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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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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厢型车在夜色中行驶了很久,久到时间在周琰昏沉与剧痛交织的意识里失去了度量。车辆似乎特意避开了主干道,引擎声低沉,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规律而单调,偶尔有剧烈的颠簸,将周琰从短暂的麻木中震醒,随即又被左腕处撕裂般的痛楚和安眠药带来的沉重倦意拖拽回去。
他半靠半躺在冰冷粗糙的车厢地板上,身体随着车辆的转向和加减速无力地晃动。受伤的左臂被以一个极不舒服的姿势压在身下,每一次颠簸都像是在已经断裂的骨头上重新碾压。喉咙干得冒火,每一次吞咽都牵扯着颈部的瘀伤。
他能感觉到额角的伤口还在缓慢地渗血,粘稠的液体滑过太阳穴,留下冰冷湿腻的痕迹。鼻腔里充斥着车厢特有的机油味、灰尘味,还有身边那几个黑衣人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汗水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冷硬气息。那丝清冽的香水味早已被这些更浓烈的味道覆盖,仿佛只是黑暗巷子里的一场错觉。
车子最终停了下来。引擎熄火后,周围陷入一种更深沉的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像是大型机器或排风系统低沉的嗡鸣。车门被拉开,冬夜刺骨的冷空气猛地灌入,激得周琰浑身一颤,昏沉的头脑似乎清醒了极其微弱的一瞬。
他被粗暴地拖拽下车,双脚落地时虚软无力,差点直接跪倒。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架着他,几乎是将他半提半拖地往前带。地面似乎是粗糙的水泥地,硌着他的鞋底。
视线因为药效、疼痛和虚弱而一片模糊,只能勉强分辨出周围是几栋高大、轮廓生硬的建筑物黑影,像沉默的巨兽匍匐在深夜里。
空气中有铁锈、灰尘和某种淡淡的化学药剂的味道,很空旷,像是废弃的厂房或仓库区。
他们走进了一栋建筑。室内比外面稍微暖和一点,但依旧是刺骨的阴冷。灯光从头顶高处打下来,是那种惨白、毫无温度的工业照明灯,将空旷巨大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却也照出了无处不在的灰尘和斑驳的墙壁。高高的穹顶下,脚步声和呼吸声带着空旷的回响。
周琰被架着穿过这片空旷,走向深处。他的头无力地低垂着,视线只能看到自己脚下被拖行的、沾满尘土和血迹的鞋尖,以及前方黑衣人同样蒙尘的黑色裤腿和靴子。
光线在眼前晃动、重叠,形成一片令人眩晕的光斑。安眠药的效力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防线,意识像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但他死死咬着口腔内壁,用更尖锐的疼痛对抗着那股拖拽他沉入黑暗的力量。不能完全失去意识,绝对不能。周洄琛……这些人知道哥哥……他必须知道……
他被带到了一个相对独立、用临时隔板围起来的区域。这里的灯光似乎更集中一些,空气里除了灰尘和铁锈味,还多了一种消毒水的清冽气息,混合着某种……更微妙的、像是精密仪器或电子设备运行时散发的极淡气味。
就在他即将被按坐在一张冰冷的金属椅子上的前一刻,他模糊的视线边缘,捕捉到了一道站在不远处工作台前的侧影。
那人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微微低头,似乎正在查看或操作着什么。他身上穿着干净的浅色休闲装,与周围灰暗粗糙的环境格格不入。身姿挺拔,肩线清晰,黑色的短发修剪得清爽利落。只是一个模糊的侧影轮廓,但在那一瞬间,周琰几乎停止了呼吸,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爆发出擂鼓般的狂跳——
周洄琛?
不。几乎是立刻,他就否定了这个荒谬的奢望。那道身影虽然同样清瘦挺拔,但感觉不对。
周洄琛的背影总是带着一种内敛的沉稳,甚至有些拒人千里的冷感,但骨子里是温的,是熟悉的。而这个身影……更单薄一些,姿态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近乎刻意的从容和……疏离。而且,周洄琛怎么会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转过身。
灯光清晰地照亮了他的脸。
周琰模糊的视野努力聚焦——不是周洄琛。那是一张同样年轻、甚至可以说漂亮得过分的脸,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眼精致如画,鼻梁高挺,嘴唇是淡淡的粉色。
是许穆承。
那个对周琰总是温和有礼、却又让别人感觉难以真正接近的转学生。那个……似乎对他和周洄琛都抱有过分关注的许穆承。
怎么会是他?
