。
周琰瘫软地滑坐到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腹部和颈部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新鲜的空气涌入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近乎眩晕的解脱感,但也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身体的惨状——肩膀和脖子可能已经拉伤或挫伤,腹部遭受重击的地方疼得不敢触碰,手臂和手背在与墙壁和对方的格挡中擦破了大片皮肤,火辣辣地疼。最重的是左臂,刚才格挡那记重拳时,可能伤到了筋骨,此刻无力地垂在身侧,稍微一动就传来尖锐的刺痛。
他没有力气立刻站起来,只能勉强用尚能活动的左手撑地,抬起头。
巷子里依旧很暗,但不知何时,远处巷口那点微光似乎亮了一些,也许是云层移动,让月光漏下了一线,也许是某户人家的灯恰好打开。借着这极其有限的光线,他看见那几个黑衣人依然围站在不远处,沉默得像几尊雕塑。而在他们稍后的位置,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身材清瘦,比周围那些彪形大汉明显矮上一头,同样穿着黑色衣物,但没有蒙面。光线太暗,看不清面容,只能勉强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略显单薄的轮廓。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却仿佛是一切的中心。
刚才那丝变清晰的香水味,正是从他站立的方向飘来。
周琰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个清瘦的身影。对方也在看他。即使隔着昏暗和距离,周琰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平静,淡漠,甚至带着一丝……审视?评估?没有恶意,但也没有温度,像是在观察一件物品的损坏程度。
先前被周琰撞开腰肋的蒙面人此刻已经缓过劲,低吼一声,又要扑上来。这时,那个清瘦的身影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只是抬了抬手,或者做了一个极细微的手势。
扑到一半的蒙面人硬生生止住了动作,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喘着粗气退后了一步,和其他人一样,重新归于沉默的包围圈。
巷子里只剩下周琰粗重艰难的喘息声,以及自己心脏在耳膜上咚咚的狂跳声。冷汗已经湿透了里层的衣物,被冬夜的冷风一吹,带来刺骨的寒意,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试图用左手撑地站起来,试了两次,都因为右臂的剧痛和浑身的脱力而失败,最终只能半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维持着一个勉强算是坐直的姿态。
那个清瘦的身影开始向他走来。脚步很轻,甚至听不到什么声音,但每一步都让周围的空气更加凝滞。那几个黑衣人也随着他的前进,缓缓调整着包围圈,始终将周琰困在中央。
距离渐渐拉近,五米,三米,两米……那香水味也愈发清晰起来。确实是雪松与冷水的调子,凛冽而疏离,带着一种人工精心调配后的精致感,与这肮脏混乱的后巷格格不入。
终于,那人在周琰面前大约一米半的地方停下,微微俯下身。借着此刻稍亮一些的微光,周琰终于能看清他的脸——那是一张非常年轻的脸庞,甚至可以说带着几分尚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气,皮肤很白,眉眼精致,鼻梁高挺,嘴唇是淡淡的粉色。他留着清爽的短发,额前碎发柔和地搭在眉骨上方。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整洁,甚至有些过分秀气,与周围那些浑身煞气的黑衣人形成极其突兀的对比。
但他的眼神。那双眼睛看过来时,里面没有任何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情绪波动,没有好奇,没有紧张,没有兴奋,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底发寒。
他仔细地看着周琰脸上的擦伤,青紫,流血的嘴角,又扫过他无力垂落的左臂,以及身上其他狼狈的痕迹,像是在确认什么数据。
“周琰。”他开口了,声音和他的外表一样,清冽,干净,语调平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个陌生的名字,“周邵海的儿子。”
不是疑问,是陈述。
周琰没有回答,只是用同样冰冷的眼神回视着他,胸膛因为疼痛和喘息而起伏。他在快速思考。
这个人认识周邵海。是父亲派来的?不像。如果是父亲派来警告或“教育”他,没必要用这种方式,也没必要找这样一群明显是专业打手的人,更没必要派一个这样……奇怪的少年过来。而且,这人提起父亲名字的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听不出尊敬,也听不出仇视。
“你们……是谁?”周琰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清瘦少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聆听什么,又像是在思考。几秒钟后,他才重新将目光聚焦在周琰脸上,那目光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但底色依旧是冰冷的审视。
“你的反应速度,比资料上预估的要快百分之十五左右。”他忽然说,语气就像在点评实验数据,“格斗技巧有基础训练的痕迹,但更依赖本能和临场应变。抗击打能力尚可,但体能和耐力是短板,尤其在有旧情绪消耗和心理压力的情况下,续航能力下降明显。”
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平缓地分析着,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斗只是一场需要出具评估报告的性能测试。
周琰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意。旧情绪消耗?心理压力?这个人……或者他背后的人,知道他最近的状态?知道他为什么深夜在这里游荡?