巨大的困惑和更深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周琰。许穆承为什么会在这里?在这个像是某种秘密据点的仓库深处?
和这些袭击、绑架他的人在一起?他看起来……太干净,太整洁了,与这里的混乱、暴力和周琰此刻的狼狈形成了荒谬而刺眼的对比。
许穆承的目光扫了过来,落在了被两个黑衣人架着、摇摇欲坠、满身尘土血迹的周琰身上。
他好看的眉头几乎是立刻蹙了起来,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极深的不悦,甚至可以说是……嫌恶?但很快,那蹙起的眉头下,眼神里迅速掠过了一丝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计划被打乱的不耐,最终沉淀为一片冰冷的审视。
他放下了手中拿着的一个平板电脑,迈步走了过来。他的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是从容,但在这种环境下,这种从容本身就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我让你们动他了?”
许穆承开口了。声音与周琰记忆中任何一次听到的都截然不同。不再是学校里那种温和有礼、带着恰到好处距离感的嗓音。
此刻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冷漠和隐隐的怒意,冰冷刺骨,仿佛能直接冻结空气。
那个身上带着香水味的清瘦少年——此刻周琰才看清,他一直默不作声地跟在许穆承侧后方不远处——闻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歪了歪头,语气平淡地回应:“表哥,你又没说不让动。”
表哥?周琰混沌的大脑捕捉到这个称呼。这个冰冷得像机器的少年,是许穆承的表弟?他们是一伙的?
许穆承闭了闭眼,这个动作很快,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情绪已经被彻底收敛,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似乎有更危险的东西在涌动。
“做完这一切就去医院。”他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但那份冷意没有丝毫减退。这句话是对着他表弟说的,语气不容置疑。至于去哪家医院,他没有说,似乎那是一个无需讨论、早有安排的结果。
周琰强撑着的意志,在认出许穆承、听到这番对话的冲击下,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震惊、困惑、被背叛的寒意如果他和许穆承之间算得上有“交情”的话,以及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和安眠药的强力作用,如同无数只手,拼命将他拖向黑暗的深渊。
他费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视线努力聚焦在许穆承的脸上。他想看清这个人此刻真正的表情,想从他的眼睛里找到一丝解释,一丝哪怕虚伪的歉意或目的。
他想问,为什么?你究竟想做什么?周洄琛在哪里?
但所有的疑问都被堵在火烧火燎的喉咙里,连一个破碎的音节都发不出来。眼皮像灌了铅,每一次试图保持睁开都耗尽全力。视野里许穆承的脸开始晃动、模糊,最终变成一片扭曲的光影。
最后一丝力气耗尽。周琰的头无力地垂了下去,眼前彻底陷入黑暗。他陷入了被迫的、药物催化的沉睡。
然而,即使在沉睡中,意识也并未得到真正的安宁。身体各处的疼痛化作了光怪陆离梦境里的狰狞怪兽,在黑暗中追逐撕咬。冰冷的地板,粗糙的触碰,刺鼻的气味……这些感官的碎片依然顽固地侵扰着他并不安稳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在失去时间感的沉睡里,可能只是几分钟,也可能更久——一种新的、更加尖锐的不适感猛地刺穿了混沌的梦境。
不是来自外伤的疼痛,而是一种……侵入感。
他的左臂,受伤的左臂,似乎被轻轻抬了起来,有人用冰凉的、带着橡胶手套触感的手指,按住了他肘弯内侧的皮肤。那里传来酒精棉球擦拭过的冰凉和微刺感,紧接着,一种更明确、更不容忽视的刺痛传来——针尖刺破皮肤,刺入血管。
沉睡的身体本能地抗拒着这种侵入。周琰在梦魇的深处不安地蹙紧了眉头,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近乎呜咽的细微声音。他想挣扎,想抽回手臂,但身体像是被巨石压住,沉重得无法动弹分毫。只有意识在漆黑的泥沼中徒劳地翻腾,捕捉到那针尖推进时带来的、微胀的异物感和冰凉的液体缓缓注入血管的清晰触感。
很难受。比外伤的钝痛更加诡异和令人不安。那注入体内的液体带着一种陌生的凉意,随着血液的流动,似乎正一点点扩散至全身,渗透进每一个疲惫的细胞。
周围的动静很轻,但并非无声。他能隐约听到金属器械被拿起放下的轻微磕碰声,胶带被撕开的细碎响声,还有压得极低的、简短的指令或交谈声,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许穆承似乎没有再开口,或者他的声音太低,无法捕捉。只有那个表弟平淡无波的嗓音偶尔响起一两个单词,短促而精确。
他们在他身上做什么?
这个念头带着冰冷的恐惧,试图冲破药力的封锁。但他太累了,伤得太重了,药物的作用也太强了。那针剂似乎还带有某种助眠或镇静的成分,将好不容易凝聚起的一点反抗意识再次击散。
他感觉自己被稍微移动了位置,可能被更牢固地固定在了那张椅子上。有人用绷带或类似的东西,小心但不容反抗地处理着他左手腕的伤处——他能感觉到骨头的剧痛被外力触碰、调整时带来的、几乎让他想尖叫的锐痛,即使是在沉睡中,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了一下。但很快,某种局部麻醉的凉意覆盖了那片区域,疼痛变得遥远而模糊。
随后,冰凉的电极片贴上了他身体的其他部位——太阳穴,胸口,手腕内侧……连接着细小的导线。有仪器发出极其轻微、规律的低鸣声,屏幕上跳动的光点偶尔会映在他紧闭的眼睑上,带来一片朦胧的红色光影。
他们不是在简单处理伤口。这更像是一场……检查?或者,是别的什么。
冰冷的窥探感如同实质,包裹着他毫无防备的身体和沉睡的意识。他想起了许穆承表弟在巷子里那句冰冷的评估,想起了许穆承此刻出现在这里的违和与深意,想起了那个关于“对周洄琛也很感兴趣”的诡异说法……所有碎片都在指向一个他不愿深想、却无法忽视的可能性。
但意识的抗争在药物和疲惫面前如此无力。那针剂带来的凉意逐渐变成了弥漫全身的沉重困倦,将最后一点感知也拖入了更深的黑暗。仪器规律的嗡鸣声,偶尔响起的指令声,金属的轻响,都渐渐远去,变得模糊,最终化为一片空洞的背景噪音。
周琰彻底沉入了无知无觉的深渊。只有身体偶尔不受控制的细微抽搐,和眉间那无法舒展的、深深的褶皱,证明着他即使在沉睡中,也未曾获得片刻安宁。
空旷的仓库里,惨白的灯光无声地笼罩着这一切。许穆承站在几步开外,双手插在裤袋里,静静地看着表弟和另外两个穿着白大褂、但气质同样冷硬的人围着昏迷的周琰忙碌。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偶尔,当目光扫过周琰苍白脸上那些刺目的伤痕和淤青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转瞬即逝的暗影。
表弟完成了最后一项操作,直起身,摘掉手上的橡胶手套,走到许穆承身边,低声汇报了几句。许穆承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昏迷不醒的周琰身上。
“数据都采集完了?”他问,声音很轻。
“基础生理数据和当前应激状态下的部分神经反应已经记录。更深入的……需要等他清醒后,在特定环境下诱导。”表弟回答,语气依旧像在汇报实验进度,
“手腕是粉碎性骨折,已经做了初步固定,但需要尽快手术。其他都是软组织挫伤和皮外伤,不严重。安眠药和镇定剂的剂量在安全范围,预计六到八小时后会逐渐苏醒。”
许穆承沉默了片刻。“把他送到‘南苑’去。让陈医生准备好手术。后续观察和……测试,等他能下床再说。”
“是。”表弟应道,转身去安排。
两个黑衣人再次上前,这次动作小心了许多,用一个轻便的折叠担架将依旧昏迷的周琰抬了起来,朝仓库另一端的出口走去。
许穆承站在原地,直到周琰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才缓缓收回目光。他走到之前的工作台前,拿起那个平板电脑,指尖在屏幕上划动,调出了一份复杂的图表和波形图,旁边是不断滚动的数据流。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跳跃的数字和曲线上,专注地看了很久。
屏幕上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他精致却冷漠的侧脸轮廓。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属于“许穆承”这个学生身份的温和或疏离,只有一片纯粹的、近乎冷酷的探究和计算。
他关掉屏幕,将平板电脑随意地放在一边,然后转身,也朝着周琰被带离的方向走去。空旷的仓库里,只剩下惨白的灯光,无声地照耀着空气中尚未完全落定的尘埃。