“谁派你们来的?”周琰咬着牙又问,左手下意识地握紧,指甲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和镇定。右臂的痛楚一阵阵传来,提醒着他此刻的劣势。
清瘦少年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他慢慢直起身,不再俯视周琰,而是以一种近乎平视的姿态,但他站着的优势依然存在。
“有人想见你。”他终于给出了一个不那么像数据分析的回答,但依旧含糊,“不过,在那之前,需要确保你不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周琰受伤的左臂,以及他此刻明显丧失大半战斗力的状态,“现在,应该差不多了。”
这句话里的含义让周琰的心猛地一沉。确保不会造成麻烦?所以他们攻击他,打伤他,是为了让他失去反抗和逃跑的能力,方便他们带走?见谁?父亲?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想起了周洄琛的突然消失,毫无预兆,毫无痕迹。会不会……也是被这样“请”走的?这个念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冻结。
不,不能跟他们走。无论要见的是谁,无论目的是什么,一旦被他们控制,后果不堪设想。他必须拖延时间,或者……制造机会。
周琰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瞬间闪过的决绝。他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喉咙里的咳嗽和浑身的疼痛,再抬头时,脸上只剩下一片虚弱的平静,甚至故意让身体摇晃了一下,显得更加不堪一击。
“见我?”他哑声重复,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无力,“谁?我父亲吗?如果是他……没必要用这种方式。”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极其隐蔽地扫视着地面,寻找任何可能利用的东西——半块砖头,一根木棍,甚至一个稍大些的石子。
清瘦少年看着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困惑的表情,似乎没料到他在这种境地下还会试图交流或质疑。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那种非人的平静。
“不是周邵海。”他简单否定,然后补充了一句,语气依然平淡无波,“是一个……对你和周洄琛都很感兴趣的人。”
周洄琛的名字从他口中吐出,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周琰强装的镇定。他猛地抬眸,眼中的虚弱瞬间被震惊和某种更激烈的情绪取代。
“你们知道我哥?他在哪里?”声音因为急切而更加嘶哑破音。
清瘦少年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那是一种观察实验对象产生预期反应般的满意。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周琰眼中翻涌的焦急、担忧、愤怒,以及深藏的恐惧。
“想知道的话,”少年用那种清冽的、没有感情的声音说,“就配合一点。”
配合?周琰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对方提到了周洄琛,这绝不可能是巧合。哥哥的离开,果然不是简单的转学。这些人,或者他们背后的人,与周洄琛的消失有直接关系!而他现在,也落入了同一张网中。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心脏,但随之升起的,是一股更强烈的、近乎毁灭的愤怒和不甘。他绝不能让这些人得逞,绝不能像哥哥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他必须逃出去,必须找到线索,必须……
他的目光终于锁定了目标——在他左后方大约两步远的地面上,半截埋在垃圾里的、生了锈的自行车辐条,一端还算尖锐。
就在清瘦少年似乎认为他已经接受现实,准备示意手下上前带走他时,周琰动了!
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不是向前冲,也不是向后逃——那都不可能成功——而是猛地向左后方翻滚!这个动作扯动了全身的伤处,尤其是右臂,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但他咬牙撑住了。翻滚的势头让他接近了那截辐条,左手在身体滚过的瞬间,如同鹰爪般探出,准确地抓住了那截冰冷的金属!
下一秒,他根本没有起身,就着侧卧在地的姿势,左手握着那截尖锐的辐条,用尽全力,狠狠刺向离他最近的一个黑衣人的小腿!
目标是腿,不是要害,但足以造成剧痛和行动阻碍。这是他在电光石火间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制造混乱、寻求一丝渺茫逃脱机会的方法。
“嗤啦——”布帛撕裂的声音,伴随着一声猝不及防的闷哼。
成了!周琰心中一振,正想趁机向巷子另一端更深的黑暗里滚去,期待能利用地形和对方瞬间的混乱脱身……
然而,预想中的大乱并未发生。
被刺中的黑衣人只是身体晃了一下,闷哼之后,竟然硬生生忍住了,甚至没有后退。而几乎在周琰出手的同时,他身边另一个黑衣人的脚,已经如同铁锤般重重落下,精准地踩住了他握着辐条的左手手腕!
“咔嚓。”
极其细微,但清晰可辨的骨裂声,在骤然死寂下来的巷子里响起。
周琰的左手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剧烈的、远超之前任何伤处的疼痛海啸般席卷而来,让他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痛呼,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眼前彻底被黑暗和金星占据。
那只脚依旧踩在他的手腕上,力道没有丝毫放松,甚至微微碾了一下。周琰能感觉到破碎的骨茬在皮肉下移位,疼得他几乎要晕过去,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体因为剧痛而不受控制地痉挛。
清瘦少年缓缓走了过来,步伐依旧不疾不徐。他在周琰身边蹲下,低头看着周琰因剧痛而苍白的脸,以及那只被踩住、已经明显变形的手腕。他的眼神里依旧没有波澜,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似乎觉得有些麻烦。
“不必要的反抗。”他轻声说,像是在责备一个不听话的实验品,“只会增加损伤和后续处理的难度。”
周琰已经说不出话,剧烈的疼痛吞噬了他大部分意识,只能透过被汗水模糊的视线,死死盯着少年近在咫尺的、精致却冰冷的脸庞,盯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少年伸出手,不是去碰周琰受伤的手,而是轻轻拂开了周琰额前被冷汗浸湿、沾着尘土和血污的头发。他的手指冰凉,动作却带着一种诡异的轻柔。
“带走。”他直起身,淡淡地吩咐,仿佛刚才拂去灰尘只是一个随手而为的动作。
两个黑衣人上前,动作熟练地将几乎虚脱的周琰架了起来。他的右臂无力垂落,左手腕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让他仅存的意识在昏迷的边缘挣扎。
他被架着,踉跄地拖向巷子更深处,那里似乎停着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厢型车,车门无声滑开,像另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
在被塞进车厢前最后一刻,周琰用尽最后的力气,回过头。
那个清瘦的少年依旧站在原地,隔着渐渐拉远的距离,静静地望着他。巷口那点微光映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交错,让他精致的五官看起来更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器。
他身上的香水味,那丝清冽的雪松冷调,似乎还萦绕在鼻端,与血腥味、尘土味、还有深入骨髓的疼痛和恐惧,彻底混合在了一起。
车门关闭,最后一线光线被隔绝。
彻底的黑暗和绝望,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